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醉乃是他用各种仙草灵物凝练的仙酿,烈性霸道,绝非凡间酒水可比。
寻常醒酒汤药、仙家凡品,于这等上古龙酿的酒力而言,形同虚设,半分效用也无。
想要彻底消解侵入唐俪辞神魂经脉的酒气,护他明日醒来无头痛神乏、无心绪沉郁,只能亲自动手,以自身祖龙本源灵力,辅以神域独存的星辰草、凝魂花、忘忧露等灵材,文火慢熬,淬炼专属的醒酒汤。
这等调和神魂、平衡酒劲的细致工序,牵扯本源韵律,旁人半点触碰不得,稍有差池,便会逆乱经脉,损伤神魂根基,除了他,无人可代。
玄烬离最后深深看了眼床榻上安眠的人,确认他睡姿安稳、无半分不适,才转身轻步退出内室,移步外间茶灶旁,抬手凝起温驯灵力,引燃炉中不灭神火。
星火明明灭灭,暖意漫开,灵材逐一落于玉釜之中,清润的草木灵光与纯粹的龙息缓缓交融,袅袅轻烟升腾,散出清冽安神的香气。
卧房之内,四下静谧无声。
烛火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斑驳,落在床榻上安眠的人身上,温柔缱绻。
唐俪辞睡得极沉,周身松弛无度,狐尾随意搭在被褥外侧,雪白绒毛沾着细碎烛光,柔软得不可思议。
本是安稳无虞的深眠,可转瞬之间,周遭温和的烛火、静谧的卧房、暖融融的暖意,尽数骤然崩塌。
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没有循序渐进的入梦过程,意识猝不及防被一股冰冷、磅礴、无从抗拒的未知力量拉扯、拖拽,狠狠坠入一片混沌无边的虚无之中。
眼前漆黑一瞬,继而光影炸裂,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掌控地、以极致迅疾的速度,在他识海之中飞速翻涌、闪过,零碎、突兀、真实得骇人。
第一幕,是天地异象。
原本澄澈清明的九天,骤然撕裂无数纵横交错的墨色裂痕,天穹崩塌,地气上涌,黑雾翻卷着猩红煞气笼罩四野,天地边界模糊湮灭,俨然两界交融、乾坤倾覆的末世乱象。
风声凄厉,雷鸣震彻八荒,山河震颤,万里大地龟裂纵横,满目疮痍,是六界将倾的绝境模样。
乱象丛生之际,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凌于万里长空之上。
是玄烬离。
他衣袂翻飞,银发猎猎起舞,周身清冽龙息铺天盖地席卷四野,神威震慑乾坤。
不等漫天黑雾中的异象发酵,他抬手结印,掌心龙光大盛,璀璨鎏金灵光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无边无际的结界屏障,横亘九天大地之间。
一力隔绝天穹裂痕与地下人间,以己身神通,硬生生护住万里苍生、稳住将倾天地。
可下一息,无数漆黑暗影自裂痕深处汹涌窜出,形态扭曲,煞气滔天,是此界之外的寂灭邪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顾一切朝着凌空结阵的玄烬离围剿而去。
黑影遮天蔽日,术法暴戾阴毒,尽数朝着他周身要害轰击缠绕。
玄烬离立身长空,独身迎战万千邪祟,龙啸震彻云霄,银光与墨色杀伐交织,天地动荡不止。
他身姿挺拔凛冽,杀伐果断,以一己之力抗衡漫天寂灭之力,不曾退后半分,周身神威浩荡,压得天地万物尽数俯首。
可战局未久,虚空骤然震荡。
一只无边无际、流转着纯粹鎏金圣光的巨手,毫无征兆地自虚无深处探出。
那手太过庞大,太过磅礴,裹挟着裁决万物、掌控宿命的无上威压,凌驾于六界规则之上,避开了所有缠斗的黑影,无视漫天杀伐,精准、冷酷、毫无偏差地穿透层层金光结界。
下一瞬——
鎏金大手径直贯穿玄烬离温热的胸膛。
轰然剧痛仿佛透过梦境、直抵神魂,清晰得刺骨凛冽。
鲜红滚烫的鲜血骤然喷薄而出,溅满长空,染透一身墨色衣袍。
玄烬离凌空的身躯剧烈一震,素来沉稳无波的瞳孔骤然猛缩,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剧痛。
血淋淋的龙心被鎏金大手稳稳攥在掌心拽出体外,温润的龙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砸碎长空万里。
不等他缓过伤势、重塑心脉,那只无上大手骤然收力,五指收紧——
只听一声沉闷破碎巨响。
那颗龙心,当场被硬生生捏爆。
漫天温热血雾炸开,猩红淋漓,洒满崩塌的天地。
龙心碎裂的瞬间,邪祟偷袭,玄烬离眉心骤然亮起一枚流光溢彩、剔透绝伦却有裂痕的珠子,那是他的本命龙珠。
正当龙珠飘摇欲坠之际,九天之上,骤然劈落一道灭世惊雷!
银紫雷光浩荡凛冽,带着湮灭一切的决绝威力,精准劈落在那枚剔透龙珠之上。
轰然炸裂!
