秋意渐浓时,京城圈层里流传起一个消息:久未公开露面的陆家老太爷陆镇岳,最近似乎又“活络”了起来。
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是陆家真正的定海神针。陆诚能在陆家掌权,陆煊能如此跋扈,背后都离不开这位老太爷的默许与支撑。他早已退居幕后多年,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在最重要的家族场合现身。如今突然传出他频频会客的消息,自然引起了各方关注。
消息传到陆辰屿耳中时,他正在审阅“智云”第二阶段研发的预算方案。周骁站在办公桌前,语气谨慎地汇报:“陆总,我们收到一份私人邀请函。落款是……陆镇岳。”
陆辰屿手中的钢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抬起眼,眼神深邃:“什么内容?”
“说是私人茶叙,地点在老太爷的西山别院,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周骁将那份素白底、烫金字的邀请函放到桌上,“只邀请了您一人。”
邀请函纸质厚重,触感细腻,上面用苍劲的毛笔字写着“陆辰屿先生亲启”字样。没有头衔,没有客套,简单直接。
林星晚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看到桌上的邀请函,她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陆辰屿示意周骁先出去。办公室门关上后,他才拿起那份邀请函,在指尖转了转。
“哥哥要去吗?”林星晚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去。”陆辰屿回答得没有犹豫,语气平静,“陆家老太爷亲自下帖,这个面子,无论如何要给。况且,”他放下邀请函,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也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老人。”
林星晚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陆辰屿察觉到了,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椅子的扶手上:“担心?”
“嗯。”林星晚诚实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西装的袖口,“陆煊已经那么过分了,他爷爷突然找你……我总觉得不简单。”
“是不简单。”陆辰屿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躲。晚晚,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有些人是绕不开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而且,我总觉得……这位老太爷选在这个时候见我,或许不只是为了陆煊的事。”
林星晚看着他深沉的眼眸,那里有她熟悉的沉稳与锐利,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思量。她没有再劝,只是轻声说:“那你要小心。”
“放心。”陆辰屿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我有分寸。”
***
西山别院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山麓,驱车前往需要一个多小时。那是一片占地不小的中式院落群,青瓦白墙隐在层层叠叠的枫树林中,秋日里枫叶正红,远远望去如火烧云般绚烂。
车子在山门前停下,早有穿着素色长衫的管家等候。管家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精光,对陆辰屿躬身行礼:“陆先生,老太爷在‘听雨轩’等您。请随我来。”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走过三道月洞门,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碎石小径,才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是一池残荷,秋雨初歇,水面上还泛着细密的涟漪。轩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茶桌,两把官帽椅,角落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陆镇岳就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老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唐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却挺拔,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完全不像九十高龄的老人。他手里握着一串紫檀佛珠,正慢悠悠地拨动着,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陆辰屿心头莫名一震。
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带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清明与威严——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气质与眼神的共鸣。
“坐。”陆镇岳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下,敞轩里只剩下两人。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残荷的淡淡气息。
陆辰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陆老先生,晚辈陆辰屿,今日叨扰了。”
陆镇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盛景星辰,陆辰屿。最近你的名字,我听了不少。”
“晚辈惶恐。”陆辰屿神色平静,“不知老先生今日召见,有何指教?”
茶桌上,红泥小炉上的水正好沸了。陆镇岳亲手执壶,动作缓慢却稳当,将沸水注入茶壶。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是上好的老普洱。
“指教谈不上。”老人将一杯茶推到陆辰屿面前,“只是想看看,能让白屿那老狐狸看上,又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屡屡吃亏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陆辰屿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神色未变:“老先生过誉。盛景只是做好本分,至于白屿的合作,是双方基于共同利益的正常商业选择。”
“正常商业选择?”陆镇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白屿集团这些年,可没对哪个‘正常’的初创企业这么上心过。”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陆辰屿:“年轻人,明人不说暗话。你父亲……是叫陆年吧?”
