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处的凉亭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将内里的压抑与冰冷尽数锁在其中。
玄烬离坐在石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只空青瓷茶杯,杯身被他指尖寒气攥得微微泛白。
他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亭外吹拂的清风,都在结界边缘被硬生生截停。
唐观朔垂首立在他面前不远处,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局促与慌乱。
他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将锦袍布料攥出层层褶皱,少年挺拔的身形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瑟缩,头垂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不敢去看玄烬离分毫。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玄烬离抬眸,银眸冷得像冰封千年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视线落在垂首的唐观朔身上,没有丝毫父子间的温情,只有彻骨的疏离与审视。
他素来心思深沉,即便心中已有猜测,也从不会妄下定论,更不会屈从于无端的揣测,凡事总要寻一个真相。
低沉冷冽的嗓音在寂静的结界中响起,不带一丝情绪:
你自己提前回来的——在我回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不容置喙的质问。
唐观朔身子微微一颤,牙关紧咬,双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答应过阿爹,绝不能将阿爹知晓未来之事的事情告知任何人,即便面对的是亲生父亲玄烬离,他也不能违背阿爹的意愿。
见他始终缄默,玄烬离眸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周身神威微微躁动,空气中的压迫感骤然加剧,压得唐观朔几乎要弯下脊背。
玄烬离耐心本就有限,此番唐俪辞呕血昏迷、心脉重创,早已让他心头积满慌乱与怒意,此刻唐观朔的沉默,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性。
别让我再问一遍。

嗓音愈发冷冽,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神力威压,直直撞向唐观朔。
少年脸色瞬间苍白几分,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玄烬离眸中寒光乍现,再无半分迟疑。
他素来行事果决,既然对方不肯开口,那便自己取来真相。
不等唐观朔反应,玄烬离指尖骤然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神力,指尖轻抬,那缕神力便如一道无形的丝线,径直刺入唐观朔眉心。
搜魂术!
霸道无匹的神力径直闯入唐观朔的识海,毫无顾忌地翻阅着他所有的记忆,丝毫不顾及这对少年而言是何等的痛楚与羞辱。
唐观朔浑身一僵,眉心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额间冷汗涔涔落下,却发不出一丝痛呼,只能任由玄烬离翻看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不过瞬息,玄烬离便已洞悉所有真相。
他看到了居所内,现世唐俪辞与六年后的自己四目相对的画面,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将那段泣血记忆强行灌入现世唐俪辞识海的场景,看到了阿辞得知真相后,心口翻涌的极致痛楚与绝望;
更看到了唐观朔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私心。
他看到少年藏在眼底的恐惧——害怕玄烬离心疼唐俪辞,心疼到舍不得让他承受怀胎生子的万般苦楚,最终会狠心拒绝让他降生;
害怕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父爱,彻底化为泡影。
所以在未来阿爹出现时,他没有丝毫阻拦,眼睁睁看着那段诛心记忆,一点点烙进现世阿爹的心底。
他天真的以为,只要阿爹知晓了未来,知晓了他的存在,便会看在那五年的父子亲情上,心甘情愿的生下他,让他能再次留在阿爹身边,甚至能得到一丝玄烬离的垂怜。
玄烬离收回神力,指尖缓缓放下,银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剩彻骨的冰冷。
他抬眼,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疼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唐观朔,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身为父亲的情绪,只有全然的陌生与漠然。
今生我在,我的确不想让他再受一遍生你之苦,虽然我还没问他的想法,但是——

