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之下的身躯猛地狠狠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浪从最深沉的梦魇里骤然拍回人间。
没有循序渐进的苏醒,没有惺忪的余倦,只有一瞬掏空神魂的恐慌,猝不及防砸落下来。
心口残留着方才那场灭世崩塌般的剧痛,空荡荡的、凉飕飕的,像是心底最珍重的东西被生生剜去,余悸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蚀骨般的空落。
酒意尚未褪去半分,混沌的神志绵软涣散,压不住本能的惊惶。
此刻的唐俪辞,全然只有醉酒之后,最纯粹、最直白、如同孩童一般的无助与慌乱。
梦里天崩地裂、万物皆失的绝望还牢牢烙印在神魂深处,清晰得仿佛上一秒才亲历别离。
他忘了梦里具体是何景象,忘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湮灭与消亡,可失去的恐慌,却死死嵌在心底,分毫未散。
潜意识里只有一个极致执拗的念头——
他丢了很重要的人。
他要立刻见到那个人。
一刻也等不得。
沉睡的意识彻底崩碎,唐俪辞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水光翻涌,一片茫然涣散,睫羽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细碎的慌乱顺着每一寸肌理蔓延开来。
浑身筋骨依旧被浓重酒意浸得酸软无力,四肢轻飘飘的,全然使不上半点力道。
他凭着心底极致的慌张,仓促地想要坐起身、想要寻人,身形猛地一挣,重心彻底失稳。
下一瞬,温热柔软的被褥顺势滑落,身子一轻,整个人直直从床榻侧边摔落下去。
“咚——”
轻微一声闷响,落在微凉的地面上。
不疼,可那瞬间的失重感,却愈发放大了心底空荡荡的惊惶。
头顶温顺垂落的雪白狐耳骤然绷紧,狠狠支棱起来,又剧烈发颤,身后蓬松的狐尾瞬间绷直,软软垂落在地,止不住轻轻发抖,将主人全然无措的心境暴露无遗。
落地的刹那,他甚至顾不上起身,顾不上体面,唇瓣先一步轻轻颤抖开来,褪去了所有清冷矜贵,嗓音又软又哑,裹着未干的湿意与彻骨的慌乱,破碎般轻声唤出名字。

玄烬离……
一声呼唤,细碎、单薄、带着哭腔的颤音,彻底打破了卧房的静谧。
外间茶灶旁,正凝神熬煮醒酒汤的玄烬离,耳力何其敏锐。
那一声破碎慌乱的呼唤刚落,他周身温驯流转的灵力光韵骤然一敛,煮药的神火瞬间自行熄灭,所有温柔闲适尽数褪去。
不及半分迟疑,身影刹那破空,转瞬穿过隔间屏风,大步冲入内室。
墨色衣袂带起一阵轻风声,玄烬离眼底盛满骤然绷紧的焦灼,往日沉静无波的眼眸,一瞬凝满慌乱。
视线落及地上瘫坐的那人时,心口骤然一紧。
地上的少年衣衫微乱,发丝散乱铺着,白皙面颊染着未褪的酒红,一双素来澄澈锐利、算尽人心的凤眸,此刻蒙满厚重水雾,茫然又无措,浑身发抖,像被丢在无人荒野、骤然受惊的幼狐,脆弱得不堪一击。
玄烬离脚步极快却极轻,瞬息俯身,长臂稳稳穿过他的腰背与膝弯,力道温柔却稳妥至极,不容他半分晃动,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熟悉的清冽龙息瞬间将他笼罩,温热坚实的怀抱牢牢托住他绵软无力的身躯,隔绝了地面的微凉与心底的空惶。
玄烬离脚步轻踏,转瞬便将人稳稳放回柔软蓬松的云锦床褥之间,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脊背,缓缓渡去温润灵力安抚震颤的身躯,垂眸凝着他泛红慌乱的眉眼,嗓音压得极低极柔,藏着难掩的心疼与紧绷:
怎么了?阿辞,我在。

