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釜文火悠悠淬炼良久,满室清润的灵香愈发醇厚绵长,褪去了灵材的清冷药性,余下温温柔柔、熨帖神魂的暖意。
玄烬离指尖凝着细碎金光,最后一遍渡入本源灵力,彻底调和汤中气韵。
原本澄澈的灵汤浮着一层淡淡的鎏金柔光,无半分药涩,只剩温润清甜的草木香气,刚好可以中和潜龙醉残留在唐俪辞经脉里的烈性酒力。
他抬手撤去炉火,玉釜悬空微顿,一缕温和灵力稳稳托起一盏莹白瓷碗,盛出小半碗温度恰到好处的醒酒汤。
不烫不凉,温煦得刚好贴合人体神魂肌理,不会惊扰此刻心绪绵软、余悸未消的人。
持碗转身,他步履轻缓落至床前。
榻上的人依旧乖乖跪坐,双臂环着蓬松雪白的狐尾,指尖轻轻缱绻着细软绒毛。
一双凤眸依旧湿漉漉的,澄澈干净,一瞬不瞬凝着他的身影,目光执拗又温顺,带着酒后独有的纯粹依赖。
狐耳软软贴在鬓边,偶尔随着浅浅呼吸轻轻颤动,全然是卸下所有防备、彻底交付信任的模样。
玄烬离俯身屈膝,坐在床沿边,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晚风拂过春水,细细安抚着人心:
汤熬好了,喝点缓缓。

唐俪辞闻言轻轻颔首,乖顺得不像话。
微微倾身凑近,不待他抬手,玄烬离便指尖执勺,舀起一勺灵汤,递到他微张的唇边。
清甜温软的汤汁入口,顺滑落喉,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漫开,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方才盘踞经脉的酒意混沌、神魂震颤的余悸、心口空空落落的惶然,尽数被这股温柔药力层层抚平、消融殆尽。
一勺一勺,慢条斯理。
唐俪辞全程温顺垂眸,任由他投喂,睫羽轻垂,遮住眼底细碎柔光,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唯独目光始终黏在身前人温润的眉眼上,片刻不肯挪开。
半碗灵汤尽数饮尽,腹间暖意融融,连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酸涩发胀的眼眶,都渐渐松弛下来,沉沉倦意终于翻涌上来,漫过酒后清明不多的神志。
玄烬离放下瓷碗,随手灵力拂过,将碗盏稳妥归置一旁。
而后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后背,温热灵力缓缓游走,一寸寸熨平他肌理间残留的细微颤栗,语气温柔缱绻,带着不容抗拒的妥帖:
倦了,躺好睡。

唐俪辞此刻神志已然昏沉,却依旧记得方才梦醒落空的惶恐。
他轻轻摇头,指尖下意识攥住玄烬离的袖口,力道软软的,带着一丝执拗的依赖,嗓音慵懒细碎,染着浓重的困意:

你……别走。
短短三字,轻若呢喃,没有撒娇的刻意,全然是本能的执念。
他素来傲骨藏锋,行事磊落通透,半生荣辱风雨皆独自扛起,从不依附旁人,更甚少外露半分软弱怯懦。
可今夜梦魇劫影、酒后卸防,心底最深的软肋彻底袒露,唯一的念想,便是这人寸步不离的陪伴。
玄烬离心口一软,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字字笃定,落得安稳如山:
不走。

