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化殿高阔肃穆,梁柱雕纹古朴沉敛,殿中气氛庄重平和。
唐俪辞身姿端雅,已然从容落座于席位之上,一身清贵风骨,敛尽周身锋芒。
此刻绝非深究心绪异动的合适时机,唐为谦压下眼底沉沉疑虑,强行敛去频频望向少年的目光,暂且将满心困惑搁置心底。

看到你们剑会如此团结,风流店那是不足为虑的。
是啊,哈哈。

殿内响起几声附和的笑语,稍稍冲淡了议事的肃穆。

阿俪,你让我给你带的东西,义父都带来了。
听得这声温和呼唤,唐俪辞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抬眸眨眼。
他极力按压住眼底汹涌翻涌的湿热水光,掩去眸底暗藏的酸涩,待心绪稍定,才以微凉轻柔的语调应声作答。
……有劳义父了。

他缓缓敛眸深吸一口气,竭力抚平胸腔内翻乱起伏的心绪,反复校准自己的气息与语调,确认声色已然恢复平日的平静淡然,无半分异常起伏后,方才抬眼正视殿中众人,清朗开口。
趁义父、邵剑主,以及诸位剑主都在,唐某有一事想要宣布。


唐公子请说。
唐俪辞指尖轻搭椅侧精致扶手,身姿缓缓挺直,从容起身。
清越朗亮的嗓音响彻整座万化殿,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今日,唐某作为万窍斋主,决定捐赠黄金十万两,用作对抗风流店的军资。

话音落地的刹那,他抬手朝殿外轻抬示意。
候立殿外的唐森即刻心领神会,抬手示意随行甲兵上前。
沉重的鎏金箱笼被逐一抬前、依次开启。
整整十只精工打造的鎏金木箱整齐陈列,箱中黄金堆叠充盈,熠熠金光倾泻而出,碎光流转、夺目璀璨,晃得满殿人影都覆上一层暖亮光晕,夺目得让人难以直视。
殿外两侧侍立的中原剑会弟子皆是满脸惊愕,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上前张望低语;殿中诸位端坐的门派剑主亦齐齐起身,目光尽数落向殿外流光璀璨的箱笼,眼底满是讶异之色。
这十万两黄金,仅分配给对抗风流店的义士。

各门派凡愿意协助对抗风流店,接受管辖指挥的,皆可登名造册。

池云死死盯着那一片晃眼的鎏金亮色,双目圆睁、瞠目结舌,口中衔着的青草茎兀自滑落地面。
他猛地抬手拍向身侧沈郎魂的手臂,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沈,这唐狐狸给剑会捐这么多钱!

这么多黄金!
众人惊叹低语声此起彼伏,萦绕殿中。
唐俪辞立在原地,神色沉静,再度出声,字字恳切坦荡。
若因对抗风流店而身亡的,恤金五十两,其余的粮草支度亦从此出。

待消灭风流店后,若还有结余,由剑会主导,平均分配给名册当中的门派弟子。

清明剑主纪无忧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神色由衷敬佩。

感谢万窍斋,慷慨解囊!
有他率先表态,其余各门各派的剑主纷纷紧随其后,齐齐拱手致谢,殿内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唐某既然要来这剑会做客尊,那剑会的事便是唐某的事。

凡有需要修葺的屋舍、有需要添补的物资,不管是粮草、兵器还是伤药,唐某都将尽力而为。

九转神箭上官飞见状,心中激荡,当即高声喝彩。

好!