他看着唐观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唐观朔最后的希冀:
唐观朔,给你生命的人,有拒绝给你生命的权力。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唐观朔心上。
少年猛地抬头,那双原本盛满委屈与渴望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
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万龙之祖,从来都是自私且薄情的。
他的心太小了,小到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狭隘,小到只能勉强装下一个人,小到自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唐俪辞。
可即便如此,在玄烬离心里,他最爱的依旧是自己,唐俪辞纵然是他心尖上的人,也只能屈居第二。
他的世界里,除了唐俪辞,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哪怕是流淌着他与唐俪辞血脉的亲生儿子,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是一颗能够用完就丢的弃子,从未被他放在心上过半分。
什么父子亲缘,什么血脉至亲,在玄烬离眼里,从来都抵不过唐俪辞的一分安好。
唐观朔看着眼前冷漠至极的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眼底泛起阵阵潮热,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满心满眼的希冀与渴望,在此刻尽数化为灰烬,那颗因见到亲生父亲而疯长的、渴望父爱的嫩芽,彻底被玄烬离的绝情碾碎,连一丝生机都不曾留下。
玄烬离自始至终,都未曾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满心满眼,依旧是屋内昏迷不醒、心脉受损的唐俪辞,周身的冷意与自责,全都是为了他的阿辞。
至于身旁这个亲生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惊扰了阿辞、袖手旁观、因为自身心魔难抑酿成此番祸事的陌生人。
随着玄烬离的离开,结界逐渐淡化。
风穿过结界的残余金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起唐观朔凌乱的发丝,也吹凉了他少年滚烫的心,让他彻底认清了这冰冷刺骨的真相。
结界消散的微风卷过,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却偏偏凉透了唐观朔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暖意。
玄烬离离去的背影决绝而淡漠,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回头。
少年僵立在原地,方才被搜魂术撕裂识海的剧痛还在脑海里翻涌,眉心像是嵌了一把烧红的利刃,每一寸思绪都牵扯着刻骨的疼,可这皮肉之苦,比起心底那片轰然崩塌的荒芜,竟连千分之一都不及。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便是此刻。
他缓缓松开死死攥着衣摆的手,指节早已泛青,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蜿蜒,混着额头滑落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他却浑然不觉。
周身萦绕的逆天气运,此刻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一点点涣散开来,原本凌厉耀眼的流光,变得黯淡斑驳,再无半分往日的锋芒。
双腿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膝盖一软,他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弯下,再没了半分少年人的挺拔意气。
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身前的石板上,晕开点点猩红,紧接着便顺着脖颈,浸透了领口的衣料,在衣襟处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深色。
那是识海受损、气血逆行的征兆,是他心脉俱碎、气运动荡的反噬。
强者的反噬,向来最为致命。
他身负逆天改命的气运,生来便凌驾于众人之上,可这份与生俱来的强大,在亲生父亲那句冰冷绝情的话语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执念,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亭台楼阁变得扭曲,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泪水终于冲破眼底的桎梏,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下颌的血迹,划过苍白的脸颊,烫得肌肤生疼,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封的死寂。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面目全非。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的画面,是阿爹唐俪辞独自将他抚养成人的温柔,是寒夜里温暖的怀抱,是失意时轻声的安抚,是从小到大,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守护。
阿爹给了他全部的温暖,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他曾经清清楚楚地知道,阿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他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
他甚至信誓旦旦的跟凤哥说过:什么从未谋面的父亲,什么虚无缥缈的父爱,都比不上阿爹分毫。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
变成了一个被执念蒙蔽双眼的自私鬼。
是从见到玄烬离的那一刻起?
是从心底那份缺失的父亲之爱疯狂滋生开始?
他明明看到了六年后的阿爹,明明知晓了那段诛心刺骨的未来,明明知道那段记忆会让现世的阿爹痛不欲生、心脉俱损,可他却因为自己那点可笑的私心,选择了袖手旁观,选择了任由未来的记忆,一点点烙进阿爹的识海,让阿爹提前承受那份撕心裂肺的苦楚。
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阿爹对自己的疼爱,就能得到玄烬离的一丝垂怜,就能拥有梦寐以求的父爱。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得到,反而伤了倾尽真心待他、视他如命的阿爹。

我错了……阿爹……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身前的衣襟。
气血翻涌得愈发厉害,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洒在青石板上,绚烂得触目惊心。
意识渐渐抽离,识海的剧痛、心底的绝望、满身的悔恨,彻底压垮了他。
眼前一黑,少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