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陆辰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处理公司事务，推进与白屿的合作，应对四大家族明里暗里的商业动作。只是每天深夜，当林星晚睡下后，他会独自在书房待上一两个小时，翻看一些旧资料，打一些电话。
周骁察觉到了老板的异常，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将陆辰屿要的资料准备得更快、更全。
“陆总，这是您要的陆氏集团1995年至2000年的所有公开财报、重大人事变动记录，以及那几年媒体报道的电子版存档。”周骁将一只加密U盘放在陆辰屿桌上，“还有一些当年的老员工名单，不过很多已经联系不到了。”
陆辰屿接过U盘，插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排排文件，时间跨度正是父亲在陆氏的那几年。他点开1996年第三季度的财报——那是父亲接手重组后的第一份完整财报，各项指标触底反弹，现金流由负转正，备注栏里写着：“感谢陆年副总的卓越贡献”。
短短一行字，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个年轻人无数个不眠之夜。
他继续往下翻。1997年年报，陆氏重回行业前三，董事长致辞里大篇幅表扬了以陆诚为首的“年轻管理团队”，陆年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在附录的管理层名单里。1998年，陆年升任执行副总裁，但同一份人事任命文件里，陆诚被任命为常务副总裁，权限更大。
1999年初，陆氏与德国公司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照片上，陆年站在最边上，而陆诚站在陆镇岳身边，手捧签约本。同年年底，陆年离职，公告上写着“因个人原因辞去一切职务”。
陆辰屿一页页看过去，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数字背后，是一个年轻人在家族企业里如何被利用、被边缘化、最终被抛弃的全过程。
他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周骁，”他按下内线，“帮我联系这个人。”
他推过去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李正德，原陆氏集团财务部副总监，1999年离职。
周骁看了一眼，点头：“明白，我马上去办。”
三天后，陆辰屿在一家老字号茶馆的包厢里，见到了李正德。
老人七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中山装，但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明。看到陆辰屿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您就是陆总的儿子？”李正德坐下，仔细打量着陆辰屿，喃喃道，“像，真像。尤其是眼睛。”
陆辰屿亲自为老人斟茶：“李老，感谢您愿意见我。”
李正德摆摆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等——等陆总的儿子，或者他自己，回来问当年的事。”
“您知道我父亲和陆家的事？”陆辰屿问得直接。
“知道一些。”李正德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陷入回忆，“我是1985年进的陆氏，从基层会计做起。那时候陆氏已经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工人闹薪，银行天天催贷。老董事长——就是陆镇岳，急得头发都白了。”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然后1995年，陆总来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但做事雷厉风行，看问题一针见血。我记得他来的第一周，就把财务部三个吃回扣的中层开了，第二周拿出了一个彻底的重组方案。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么大的摊子，那么多问题，怎么可能救得回来？”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敬佩，也有感慨：“但他就是做到了。用了三年时间，硬是把陆氏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那几年，他几乎住在公司，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我们这些老人都佩服他，但也心疼他——太拼了，拼得命都不要似的。”
陆辰屿静静听着，想象着父亲当年的样子。
“可是啊，”李正德的语气沉了下来，“陆氏好转之后，情况就变了。陆诚——你该叫大伯——开始频繁插手公司事务。他是正室所出，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老董事长心里，终究还是向着他的。”
老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1998年底，陆氏彻底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扩张。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陆总至少能做个二把手，毕竟功劳摆在那儿。可任命下来，陆诚做了常务副总裁，陆总只是个执行副总裁，权限小了一大截。”
“为什么？”陆辰屿问。
李正德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因为陆总是私生子。这在陆家那样的大家族里，是原罪。老董事长可以为了救公司把他找回来，但公司救活了，就该‘正统’上位了。”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陆辰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壁传来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
“1999年初，陆总和德国那家公司的合作谈成了，那是陆氏转型的关键。”李正德继续说，“签约那天，陆总却只能站在边上，看陆诚上台签字。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看到陆总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站了很久。”
老人叹了口气：“再后来，就是各种排挤。陆诚的人安插进各个关键部门，陆总的决策处处受阻。老董事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都知道，这是鸟尽弓藏。”
“1999年秋天，”李正德的声音有些发颤，“陆诚的妻子生了个儿子，就是现在的陆煊。满月宴设在西山别院，大宴宾客，唯独没有请陆总。那天陆总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我进去送文件时，看到他在看一张照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刚出生时的照片。”
陆辰屿心头一震。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今日得子。取名辰屿。吾儿，愿你一生如星辰，有屿可依，不必如父漂泊无根。”
原来父亲是在那样的境地里，为他取的名字。
“之后没多久，陆总就提交了辞呈。”李正德说，“老董事长批得很快，几乎没挽留。离职那天，财务部接到指示——清查陆总经手的所有账目，一点小问题都不能放过。”