既然唐公子如此深明大义,我提议啊,今晚好云山设宴摆酒。

咱们跟唐公子好好的喝一场,一醉泯恩仇!如何?
此言落下,殿内却骤然陷入一片静默,无一人应声附和。
并非众人不愿领情,实则中原剑会常年物资拮据、府库空乏,囊中羞涩至极,根本无力置办一场像样的宴席,众人皆是有心无力,只能暗自沉默。
唐俪辞对此境况心知肚明,却未发一言。
他缓缓垂落眼眸,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在苍白清丽的眼下投出一方浅淡阴翳,彻底掩去眸底翻涌不休的酸涩痛楚与混沌迷离。
殿内此起彼伏的赞叹、议论、称颂之声,尽数似隔了一层厚重迷蒙的云雾,朦胧遥远,再也入不了他的心神。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实木扶手,掌心微凉,心底、脑海尽数被不久前沉渊阁之中的画面填满——是他与六年后的自己遥遥对视,那一道跨越时空的凝望,裹挟着刺骨寒凉的痛楚,狠狠扎进他的魂魄深处。
那些被开天轮强行灌注进识海的未来记忆,字字泣血,幕幕诛心,此刻正循环往复、分毫毕现地在他脑海中疯狂回放。
漫天飘零的漆黑血雨、碎裂零落的墨色龙鳞、玄烬离倒在他怀中时温柔释然的银色眼眸,还有他亲手执握利刃、狠狠刺入挚爱心口的决绝画面。
每一帧景象都凌厉剜心,撕扯得他心口剧痛难忍,连胸腔起伏的呼吸都带着细碎颤抖。
正当他沉溺于无边痛苦与惶然之际,一道清亮高亢的弟子传报声骤然穿透满殿喧嚣,直直撞入唐俪辞的耳畔,清晰无比。
“剑皇回来了!”
只这短短五字,宛若惊雷炸响。
唐俪辞身形剧震,猛地抬首,原本眼底隐忍泛开的绯红瞬间汹涌加深,一路漫上眼尾,连单薄莹润的耳尖都染透一层薄红。
积压多日的刻骨思念、隐忍委屈、蚀骨痛楚,在这一刻尽数冲破层层桎梏,汹涌翻涌,几乎彻底撕碎他素来淡然自持的伪装。
他全然忘了殿中林立的各派剑主、忘了端坐上位的义父唐为谦,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他侧首望向身旁上座的唐为谦,素来平稳温润的声线染上难以压制的沙哑,裹挟着极致的急切与期盼。
义父。

