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九天,罡风凛冽,云海翻涌如沸,与神州的温润烟火全然是两个天地。
玄烬离周身裹着凛冽神威,指尖擒着奄奄一息的玃猿,不过瞬息便穿过两界界障,落于神霄最边缘的锁妖渊。
此地终年黑雾缭绕,锁链穿空,是关押上古妖邪的绝地,戾气滔天,神魂入内便会被无尽撕扯,最是适合囚禁惩戒。
他将玃猿狠狠掷于渊底冰冷石地,神力翻涌,不过一瞬便废了这妖物浑身修为,又以玄铁锁链生生穿了它的双腿骨缝,让其永世不得起身、再难逃窜。
做完这一切,玄烬离垂眸看着地上痛得蜷缩翻滚、哀嚎不止的玃猿,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冷寂。
他抬手凝出一缕金色神光,再次探入玃猿识海,施展出祖龙独有的搜魂预知术。
可神力穿梭而过,识海之中空空如也,半点关于克制唐观朔之物的踪迹都无,哪怕极尽推演,也只看到一片混沌迷雾,根本无法窥见半分关键线索。
玄烬离收回神力,周身气压渐沉。
他活过万万年岁月,深谙天道运转之理,这般无从窥探的宿命盲区,唯有一个缘由——时机未到。
此时的玃猿,尚且不知世间有那样东西存在,更未曾触及、未曾拿到那能压制唐观朔气运的至宝,即便以逆天术法强行推演,也终究是徒劳。
祖龙行事,向来果决狠厉,从不做无用之功。
既然查不出端倪,便只能等,等宿命轨迹缓缓推进,等那妖物与那件秘宝产生交集,等能窥见真相的那一刻到来。
自此,玄烬离便常驻锁妖渊旁,守着这只淫邪妖物。
神霄与神州,时空流速天差地别。
神州不过一日光阴,神霄四季更迭,度尽一载岁月。
玄烬离不言不语,日日立于渊边,银发被罡风吹得肆意翻飞,周身冷寂得如同没有生机的石像。
他每日准时施术,以搜魂预知术一遍遍探查玃猿的神魂与未来轨迹,不曾有半分松懈。
一日,两日,十日,百日……
神霄的风雪落了又融,云海聚了又散,锁妖渊底的玃猿早已被折磨得神魂涣散,不成人形,浑身血肉模糊,连哀嚎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而玄烬离,始终岿然不动,眼底的执着从未消减半分。
他心中清楚,唐观朔身上那道致命的宿命劫难,一日不根除,便如同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扎在心头,更会是悬在唐俪辞心尖的隐患——他绝不能让唐观朔落入那般屈辱绝望的境地,更不能让阿辞为此再添半分心伤。
终于,在神霄第七个月的第一天,破晓金光冲破神霄云海,洒在锁妖渊黑雾之上的刹那,玄烬离指尖的神力骤然一颤。
搜魂预知术施展的瞬间,原本混沌的未来画面,终于清晰地铺展在他的神魂之中——
荒寂破败的万仞灵龙山,满山龙族残骨在风沙中静默,早已被遗忘的山巅禁地之下,一柄通体漆黑、刻满祖龙图纹的长枪,深埋于尘土之中,枪身萦绕着金色的祖龙精血气息,正是墨玄祖龙族世代相传的族长信物——坠龙枪。
画面流转,玃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侥幸逃出锁妖渊,跌跌撞撞闯入早已荒芜的万仞灵龙山,机缘巧合之下挖出了这柄被尘封的坠龙枪。
它不知此枪来历,只察觉枪身蕴含着与玄烬离同源的祖龙神力,又沾染着精纯的精血气息,便以卑劣邪术炼化收为己用,用这坠龙枪狠狠刺向唐观朔——
坠龙枪里的精血不止有他的,还有他的生父玄烬沧的。
玄烬沧,是唐观朔的亲祖父。
同源血脉之力瞬间爆发,死死压制住唐观朔周身的逆天气运,让那一身傲视六界的气运彻底溃散,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看清这一切的瞬间,玄烬离周身墨色龙气骤然暴涨,锁妖渊的锁链寸寸崩裂,滔天怒意席卷整个神霄九天,连九重天明光道的仙云都为之震颤。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能克制唐观朔、酿成他屈辱劫难的东西,竟然是坠龙枪,竟然就藏在他的故土万仞灵龙山!