温柔的安抚落于耳侧,稳妥的怀抱近在咫尺,心心念念要寻的人,好好地、完整地在他眼前。
心底悬空的巨石骤然落地,那股濒死般的失去恐慌稍稍散去,可残留的心悸依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酸涩涨痛,汹涌难平。
唐俪辞被他稳稳圈在怀里,浑身还在细微发颤,水雾氤氲的凤眸一眨,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玄烬离的衣襟之上,温热细碎。
他想哭,想倾诉,想把方才心底翻涌的天崩地裂、极致绝望尽数说出来。
唇瓣微微张开,呼吸轻促凌乱,他攒着满心的慌乱与酸涩,想要开口诉说。
可下一瞬,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方才那场倾覆天地的噩梦,那些碎裂龙心、湮灭龙珠、元神尽散的血色画面,那一场痛彻神魂的生离死别……
尽数消失了。
一丝碎片、一点残影、半分记忆都未曾留下。
唐俪辞微怔,眼底汹涌的哭声骤然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他懵了。
明明方才神魂震颤、痛不欲生,明明方才恐慌得几乎窒息,明明心底还残留着失去一切的空洞绝望,明明他刚刚才亲历一场永世别离……
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半点都记不得了。
他抬着眼,湿漉漉的凤眸茫然地望着近在眼前、满眼疼惜的玄烬离,眼底的慌张未散,酸涩愈浓,偏偏脑海一片空茫,寻不到半分头绪。
我怎么了?
我刚刚明明很怕。
我刚刚明明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那件事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让他神魂俱裂,让他慌不择路,让他摔下床榻,让他本能崩溃寻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一丝痕迹都抓不住?
越想深究,脑海越是空白;
越是空白,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委屈、焦灼,就越是汹涌泛滥。
醉酒的神志本就迟钝脆弱,经不起这般无端的拉扯与憋闷。
素来通透豁达、遇事从容、万事皆能理清脉络的唐俪辞,平生第一次陷入这般无助的僵局里。
他掌控得了江湖棋局,掌控得了人心诡谲,掌控得了万般算计利弊,却唯独掌控不了自己骤然空白的记忆,抓不住心底转瞬即逝的梦魇碎片。
极致的茫然,极致的憋屈,极致的无能为力,瞬间击溃了他酒后本就脆弱的防线。
方才被硬生生憋回去的哭声,彻底破堤而出。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濡湿了眼尾,漫红了眼睑,顺着下颌不断坠落,打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万窍斋主,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记不清噩梦、摸不透心绪、无端惶恐委屈的少年。

我……我不知道……
他嗓音哽咽破碎,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极致的无措,指尖慌乱又用力地攥紧玄烬离胸前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力道里满是无助的执拗。

我刚刚……我刚刚明明有事……

很重要的事……特别怕的事……

可我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微微摇头,睫羽簌簌颤抖,泪水落得更凶了,眼底满是急出来的水光,慌得手足无措。

为什么想不起来……

玄烬离,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越是着急,越是空白;越是空白,越是心慌。
无名的焦虑与委屈层层堆叠,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细碎轻促,浑身又软又颤,头顶雪白的狐耳蔫软垂落,微微蜷缩,身后的狐尾死死缠在自己腿侧,不安地收拢颤抖,全然是一副慌到极致、彻底无依的模样。
他说不清悲喜,道不明缘由,唯独心底残留的蚀骨悸痛无比真切,提醒着他方才绝非虚妄。
可记忆空空如也,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慌乱、委屈与后怕,汹涌泛滥,尽数化作少年失态的泪水。
玄烬离低头怀抱着浑身轻颤、落泪不止的人,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泪水、慌乱的呼吸、攥得他衣料发皱的指尖,眼底的温柔尽数沉凝,铺天盖地的心疼席卷心底。
他不知方才短暂的梦魇里,阿辞究竟窥见了何等惨烈的宿命消亡,才会惊惶至此、失态落泪。
更不知是天道冥冥之中的封禁,还是梦魇余韵的诡谲,让这人亲历碎心别离之痛,却转瞬遗忘所有画面,只留满腔无解的恐慌委屈,独自焦灼崩溃。
玄烬离缓缓收紧怀抱,将全然无措、落泪不止的少年紧紧拢在怀中,掌心一遍又一遍温柔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滚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能抚平世间一切风霜,嗓音低沉缱绻,字字皆是笃定的安抚,细细裹住他所有的慌乱:
没关系。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不管方才梦见什么、怕过什么。