陆辰屿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陆年……”老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甚至还有一丝……愧疚?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陆辰屿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父亲,是个能人。”陆镇岳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可惜,当年……”
他忽然停住话头,转回正题:“你长得不像他。”
这话说得突兀。陆辰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老人:“老先生认识我父亲?”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敞轩外,风吹过残荷,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山间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陆镇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拨动手中的佛珠,目光投向窗外那池残荷,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很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你父亲……很有魄力。”
这话说得含糊,但陆辰屿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陆镇岳这样的人物,用“很有魄力”来形容一个晚辈,这本就不寻常。更何况,那语气中的复杂情绪,绝非简单的“几面之缘”能解释。
“老先生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陆辰屿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镇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清明:“确实不是。陆煊那孩子,最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他终于切入正题。
陆辰屿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年轻人心高气傲,做事难免失了分寸。”陆镇岳缓缓道,“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从今往后,陆家不会再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为难盛景。”
这话让步之大,完全出乎陆辰屿的预料。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老先生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可以用商业手段堂堂正正地竞争。”陆镇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陆氏会继续推进智慧城市基金,苏家、王家、秦家那边,也会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行事。但你——和你身边的人——不会再遇到非商业的麻烦。”
这几乎等于给了陆辰屿一个护身符。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陆家这样的家族。
“条件呢?”陆辰屿问得直接。
陆镇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果然通透。
“条件很简单。”老人身体微微前倾,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缓缓转动,“盛景的技术,在适当的时候,需要优先考虑与陆氏合作。当然,是在公平的市场条件下。”
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得过分。
陆辰屿心中疑云更甚。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如果只是这样,那老先生今天大可不必亲自见我。一个电话,或者让下面的人传个话,足够了。”
陆镇岳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苍老而沙哑,在安静的敞轩里回荡。
“你说得对。”他止住笑,眼神变得深邃,“我确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想看看陆年的儿子,到底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陆辰屿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有审视,有期待,甚至还有一丝……遗憾?
“我父亲……”陆辰屿试探着开口,“和老先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陆镇岳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陆辰屿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良久,老人才缓缓起身,身形依然挺拔。
“茶凉了。”他淡淡道,“今天就到这里吧。管家会送你出去。”
这是逐客令。
陆辰屿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也起身,躬身行礼:“那晚辈告辞。”
他转身向敞轩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人苍老而低沉的声音:
“告诉陆年……西山枫叶又红了。”
陆辰屿脚步一顿,心头巨震。他猛地回头,却见陆镇岳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满山红叶。那背影挺拔却孤独,仿佛承载着数十年的岁月与秘密。
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看了那背影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别院时,夕阳正好西斜,将满山枫叶染成一片金红。坐进车里,陆辰屿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陆镇岳对他父亲不同寻常的关注,那句“西山枫叶又红了”的暗语,还有老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曾了解过的、关于父亲的过去。
手机震动,是林星晚发来的消息:【哥哥,谈得怎么样?】
陆辰屿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顺利。】
他没有说更多。有些事,他需要先自己想清楚。
车子驶离西山,驶向城市的万家灯火。陆辰屿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那团关于家族、关于父亲、关于过去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但他知道,今天这场会面,或许就是拨开迷雾的开始。
而此时此刻,西山别院的“听雨轩”内,陆镇岳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陆辰屿车子离去的方向。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老太爷,您觉得……”
“像。”陆镇岳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而肯定,“眼睛像,脾气也像。都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性子。”
他转过身,眼神中有追忆的微光:“当年陆年要是肯低头,肯服软……”
话没有说完,老人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岁月的沧桑与无奈。
“派人去查。”他忽然吩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查清楚陆年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还有,那个叫林星晚的女孩……也仔细查查。”
“是。”管家躬身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那煊少爷那边?”
陆镇岳摆摆手,眼神冷了下来:“让他安分点。告诉他,再敢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陆家继承人的位置,他就别想了。”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我这就去传话。”
敞轩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陆镇岳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串紫檀佛珠,缓缓拨动。窗外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孤独而坚定,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