墨玄祖龙一族并无王族,族群最高首领便是族长,族长之位从不世袭,唯有实力通天、德行服众者方能居之,而坠龙枪,便是族长身份的唯一信物,蕴含着整个族群的血脉神力,唯有族长方能掌控。
遥想万万年之前,他年少成名,天资逆天,是整个墨玄祖龙族公认的、下一任族长的不二人选。
先族长在仙逝之前,早已选定他为继承者,以族中至高仪式,让他滴入一滴本命精血,完成了坠龙枪的认主之礼。
彼时的他,心性冷傲,一心超脱天道,根本不在意族长之位。
加之自身本命神器玄戈裂穹强悍无匹,足以横扫六界,他便从未将这坠龙枪放在心上。
后来,他厌烦族群簇拥,为躲避养父的纠缠,毅然远离万仞灵龙山,无人之地闭关,一避便是千万载。
再后来,灭族天劫轰然降下,墨玄祖龙族全族覆灭,万仞灵龙山沦为人间炼狱,他侥幸存活,忙于照顾奄奄一息的影玄铮,便将这柄代表族长身份的坠龙枪,彻底抛之脑后,深埋进记忆最深处,再也不曾想起。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这桩被遗忘的过往,这一滴认主的精血,这柄尘封的族长信物,竟会成为日后让唐观朔受尽屈辱的致命凶器。
坠龙枪沾过他和生父玄烬沧的本命精血,他父子二人都是坠龙枪名正言顺的主人,而唐观朔,是他们的血脉至亲,是他的儿子、父亲的孙儿,流淌着与他们父子二人同源的祖龙之血。
神器与主人血脉相通,主人的精血,便是克制至亲血脉最致命的枷锁。
玃猿正是凭借这柄坠龙枪,借了血脉神力,才能轻而易举压制住气运滔天的唐观朔,犯下那等天理难容的罪孽。
玄烬离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刺骨的青白,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有自责,有悔恨,更有对宿命的滔天怒意。
是他的疏忽,是他遗忘了这桩旧事,才给了卑劣妖物可乘之机,才让唐观朔背负了这般致命的劫难。
他身为祖龙,身为父亲,非但没能护好自己的孩子,反倒因自己过往的疏忽,将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锁妖渊底,玄烬离指尖轻捻,一簇龙火凭空燃起,龙火焚魂蚀骨,专克世间妖邪,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径直朝着玃猿覆去。
凄厉的哀嚎不过持续刹那,便被龙火彻底吞噬,那一身淫邪神魂、满身污秽罪孽,尽数化作飞灰,消散于锁妖渊的戾气之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彻底从六界之中抹除。
解决了玃猿,玄烬离转瞬便踏破神霄云海,直奔万仞灵龙山而去。
荒芜的群山连绵起伏,龙族残骨在风沙中静默,龙息早已沉寂千万载,只剩满目苍凉。
玄烬离立于山巅禁地之上,无需动手挖掘,只需心念一动,周身祖龙本源神力缓缓弥散,与这片故土血脉相融。
地底深处,传来阵阵轻微的震颤,尘土簌簌掉落,一柄通体漆黑、刻满繁复祖龙图纹的长枪,自行冲破厚重土层,裹挟着万千载尘封的龙威,破空而至,稳稳悬于他身前。
枪身流转着金色的光晕,那是属于他的本命血脉气息,坠龙枪通灵,认主归心,无需任何仪式,便乖乖落入玄烬离掌心。
枪身微凉,镌刻的龙纹与他周身龙息交相呼应,这柄遗失千万载的族长信物,终于重回真正的主人手中。
玄烬离掌心微紧,将坠龙枪收入神魂深处,以本源神力彻底封印,断了一切妖邪觊觎的可能,杜绝所有后患。
诸事了结,他再无停留,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冲破两界界障,赶回神州。
待到落地时,神州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洒在中原剑会的庭院之中,静谧而温柔。
玄烬离放轻脚步,周身凛冽的龙威尽数收敛,褪去了神霄祖龙的冷傲威压,只剩一身不易察觉的疲惫,缓缓行至屋前。
窗棂半掩,暖黄的烛火尚未熄灭,透过窗缝,将屋内的景象映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滞。
屋内,唐俪辞斜倚在软榻上,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狡黠,睡得安稳平和。
而他怀中,窝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唐观朔早已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浅色系锦袍,原本十五岁少年的挺拔身形,竟因此前识海受损、气运动荡的反噬,缩成了九岁孩童的模样。
小小的一团,乖乖依偎在唐俪辞怀里,小脸埋在他肩头,眉眼软糯,睡得毫无防备,周身再无半分此前的绝望与破碎,只剩孩童独有的软糯无害。
一大一小,相依而眠,呼吸交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暖意,那是寻常人家最平淡、也最珍贵的亲子温情,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玄烬离就这般立在窗外,静静看着屋内的画面,银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释然,有艳羡,还有一丝深埋千万载、从未与人言说的酸涩。
真好啊。
他这一生,从未体会过这般温情。
自懂事起,他便知晓,生母为诞下他,耗尽本源魂飞魄散,生父痴情,随之殉情,偌大的祖龙族中,他只剩养父一个亲人。
养父将他抚养成人,给了他短暂的安稳岁月,他也曾满心依赖,将养父视作唯一的依靠,期盼着最纯粹的父子亲情。
可这份微薄的温情,终究在他即将成年之时,彻底变了质。
朝夕相处的养父,竟对他生出了逾越父子的爱恋之情,步步紧逼,情意扭曲,将原本纯粹的亲情搅得面目全非。
他只觉得满心恐惧与厌恶,那是建立在父子亲缘之上的感情,肮脏得让他无法接受,所以他仓皇逃离,孤身远赴无人之地,一躲就是千万载。
他从未拥有过正常的父爱母爱,从未体会过被亲人毫无条件、毫无私心呵护的滋味,活过不知多少岁月,除了族长墨炎策予他的真正似父亲般的温情外,唯有孤寂与冰冷相伴,生来便情魄不全的他性子也变得愈发薄情冷傲。
他生来便不懂如何爱人,更不懂如何做一个父亲。
唐观朔是他与阿辞血脉相连的孩儿,可他从未参与过这孩子的降生,未曾陪伴过他一日成长,无半分养育之恩,无丝毫朝夕相处的情分。
加之他本性凉薄,心中唯有一个唐俪辞,早已装不下旁人,又如何能像寻常父亲那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付出温情,给予疼爱?
