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唐俪辞周身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一颤。
他死死攥着掌心,指尖泛白,喉间滚动着无尽的酸涩,原本强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何尝不想做回当年那个任性洒脱、无需隐忍的少年?
可他遇上了玄烬离,得他倾尽所有的真心疼护,又知晓了那段锥心刺骨的未来,看着心爱之人注定要为自己赴死,他如何能再肆意妄为,如何能再安心依靠他?
他不能。
他只能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变得强大,逼着自己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只为换他一世安稳。
这份苦楚,这份挣扎,他不能对玄烬离说,不能对义父唐为谦说,更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独自藏在心底,日夜煎熬。
此刻被师兄一语道破所有伪装,所有的坚强、冷漠、决绝,瞬间溃不成军。
唐俪辞缓缓抬眼,凤眸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助,那是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师兄,我没得选。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么做,我不能让他有事,哪怕他恨我,哪怕此生不复相见,我也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无助,向来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控的万窍斋主,此刻却连自己的心意、自己的宿命都无法掌控。
傅主梅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头轻叹,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一字一句,直直戳破他心底最后的执念:

你怎知没了你,他就能活得下去?
小傅坐主桌
唐俪辞猛地抬眼,凤眸中满是错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怔怔地看着傅主梅,似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傅主梅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郑重:

你一直以为,玄烬离是墨龙,对不对?
自然。

唐俪辞不假思索地应声,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他亲口告知于我,真身乃是墨龙,他不会骗我,此事绝不会有假。


那是因为,彼时他元神不全,神魂残缺,所呈现出的真身形态,与墨龙极为相似,就连他自己,都误以为他自己是墨龙。
傅主梅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语气笃定:

我们同住神霄那段时日,我经常与你同去藏书阁,你翻得多是些术法秘籍,我却是被史书吸引了目光。

有一古籍名唤《古神纪》,其中记载了墨玄祖龙一族的族史。

你可知,墨龙与墨玄祖龙虽然皆是通体漆黑,却从来都不是同一种族?
唐俪辞眉心微蹙,指尖微微松开,心底的笃定渐渐动摇,却依旧不肯轻信:
既然同为墨色……又何来差别?


差别,天差地别。
傅主梅步步道来,字字清晰:

墨龙一族,外形重在一个‘墨’字,通体漆黑如墨,无半分杂色,龙鳞暗沉,即便遇光,也依旧是纯黑之色。

而墨玄祖龙一族,外形重在一个‘玄’字,远观是墨色,可一旦被天光、仙光照耀,龙鳞便会黑里透着暗红,那是祖龙独有的血脉色泽,世间仅此一族,再无分号。
他顿了顿,看着唐俪辞愈发错愕的神情,继续说道:

此前玄烬离显露真身载你飞游六界之时,我曾远远见过一眼。

他的龙身,绝非纯黑,鳞甲遇光,泛着淡淡的暗红色泽,与《古神纪》中记载的墨玄祖龙,分毫不差。

他根本不是什么墨龙,而是当年墨玄祖龙族灭族天灾中,唯一侥幸存活下来的墨玄祖龙。
灭族天灾……

唐俪辞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玄烬离偶尔流露的孤寂,还有他提及龙族故土时的淡漠,心口骤然一紧。

一般人或许都会以为,天道诛灭墨玄祖龙一族,是因他们触犯天条。
傅主梅的声音愈发沉重,带着几分对天道的漠然:

其实并非如此。

《古神纪》中写得明白,天道灭祖龙,从无理由,不过是祖龙气运滔天,凌驾于天道之上,天道容不下这般存在,便降下灭族天劫,要将整个族群彻底抹杀。

按照天道原本的宿命,玄烬离本该在那场浩劫中,与全族一同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可他因为独居在外,侥幸活了下来,熬过了万万载孤寂,活到了如今,更是遇上了你。
傅主梅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唐俪辞面前,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每一句话,都敲在唐俪辞的心尖上:

祖龙生性冷傲,最难动情,可一旦动心,便是一世从一而终,此生永不更改。

他活了不知多少载春秋,看过沧海桑田,历经世间孤寂,寻常生灵都惧怕孤独,更何况是他这般,亲眼看着全族覆灭,独自孤守,情感淡薄的祖龙?