今夜,我一直陪着你。

得此一句承诺,唐俪辞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眼底最后一点执拗的光亮缓缓褪去,浓重倦意彻底席卷神魂,他不再强撑,顺着玄烬离轻柔的力道,缓缓躺回落满暖意的锦被之中。
玄烬离俯身,细致替他理好散乱的鬓发,拂去枕上细碎绒毛,将宽大柔软的被褥层层拢好,严严实实裹住他清瘦的身形,隔绝夜半所有微凉夜风。
动作轻柔虔诚,分寸极致,生怕一丝惊扰,破了此刻难得的安稳。
榻上之人闭眼安躺,长睫温顺覆在眼睑之上,眉眼舒展,面容莹白温润。
头顶雪白狐耳彻底松弛,软软贴在发间,不再紧绷颤栗,身后蓬松狐尾轻轻蜷起,搭在腰侧被褥之上,温顺安然,再无半分不安躁动。
呼吸渐渐匀净绵长,只是眉心仍凝着一丝极淡的、未曾彻底散去的浅蹙,想来是那场无名梦魇的余悸,仍浅浅困在他潜意识里,未曾全然消解。
玄烬离静静凝视他安睡的眉眼片刻,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疼惜。
他知晓,酒意已散,心神已缓,可梦魇刻入神魂的惶恐,从不是一碗灵汤便能彻底根除。
既言语安抚不足以尽数安神,那便以乐声渡心,以清韵安魂。
心念微动,指尖灵力流转。
一缕沉润墨色灵光自掌心氤氲而生,丝丝缕缕交织缠绕,转瞬凝出一支通体通透、质地温润的墨玉箫。
玄烬离轻身在床外侧落座,身姿挺拔清挺,却刻意放低了所有周身威压,敛尽一身祖龙神威,只剩满身温柔静谧。
他抬手,墨玉箫轻抵唇畔。
第一缕箫音缓缓流淌而出。
音色通透温润,丝丝缕缕、悠悠缓缓,漫过静谧卧房,绕着床榻安眠的人影轻轻流转。
初起的乐声极轻极淡,细细熨帖,一点点抚平唐俪辞眉心浅蹙的郁结,安抚他潜意识里残留的惶然。
玄烬离深谙音律,更透彻神魂安神之道。
他指尖控着箫韵节奏,不急不缓,不高不低,每一缕音节都恰到好处,温柔包裹住榻上之人的四肢百骸,渗入神魂深处,一点点驱散梦魇残留的阴霾,锁住这一方方寸安稳。
夜色渐深,窗外晚风渐息,星河寂寂,庭院无声。
整座停云阁彻底沉入静谧,唯有一室温柔箫音,连绵不绝,悠悠流淌。
玄烬离坐姿始终未变,脊背挺拔,姿态从容,唯有唇畔轻动,指尖微动控韵。
榻上的唐俪辞在绵长温柔的箫韵里,彻底卸去所有心绪桎梏。
眉心浅浅的郁结一点点舒展、消融,紧绷了整夜的神经彻底松弛。
原本潜意识里残留的悬空惶恐、无端焦虑,尽数被温柔清润的箫音层层包裹、温柔化解。
狐耳狐尾彻底温顺松弛,软软贴卧在被褥之间,再无半分躁动,全然是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安眠姿态。
夜色轮转,月影西斜,星河缓缓位移,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玄烬离手中箫音从未间断,节奏始终平稳温柔,分毫未改。
没有疲惫倦怠,没有敷衍潦草,万古神明的耐心与温柔,尽数倾注在这一夜相守、一曲绵长之中。
他静静凝着榻上之人安然平和的睡颜,眼底盛满沉淀下来的温柔宠溺,万千情愫不言不语,尽数融在悠悠箫声、漫漫夜色里。
箫音缱绻绵长,龙息温煦包裹,月色温柔覆枕。
整整一夜,墨玉清音未曾停歇,如亘古不变的执念,温柔笼着安眠的少年,替他隔绝所有梦魇阴霾、世间风霜,护他一宿沉沉好眠,无惊,无怖,无别离,无惶然。
长夜漫漫,两两相依,箫声渡梦,岁岁安然。
……
暗沉幽闭的洞府不见半点天光,浓稠的阴翳沉沉笼罩四方。
鬼牡丹怀中蜷着一只尚未找到机会送出的猫,指尖轻柔地顺着蓬松的绒毛,静谧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他轻柔的问询。
柳眼去了哪里呢?