唐为谦将他这副失魂落魄、满眼牵挂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瞬间了然。
二人哪里是自己刚刚揣测的生出嫌隙、闹了矛盾?
不过是短短数日别离,这孩子将那人放在心尖极致惦念,思念入骨,煎熬至今。
他心头无奈,又带着满心宠溺,浅浅含笑暗自轻叹。
果然儿大不中留——自家孩子的眼底、心间、方寸天地,早已尽数被剑皇占得满满当当,再无余地。
唐为谦不曾多言,只朝着唐俪辞轻轻摆手,眼底满是了然纵容,默许他随心而行。
得了应允,唐俪辞再无半分矜持分寸,周身所有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
广袖翻飞、衣袂飒然,他转身便朝着殿外快步奔走,步伐急促慌乱,藏不住满心的迫不及待,仓皇又执拗。
转瞬之间,他便奔至万化殿巍峨的殿阶门口。
他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急切的目光骤然扫向下方庭院人群,不过一瞬,便精准锁定了那道立于人海之中、风华卓绝、举世无双的身影。
玄烬离一袭墨色广袖长袍垂落拖地,衣料之上暗绣的上古龙纹繁复精致,在朗朗天光之下流转着冷冽矜贵的淡淡光泽。
周身萦绕着睥睨四海、凌驾苍生的凛冽龙威,生人难近。
他银灰长发半束高冠,余下缕缕发丝随意垂落肩头,随微风轻轻拂动。
纵然立身于喧闹纷乱的剑会人群之中,依旧清冷疏离,不染半分凡尘烟火,孤绝又耀眼。
恰似心有灵犀,玄烬离恰在此时抬眸,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遥遥空旷的殿阶,目光精准无匹,直直落于高台之上的唐俪辞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喧嚣尘世骤然静止。
周遭弟子往来的步履声、低语闲谈声、殿内残存的议论余响,尽数消散湮灭,天地之间,唯余彼此相望的一双眼眸。
唐俪辞静静凝望着那道他日思夜念的身影,素来温润含情、藏尽智计狡黠的凤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锋芒与从容,只剩翻涌沸腾、无从掩饰的极致情绪,爱恨、思念、痛苦、惶然交织缠绕,几欲将他吞噬。
脑海之中,未来亲手刺穿玄烬离心口的冰冷利刃、玄烬离在他怀中渐渐冰冷的身躯、逐渐黯淡的眼眸,与眼前人清冷深情、灼灼凝望的眼眸疯狂重叠交织。
尖锐刺骨的痛楚与刻骨绵长的思念在胸腔内剧烈冲撞、撕扯纠缠,让他喉间骤然发紧。
五指死死攥拢,指节泛白,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身形摇摇欲坠,几乎无法站稳。
玄烬离已然彻底回归祖龙真身,得天独厚的龙瞳纵使刻意敛去夺目炽烈的赤金光泽,通天目力却丝毫不减。
纵然隔着数十级层层殿阶、攒动拥挤的人潮,唐俪辞眼底汹涌欲溢的痛楚、泛红潮湿的眼眶、微微震颤的单薄身形,乃至指尖攥握过度而泛白的指节,尽数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落。
心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揪痛,慌乱与自责瞬间席卷神魂。
脑海尚未理清心绪、做出决断,身躯已然率先而动。
墨色龙纹长袍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缕无形疾风,身影转瞬掠动。
殿阶高台之上,唐俪辞望着步步朝自己而来的玄烬离,未来那场生离死别的惨烈画面反复冲击心神,心口积压的剧痛彻底冲破所有防线。
他踉跄抬步,想要奔赴心心念念之人,可心绪大乱之下,周身内力早已紊乱逆流,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每一步都虚浮飘摇。
他脊背紧绷挺直,强撑最后一丝理智,却难掩满身濒临破碎的脆弱。
周遭往来的剑会弟子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静静望着高台之上摇摇欲坠的人影,气氛压抑至极。
池云看着唐俪辞踉跄的身影,缓缓起身喃喃细语:

……唐狐狸这是怎么了?
沈郎魂闻言看去,神情也凝重起来。
此刻,唐俪辞堪堪踉跄行至殿阶最边沿,喉间压抑已久的腥甜骤然汹涌上涌,双腿骤然失力一软。
单薄身躯不受控制地骤然向下倾倒,黑白渐变的长发肆意飘散翻飞,宽大广袖凌空扬起,身姿狼狈破碎,惊心动魄,让人心头骤然一紧。
数十级台阶之下,玄烬离墨眸骤缩,眼底瞬间盛满惊惶。

唐狐狸!!!
不远处凉亭边的池云与古溪潭更是猛然惊起,双目圆睁,面色煞白,眼睁睁看着高台之上的人即将坠落。
下一瞬,狂风骤起,卷得庭院落叶漫天纷飞,劲风猎猎。
无人看清玄烬离的身法轨迹,无人知晓他如何瞬息跨越数十级高台、冲破层层人群。
待众人回过神来,那尊孤绝清冷的身影已然立在唐俪辞身下一阶,修长长臂稳稳探出,精准揽住那截摇摇欲坠的纤细腰身,将人牢牢圈入怀中,稳稳护住,寸步未动。
唐俪辞顺势埋首跌入他温热滚烫的心口,鼻尖萦绕的是独属于玄烬离的清冽龙息,是两世的他刻入骨髓、深入魂魄的安稳与归宿。
可他尚且来不及吐露半分心绪,喉间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温热猩红的鲜血骤然呕出,尽数泼洒在玄烬离素净暗沉的墨色衣襟之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妖冶的猩红,如灼灼血花绽落,惨烈惊心。
阿辞!

玄烬离低沉磁性的嗓音骤然碎裂,裹挟着极致的惊惶与心痛,响彻风间。
怀中之人彻底卸下所有支撑,浑身绵软无力,彻底失去意识,沉沉瘫倒在他怀中。
纤长眼睫静静垂落,遮住那双盛满万千情绪的凤眸,苍白清透的脸颊毫无血色,残留着极致痛楚过后的潮热与脆弱,唇角凝着点点未干的血渍,刺得人眼心慌悸。
阿辞!阿辞!