他不是不愿,是真的不会,也学不会。
窗外熹光微漾,玄烬离就那样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起,骨节泛出青白,掌心被自己攥出深深的印痕,刺骨的疼意,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愧疚万分之一。
他垂眸,眸中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与悔恨。
从始至终,唐观朔所遭遇的一切劫难,根源皆在他这个亲生父亲身上。
是他当年随手施舍龙鳞,给了那玃猿可乘之机,让那畜生有了胆敢觊觎祖龙血脉的底气,险些让这孩子蒙受那般不堪入目的屈辱,险些让他含恨自戕;
是他年少轻狂,将族群至宝坠龙枪随意遗忘,任由那沾染着自己和生父本命精血的神器深埋故土,才给了妖物逆天改命、拿捏唐观朔气运的机会,让这孩子命中注定要落入那般被锁链禁锢、任人践踏的绝境,受尽万世屈辱,永世不得解脱。
他自诩万龙之祖,神通通天,能逆天改命,能斩断宿命,能护得心尖上的唐俪辞周全,可偏偏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疏忽至此,冷漠至此。
他想起自己对唐观朔说的那句冰冷刺骨的“给你生命的人,有拒绝给你生命的权利”;
想起自己动用搜魂术时的毫不留情,想起自己从头到尾的漠视与疏离;
想起这孩子眼底从期盼到绝望,从炽热到死寂的眼神,心口就像是被千万根冰针狠狠扎穿,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被养父扭曲的情意逼得仓皇逃离,独自守着千万载孤寂,从未体会过半分正常的亲情温暖,他恨极了那份变质的亲缘,恨极了被人肆意拿捏、步步紧逼的滋味。
可如今,他却活成了比自己养父更不堪、更恶心的模样。
养父至少倾尽满心爱意,哪怕那份爱是扭曲的,也曾真心待他;
而他玄烬离,身为唐观朔的亲生父亲,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给过半分温情,从未有过一日守护,反倒亲手为他铺就了两条满是荆棘与屈辱的绝路,将他一次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给了他血脉,却也给了他致命的劫难;
他给了他降生的可能,却也给了他生不如死的宿命。
这哪里是为人父亲,分明是将这孩子推入炼狱的罪魁祸首,是这世间最不合格、最卑劣的至亲。
屋内,唐观朔在唐俪辞怀中微微蹭了蹭,九岁孩童的模样软糯无害,眉头却依旧轻轻蹙着,似是还陷在不安的梦魇里,小手紧紧抓着唐俪辞的衣襟,带着十足的依赖与不安。
玄烬离看着那抹小小的、脆弱的身影,喉间滚动许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向来行事果决,从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半分,可此刻,他满心都是悔意。
悔自己的冷漠薄情,悔自己的粗心疏忽,悔自己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孩子,悔自己亲手将他推向苦难。
他缓缓闭上眼,银发被晨风吹得轻扬,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痛楚与狼狈。
祖龙永生,万劫不磨,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他欠唐观朔的,是半生守护,是血脉温情,是无数个日夜的安稳,是那段被他亲手改写的、屈辱至极的宿命。
这份亏欠,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缠在他的神魂之上,比当年全族覆灭的痛楚,比影玄铮魂飞魄散的遗憾,更让他窒息。
他欠这孩子的,此生此世,万万年岁月,怕是都偿还不清。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银眸里的慌乱与愧疚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极致的沉凝。
过往亏欠无法弥补,往后岁月,他能做的,唯有倾尽一切,护这孩子一世安稳,再不让他受半分伤痛,再不让那些宿命劫难,有半分上演的可能。
这是他这个失职的父亲,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背负的罪孽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