身侧的傀儡木偶音色平直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情绪,机械作答。

唐俪辞或是玄烬离,一定跟他说了些什么。

不然,只要柳眼还活着,他就会回秀玉牡丹楼。

他没回来,一定是去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地方。
洞府之外,风雨沉沉。
柳眼的身影,终究落向了那座早已被岁月遗弃、荒芜破败的周睇楼。
他快步走到斑驳朽坏的院门前,身形踉跄着倚上老旧的木门,单薄的身躯透着难以掩饰的虚浮。
他垂着眼,目光落向脚下布满青苔的青石地面,尘封多年的过往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瞬间将他裹挟吞噬。
记忆深处,是连绵无尽的幽深竹林。
衣衫破烂不堪、墨发凌乱纷飞的少年,唇角挂着刺眼的血迹,正不顾一切地仓皇奔逃。
他不知在密林里亡命奔波了几日几夜,早已筋疲力尽,最终重重摔落在湿润的斜坡之上,胸口剧烈起伏,狼狈地大口喘息。
就在他心力俱疲、无力起身之际,一道素白的人影,正于他看不见的身后,缓步步步走近。
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肩头背着一只竹编背篓,篓中盛满青翠欲滴的新鲜草药,模样温润无害,宛若山间清雅隐士。
可历经颠沛流离、满心戒备的少年,丝毫不敢松懈,求生的本能刻入骨髓。
他当即挣扎着爬起身,连连踉跄后退数步,漆黑的瞳孔紧紧锁着眼前的白衣人,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警惕与无处安放的惶恐。
预想中的恶意与侵袭并未降临。
来人气质温煦,语气温柔得能抚平山林的戾气,率先开口轻声问询。

怎么样,你没事吧?
少年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对方,双脚钉在原地,半步也不肯退让。
白衣人并未因他的疏离戒备而分毫退缩,反倒抬步徐徐上前,朝着狼狈的少年缓缓伸出手。
少年的目光死死凝在那只干净温和的手掌上,浑身紧绷,始终未有半分动作。
恍惚间,柳眼抬手推开眼前腐朽破旧的木门。吱呀的木门声响划破沉寂,记忆里那扇崭新光亮的周睇楼大门,仿佛也在眼前缓缓敞开。
温润清澈的嗓音穿越漫漫时光,清晰回荡在耳畔。

你的情况我明白了,那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你的兄长。

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走吧。
朦胧光影中,温暖的手掌轻轻牵住少年冰凉的手,一长一短两道身影,并肩缓缓走入周睇楼的庭院。
而今旧地重游,昔日暖意融融的阁楼早已荒废颓败,断壁残垣覆满荒草,再无半分当年烟火气息。
可那年白衣立楼前、温柔予他救赎的身影,依旧深刻烙印在心底,岁岁年年,萦绕不散。
「人之初,性本善。」
这是方周亲手教给落魄少年的第一句话。

这‘人之初,性本善’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人生到这世上,本来就都是善良的。
懵懂的少年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的人,轻声反问。
少年:“我也是吗?”
那人转过身,眉眼含笑,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认真作答。

当然了。

我们阿眼,自然是最善良的。
岁月流转,昔日孱弱落魄的少年褪去青涩,长成身姿挺拔的青年。
褪去颠沛与怯懦的他,性情愈发顽劣跳脱。
院中日光正好,他偷偷揣走师兄灶台的东西,脚底生风拔腿就跑,身后当即传来师兄气急的追赶声。

你干嘛呀?拿回来!
青年步履轻快,回头望着追来的人影,笑得肆意狡黠,开口耍赖。

你追我干嘛呀!
傅主梅手持锅铲,脚步不停,满心无奈又好气地紧紧追赶。

仙菱草是用来煮汤的,不是拿来喂蛊的!!!

你先让我拿来喂蛊嘛!

还给我!你想要自己去采不就好了!
阁楼高处的栏杆边,大师兄与小师弟并肩而立,静静俯瞰着庭院中追逐嬉闹、鲜活热闹的两道身影,岁月安然,烟火温柔。
倏忽间,天光骤暗,厚重的乌云压满苍穹,滂沱大雨轰然倾泻,冲刷着荒芜的周睇楼,也打碎了满院温柔旧梦。
柳眼抬步,踏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一步步缓缓踏入空荡荡的楼内。
唐俪辞曾悄悄告知他的讯息,字字句句清晰响彻脑海,烙印在心底。
「方周还活着。
他的心晶我已妥善保存,贴身带着。
他的尸体现在也还在周睇楼,我用碧落宫的不朽晶棺保存着。」
沉寂的楼阁中,柳眼眸光沉定,在心底默默低语。

【唐俪辞,我决定再信你一次。】
他缓缓抬手,澄澈掌心骤然凝出一只羽翼剔透、泛着冷冽蓝紫光晕的蛊虫。

隐翅蛊,搜!
话音落定,那只隐翅蛊振翅疾飞,骤然从掌心飞射而出,掠过潮湿的空气,四散开来,在荒废的楼宇与庭院间细致搜寻踪迹。2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