他连声低唤,嗓音紧绷沙哑,满是慌乱无措。
一手牢牢揽紧怀中人的腰肢,将人护得更紧,一手修长指掌紧紧扣住唐俪辞微凉纤细的手腕,凝神探脉。
可怀中人始终双眸紧闭,长睫纹丝不动,绵长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周身皆是死寂般的脆弱。
玄烬离心底骤沉,再无半分迟疑。
他俯身弯腰,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力道克制温柔,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唯恐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消散。
殿外满场众人依旧僵怔原地,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池云、沈郎魂停在半程,满目担忧的盯着玄烬离怀里抱着的唐俪辞,古溪潭伫立原地不动,满脸惊惶呆滞;
万化殿内听闻动静、匆忙踏出殿门的邵延屏、唐为谦一行人,只堪堪望见漫天金光骤然席卷笼罩二人身影,下一瞬,两道身影便凭空消散,不留半分痕迹。
清幽静室陈设极简,素雅干净,处处透着温润雅致。
床榻之上早已铺就绵软厚实的云锦被褥,温软贴合,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冷意。
玄烬离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地将昏睡不醒的唐俪辞平放于床榻之上,指尖细致轻柔地掖好边角被褥,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不敢有半分惊扰。
待将人安顿妥当,他方才缓缓屈膝蹲身,修长指尖再度轻轻搭上唐俪辞的腕脉,凝神敛息,细细探查体内伤势。
瞬息之间,玄烬离眼底温度尽数褪去,眸光骤然凛冽彻寒,漆黑深邃的眸底翻涌起滔天怒意与蚀骨慌乱。
周身蛰伏的祖龙龙气不受控制地骤然暴涨,凛冽威压席卷整间静室,引得屋内桌椅器物微微震颤,气流翻涌不止。
心脉重创,损伤极重!
唐俪辞体内内力彻底紊乱暴走,周身经脉灵气肆意冲撞、四处逆流,分明是极致心绪起伏、大悲大痛、急火攻心所致的重伤,绝非寻常风寒劳累的小病小痛。
玄烬离缓缓收回指尖,垂眸静静凝视榻上面色惨白的唐俪辞,指腹极轻地拂过他微凉单薄的脸颊。
眼底翻涌的彻寒怒意,终究尽数被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自责与悔恨取代。
明明此前别离之时,阿辞虽心生不舍,身心却安然无恙,不过短短数日别离,怎会伤及心脉、落得如此重伤?
方才万化殿阶遥遥相望,少年眼底汹涌极致的痛苦、摇摇欲坠的身形、濒临破碎的模样,绝非寻常思念所致。
分明是见他归来的刹那,积压心底的所有悲恸绝望彻底崩塌,情绪尽数崩溃,才会急火攻心、呕血昏迷。
是他。
是他的归来,刺痛了遍体玲珑、心思敏感的阿辞,是他亲手将极致的痛苦送予对方。
这一念狠狠砸落心底,玄烬离心口骤然剧痛,似被龙鳞利刃狠狠贯穿,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缠骨绕魂,无从消解。
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他独自扛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煎熬与绝望。
玄烬离骤然抬眸,银灰色的龙眸寒光乍现,深邃眼底思绪飞速翻涌流转。
唐观朔。
唯有唐观朔。
是他提前踏归此方天地,他身负逆天改命的无上气运,更是从未来而来,他知道未来所有宿命因果。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玄烬离五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泛白,骨线冷硬凌厉。
一个冰冷确凿的猜测在心底彻底成型——是唐观朔,将那段锥心刺骨的惨烈未来,尽数告知了阿辞。
唯有这般,才能解释少年今日所见他时,那深入骨髓、痛彻神魂的挣扎与绝望,才能解释他为何心绪大乱、重创心脉,险些殒身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