你以为,将他赶回神霄,让他重回那片冰冷的天界,与你两界相隔,互不相干,便是护他?
傅主梅反问,语气带着心疼:

神霄,本就是天道掌控最严密之地,你把他推回神霄,分明是让他羊入虎口。

神霄天道本就容不下他,当年没能杀了他,如今若是他重回神霄,失去了你这缕凡尘牵绊,再加上你刻意推远,让他断了求生的念想……
傅主梅的话语顿住,余下的未尽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唐俪辞浑身一震,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凤眸骤缩,心底所有的笃定、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玄烬离,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护他避开天道劫难,让他能安稳万世,超脱宿命。
可他从未想过,玄烬离的宿命,从一开始就被天道注定,从来都不是他能轻易改写的。
若自己的推开,真的让他失了求生的意志,若自己的“为他好”,反倒成了催命符,亲手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更何况以玄烬离的性格,他根本就不会恨自己。
傅主梅看着他满眶泪水、眼圈泛红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这副脆弱的身躯。

别哭了。
他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纵容:

玄烬离并未回神霄,方才离开后,便去找观朔了,一时半刻,不会走。
唐俪辞睫羽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片冰封的决绝,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先把饭吃了,你如今心脉受损,半点都熬不得。
傅主梅将锦帕塞进他手里,回身将桌案上的饭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含笃定:

我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软食,不腻不燥,务必都吃完,不准剩一口,吃完了,再去寻他。
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摆明了是要看着唐俪辞把饭菜尽数吃下,才肯放他出门。
唐俪辞低头看向桌案,清粥软糯,小菜精致,还有几样蒸得软烂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皆是他平日里最合口的滋味,温热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凉。
方才被未来宿命压得喘不过气的痛楚,被师兄一语点醒的错愕,还有推开玄烬离时的剜心不舍,种种情绪翻涌之下,他原本紧绷的心神,竟在此刻缓缓松了下来。
看着这满满一桌饭菜,再看向傅主梅一脸认真的模样,他忍了又忍,原本泛着红的凤眸微微弯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泪光还未散尽,笑意却已先染眉眼,带着几分往日里的狡黠灵动,轻声嗔怪:
都吃完?师兄这是把我当成猪来喂吗?

这一笑,宛若冰雪消融,春风拂过枝头,驱散了满屋的沉郁寒凉,将他此前强装的冷漠决绝尽数击碎,露出了底下原本鲜活温润、带着几分娇俏的模样,正是傅主梅熟悉至极的唐俪辞。
傅主梅看着他终于展露笑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也跟着轻笑出声,伸手将碗筷递到他手中,语气宠溺:

能吃多少是多少,总归要把肚子填饱,不然哪有力气去解决那些烦心事?