老人苦笑：“我们查了三天三夜，一笔一笔对，最后得出结论：陆总在陆氏五年，经手资金几十亿，没有一分钱问题，反而因为他的决策，为公司节省了数亿成本，创造了数十亿利润。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他离开时，”陆辰屿的声音有些哑，“真的身无分文？”
李正德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按照当时的薪酬和奖金，陆总至少该有几百万。但离职结算时，财务部说公司困难，只能给基本工资。陆总没争，签了字就走了。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雨，他没带伞，我就偷偷追出去，塞给他一把伞和一张存折——里面是我攒的十万块钱，不多，但能应急。”
老人抹了抹眼角：“陆总不肯要，我说算我借你的，等你东山再起再还我。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收下了，说‘老李，这份情我记着’。那是他最后一次叫我老李。”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窗外是熙攘的街道，人声车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沉重。
许久，陆辰屿才开口：“那之后，您见过我父亲吗？”
“见过一次。”李正德说，“大概三年后，我在街上偶然碰到他。他看起来很好，身边跟着一位很优雅的女士——应该是你母亲。他坚持把那十万块钱还给了我，还加了利息。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和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后来我才知道，他做得不错。”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我就知道，陆总那样的人，到哪里都能站起来。”
陆辰屿为老人续上茶，郑重地说：“李老，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当年对我父亲的帮助。”
李正德摆摆手：“我没什么好谢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他看着陆辰屿，眼神慈祥而睿智，“你父亲吃了那么多苦，才给你挣下今天的局面。别让过去困住你，但也别忘记——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该硬的时候，要硬。”
“我明白。”陆辰屿点头。
送走李正德后，陆辰屿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很久没有动。
真相终于完整了。
父亲陆年，陆镇岳的私生子，在陆家危难时被召回，用五年时间救活了家族企业，却在功成之后，因为“正统”二字，被亲生父亲默许，被兄长排挤，最终身无分文地离开。
那些年里，父亲背负着私生子的原罪，拼尽全力想证明自己，想赢得一点认可，却终究敌不过家族里根深蒂固的偏见。
然后他遇见了母亲白晓。
然后他们遇见了林叔和林鸢。
然后他们一起，从零开始，有了后来的一切。父亲没有选择报复，没有选择与陆家纠缠，而是彻底转身，走向了新的路。
但有些伤痕，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印记。父亲这些年来的沉默，他对京城的复杂情绪，他对家族话题的回避——都是那些过往留下的印记。
而现在，陆辰屿站在了父亲曾经站过的位置，甚至站得更高。陆家那些人，陆镇岳，陆诚，陆煊，又出现在他面前，用着类似的手段——拉拢，打压，试探。
历史仿佛在重演，但这一次，结局会不同。
因为他是陆年的儿子，但他也是陆辰屿。
手机震动，是林星晚发来的消息：【哥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陆辰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冰冷的胸腔里渐渐涌起暖意。他回复：【回。马上出发。】
收起手机，他起身结账，走出茶馆。秋日的晚风已经有些刺骨，他紧了紧外套，走向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陆年低沉的声音传来：“辰屿？”
“爸，”陆辰屿的声音很平静，“我见到陆镇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年问：“他找你什么事？”
“说陆家不会再为难我和晚晚。作为交换，盛景的技术要优先考虑与陆氏合作。”陆辰屿如实相告，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西山枫叶又红了。”
长久的沉默。
陆辰屿能听到电话那头父亲轻微的呼吸声，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表情——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应该会出现罕见的波动。
“你都知道了？”许久，陆年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嗯。”陆辰屿说，“我去看了您书房里的箱子，也见了李正德老先生。”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陆辰屿从未听过的疲惫：“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被那些旧事牵绊。”
“我知道。”陆辰屿握紧手机，“爸，我不是要报复，也不是要纠缠过去。我只是想知道——知道您走过的路，知道我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然后，我会继续走我自己的路。用我的方式。”
电话那头，陆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陆辰屿心头一松——父亲没有生气，没有责怪他擅作主张。
“你长大了，辰屿。”陆年的声音温和下来，“去做你认为对的事。但记住——无论做什么，都别丢了本心。陆家的恩怨是陆家的事，你是陆辰屿，不只是陆年的儿子。”
“我明白。”陆辰屿说，“爸，谢谢您。”
“傻孩子。”陆年说，“早点回去，晚晚该等急了。代我向她问好。”
挂了电话，陆辰屿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些郁结的情绪，随着这通电话，似乎消散了不少。
父亲说得对——他是陆辰屿，不只是陆年的儿子。知道了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不是为了被过去困住。
他启动车子，驶向回家的方向。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奔赴着自己的归宿。
陆辰屿握着方向盘，眼神清明而坚定。
真相已经揭开，过去的迷雾散尽。前路依然漫长，四大家族的博弈还在继续，与白屿的合作需要推进，盛景的发展不能停下。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要往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盏灯，在等着他回家。
车子驶入别墅区，远远地，他又看到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加速驶去。
因为他知道，那里不仅有灯光，还有等他的人。
而这个人，会陪他走完接下来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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