流光溢彩的本命龙珠,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消散,半点无存。
画面骤然急转,瞬息切换。
方才凌空浴血的人已然背对自己、立身竹屋床前,不知在做什么。
墨色背影挺拔孤绝,染满淋漓龙血,孤寂得让人心头发涩。
他似在倾尽残余所有灵力,脊背紧绷,一动不动,以残躯竭力护着什么。
可那只残酷的鎏金大手,再度破空而来,悄无声息逼近他残破的身躯。
速度快得无从闪躲,力道狠得不留余地。
大手穿破层层残存的龙息防护,径直穿透玄烬离的后心,长驱直入,精准探至他丹田精元所在的要害之处。
指尖收拢,硬生生抠出一颗通体澄澈、凝着万古修为的晶石精元。
那是祖龙毕生大道凝练的精元本源,是他修行的最后根基。
精元离体的刹那,玄烬离挺拔的身躯剧烈佝偻,周身浩荡龙光瞬间尽数黯淡,一身无上神威,寸寸溃散。
鎏金大手攥着那颗珍贵至极的龙元晶石,转瞬破空远去,消失在虚无深处,无影无踪,再也寻觅不得。
画面再度剧烈翻转,光影扭曲重叠,瞬息定格。
这一次,视线直面玄烬离。
咫尺相对,近得触手可及。
他再也没有伪装的温润人眼,那双惯常温柔沉静、盛满星河与偏爱的眼眸,彻底显露祖龙本相——剔透澄澈的金色竖瞳,凛冽威严,自带万古独尊的龙性锋芒。
可这般绝世金瞳,转瞬之间,骤然失了所有光彩。
视线猛地模糊、剧烈震颤,再清晰时,只见那双凛冽金瞳彻底湮灭,眼底瞳仁尽数消散,只剩下两个漆黑空洞、血肉模糊的眼洞。
猩红鲜血源源不断自空洞眼洞中涌出,顺着苍白清冷的下颌缓缓滴落,一滴、两滴,砸在虚空之上,碎成点点血花。
无目,无神,无泽,无暖意。
只剩无尽死寂的空洞,和触目惊心的血色淋漓。
唐俪辞的意识在梦中剧烈震颤,心口骤然收紧,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明明是梦境,却痛得他神魂发颤、几欲碎裂。
可画面不曾停歇,飞速流转,再度更迭。
漫天虚空尽数被赤红火海吞噬,燎原烈火熊熊燃烧,温度灼热滚烫,焚尽八荒浊气。
火海中央,静静躺着一具庞大无边、通体覆满墨色龙鳞的祖龙真身。
龙身残破不堪,鳞甲纷飞脱落,满身血痕纵横,龙心无存,精元尽失,龙珠湮灭,双目空洞流血,再无半分生机。
烈烈真火缠裹着庞大的龙躯,一寸寸灼烧、炼化、侵蚀。
万古龙躯,无上真身,在滔天火海之中,一点点消融、碳化、溃散。
鳞甲成灰,龙骨消融,龙血蒸发。
熊熊烈火燃尽了他留存万古的肉身风骨,最后一丝龙躯残影,彻底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湮灭于燎原火海之中,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火海缓缓褪去,天地归于一片死寂虚无。
空荡荡的虚空中央,一缕极其单薄、近乎透明的元神微光缓缓凝聚成型。
是玄烬离。
没有肉身,没有神威,没有神力,只剩一缕摇摇欲坠、细碎微弱的元神残影,清浅、单薄、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那抹微弱的元神,隔着咫尺虚无,静静望向唐俪辞的方向。
没有声响,没有动作,眼底无悲无喜,只剩无尽空寂。
下一瞬,他缓缓抬起透明微凉的手,指尖轻颤,带着极致的温柔与不舍,缓慢、郑重地朝着唐俪辞的脸颊探来。
咫尺之遥,触手可及。
唐俪辞在梦中疯了一般想要靠近,想要抬手接住他,想要攥住这最后一点残存的残影,心口酸涩滚烫,恐慌与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怕了。
是半生运筹帷幄、从无怯惧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极致惶恐。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他眉眼的刹那,虚空骤然掠过一缕无名清风。
微风轻拂,温柔却残酷。
那缕单薄的元神瞬间碎裂、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璀璨的星子,点点微光四散飘飞,朝着无边虚无深处缓缓消散。
唐俪辞下意识伸手去拢、去抓、去挽留。
指尖穿过漫天细碎星子,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他拼尽全力想要攥住那点仅剩的温存与念想,可所有动作都是徒劳。
那些承载着玄烬离最后残影的星光,一点点黯淡、湮灭、消弭。
从零星微光,到彻底虚无。
最后一点痕迹,半点不剩。
茫茫天地,空空荡荡。
无人,无影,无魂,无念。
世间再无玄烬离。
再无那个护他岁岁安稳、予他万般偏爱、为他克制深情、替他扛尽风雨的祖龙寂缘。
极致的空洞与绝望,瞬间吞没了唐俪辞所有的意识。
心口骤然炸裂般剧痛,神魂剧烈震颤,他下意识想要失声痛呼,喉间却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彻底湮灭于天地,从此六界不见,无影无踪。
黑暗骤然席卷而来,彻底吞噬所有光影。
梦境崩塌,天翻地覆。
卧房之中,烛火依旧摇曳温柔,窗外晚风依旧轻缓静谧,外间茶灶的灵材香气袅袅萦绕,温热绵长。
熬煮醒酒汤的神火依旧明灭,无人知晓,方才短短片刻安眠,床榻之上的人,已然亲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碎龙湮灭的灭世宿命。
被褥之间,原本安稳沉睡的唐俪辞,身躯骤然剧烈一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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