我在这里。

一直都在,永远陪着你。

温柔的安抚一遍遍落于耳侧,沉稳笃定,裹着全部的偏爱,一点点熨平了唐俪辞心底翻涌不止的慌乱与空落。
眼角的泪意渐渐收住,滚烫的泪珠不再滚落,只余下眼睑泛红、睫羽濡湿的细碎痕迹,衬得那张素来清雅运筹的面容,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绵软脆弱。
醉酒的后劲裹挟着淡淡的倦意漫上来,可方才那场无解梦魇残留的悸动感,依旧牢牢缠在神魂深处,让他不敢闭眼,不敢再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只要视线离开身前这人片刻,心底那股莫名的空洞惶恐,便会卷着夜风悄然翻涌,无孔不入。
玄烬离将他眼底所有隐忍的依赖尽数看在眼底,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晓,今夜阿辞是被梦魇缠了心神,哪怕遗忘了所有惨烈画面,潜意识里的恐惧与不安也未曾消散分毫。
此刻最稳妥的安抚,从不是空洞的情话,而是寸步不离的陪伴,是入目可及、触手可得的安稳。
玄烬离轻轻将人安稳放回床榻,替他拢好滑落肩头的松软被褥,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此刻温顺无措的人。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抬手施起一道温顺灵力。
外间的玉釜药灶、神火灵材、净水玉壶,尽数被柔和的鎏金光韵裹起,无声无息挪移进内室,稳稳落于床榻侧边的空地上。
玉釜落地轻响,星火重燃,明明灭灭的暖光瞬间铺满方寸床榻,驱散了夜半的微凉与卧房深处潜藏的幽暗。
炉火温驯,灵泉净水入釜,叮咚细响清脆悦耳,各类珍稀灵材依次悬浮落釜,草木清润的安神香气袅袅升腾,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龙息,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稳稳裹住榻上之人。
唐俪辞原本半躺的身姿,见状微微一动。
他没了方才落泪崩溃的失态慌乱,只顺着心底最本能的贪恋,缓缓屈膝,慵懒跪坐于柔软的云锦被褥之上。
被褥蓬松温软,承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姿,月白里衣松散贴合肌理,衬得肌肤皎白如玉。
头顶一对雪白狐耳早已褪去方才的紧绷慌乱,软软耷拉着,贴在乌黑的发鬓之间,温顺乖巧。
他双臂轻轻环住自己那条蓬松饱满的雪白狐尾,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拢着柔软绒毛,将整条尾巴圈在怀里,暖融融的触感层层包裹,给了自己几分细碎的安稳。
跪坐的姿态端正又慵懒,脊背没有刻意挺直,松松垮垮,卸下了所有人前的自持与端正,是全然放松、只在玄烬离面前展露的松弛模样。
湿漉漉的眼底还凝着浅浅未散的水光,一瞬不瞬,全神贯注地凝望着灯下忙碌的那人。
视线牢牢锁死,寸寸不离。
从他垂落肩头的银发,到眉眼间温柔沉敛的轮廓,从修长挺拔的身姿,到指尖凝着微光、慢条斯理淬炼灵材的动作,无一遗漏,尽数纳入眼底。
玄烬离察觉到身后榻上落定的、滚烫又专注的视线,心底的柔软层层漾开。
他没有回头惊扰,手上的动作依旧从容稳妥。
本源灵力丝丝缕缕渡入玉釜,文火慢熬,不急不躁。
星辰草舒展叶脉,凝魂花吐露清芳,忘忧露融于泉水,万千珍稀灵材在文火淬炼下,缓缓褪去杂质,析出最纯粹温润的药力,丝丝缕缕皆是为他量身调和的安神暖意。
屋内静得极致,唯有炉火噼啪细响,灵汤翻滚的轻沸声,温柔细碎,萦绕耳畔。
唐俪辞就这般静静跪坐着,抱着满怀软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酒意还浸在四肢百骸里,让他思绪绵软迟缓,没了往日的玲珑剔透、口舌伶俐,不会说动听的情话,不会刻意撒娇示弱,只剩最纯粹直白的念想——
看着他,盯着他,确认他好好在眼前,心底便安稳无虞。
从前的唐俪辞,向来不信宿命,不信世间有亘古不变的陪伴。
他半生独行,步步筹谋,事事周全,习惯了冷暖自渡,风雨自扛,见惯了江湖人心诡谲、情义凉薄,早已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坚硬铠甲,万事皆可从容周旋,从不依赖任何人。
可今夜一场无名梦魇,一场转瞬即忘的别离恐慌,彻底卸下了他所有伪装。
他终于清晰感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人间唯一的软肋,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玄烬离手中。
这人是他跨越疏离争执、历经万劫羁绊也要相守的归宿,是他心甘情愿妥协温柔、卸下锋芒的例外,是他慌不择路时,唯一想要奔赴的救赎。
灯下银发垂落,温柔拂过清隽眉眼,炉火暖光落在玄烬离墨色衣袍上,镀上一层融融金边。
他抬手轻轻拂去玉釜表面浮起的细碎浮沫,动作沉稳规整,分寸尽握,千万载沉淀的通透心性,尽数融在这一场温柔熬煮之中。
唐俪辞看得入神,睫羽轻轻垂落,又缓缓抬起,眼底的水光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顺澄澈的温柔。
心头残留的空落恐慌,在这般寸步不离的陪伴、目之所及的安稳里,一点点被填满、被熨平。
头顶的狐耳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怀里的狐尾无意识地微微卷缩、舒展,软绒簌簌,泄露着他全然放松、安心沉溺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