赶紧吃,凉了再吃就伤胃了。
唐俪辞接过碗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低头抿了一口清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干涩的喉间,熨帖得浑身都舒缓了几分。
他不再强撑着满心悲戚,安安静静地用起饭菜,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脑海中闪过玄烬离离去时那道深邃的目光,心口依旧发涩,却不再是此前那般绝望的无力。
唐俪辞这里逐渐轻盈,唐观朔的屋里,却是一片低气压。
屋内烛火昏沉,光影斑驳,唐观朔瘫坐在榻边冰冷的地面上,及腰墨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缠满尘土与血渍,一双往日里蕴着少年意气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眼底只剩死寂的荒芜。
他身上锦袍被撕扯得破碎不堪,露出大片白皙泛红的肌肤,颈间、肩头还留着方才被蛮力拉扯出的红痕,十五岁的少年身子单薄,死死将自己蜷成一团,像只被折断羽翼、任人宰割的幼兽,浑身都透着绝望的死寂。
一旁立着身形怪异的玃猿,半人半猿的身躯佝偻着,周身散发着腥臭污浊的气息,一双浑浊的兽眼死死黏在唐观朔身上,目光淫邪又贪婪,毫不掩饰地扫过他破碎衣衫下的肌肤,垂涎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它喉头滚动,发出粗重的喘息,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意,全然没察觉周遭愈发刺骨的寒意。
桌旁的长条木凳上,玄烬离端坐于此,一身墨色龙纹长袍冷冽依旧,银发垂落,遮住眸底翻涌的寒芒。
他静静望着屋中场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久久未曾言语,可那周身弥漫的祖龙威压,早已将整个屋子笼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玃猿却仗着当年沾了玄烬离的一片龙鳞,自以为得了玄烬离几分情面,又看玄烬离对唐观朔素来冷漠,便揣着龌龊心思,腆着脸继续游说,语气愈发肆无忌惮:
#玃猿 墨玄祖,我知道你给我族定的规矩,你向来不许我们侵扰外族抢夺雌性,可我玃猿一族无雌性,如今就剩我这一根独苗了,再不繁衍后代,当真要彻底绝种!
它说着,目光更加贪婪地锁定唐观朔,口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玃猿 我瞧这少年体质绝佳,身上流着你祖龙与天人的血脉,血脉强悍至极,更何况你们祖龙族的雄性,本就可孕子嗣,他这般身子,定能平平安安为我产下健壮的后代,我也能有个伴,不至于孤苦伶仃!
#玃猿 反正你也从不喜欢这个儿子,只把他当破棋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我。
#玃猿 等我与他成了好事,繁衍了后代,我定然感激不尽!
#玃猿 你只管与那位唐公子双宿双飞,往后再生一个合你心意的孩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厚颜无耻的话落下,玄烬离缓缓抬眼,银眸之中寒意骤起,冰封万里的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怒意,心底冷嗤:
【之前竟没发觉,这畜生不仅粗鄙,还这般厚颜无耻,痴心妄想。】

当年不过是随手施舍一片龙鳞,解它一时危难,竟让它蹬鼻子上脸,敢觊觎他的血脉,甚至当着他的面就敢说出这般龌龊不堪的话语。
这玃猿看中的,从不是什么相伴之人,而是唐观朔得天独厚的逆天血脉,看中祖龙雄性也可孕子的特质,只想把他当成繁衍后代的容器,满足自身的淫欲与族群延续的私心,字字句句,都透着禽兽不如的卑劣。
而一旁的唐观朔,听着玃猿的污言秽语,再看着玄烬离久久的沉默,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化为飞灰。
他早该明白的,在玄烬离心里,他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是用完即弃的棋子,为了唐俪辞,玄烬离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更何况是他这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儿子。
玄烬离的沉默,在他眼里,已然是默许。
是打算真的将他,送给这等污秽不堪的淫兽,任其践踏羞辱。
绝望如同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啃噬着他最后的神智。
他指尖冰凉,颤抖着暗中催动仅剩的一丝力气,将本命血刀化作一柄锋利短匕,紧紧藏在袖中,刀锋贴着掌心,刺骨的寒意让他稍稍清醒。
他宁可死,也绝不受这般屈辱,绝不让这污秽畜生再碰他分毫。
既然活着只剩无尽痛苦与羞辱,不如就此了断,干干净净离开这世间,也不用再看着玄烬离冷漠的眉眼,不用再背负着伤害阿爹的悔恨度日。
他垂着眼,眼底一片死寂,指尖缓缓攥紧袖中短匕,刀锋刺破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等着那最后一刻,便自我了断,彻底解脱。
玃猿见玄烬离依旧不语,以为他真的应允,顿时喜出望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淫欲,佝偻着身子,伸出粗糙污秽的大手,一脸急不可耐地朝着蜷缩在地上的唐观朔抓去,口中还猥琐地念叨:
#玃猿 好郎君,莫怕,跟着我,定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