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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落定无余温,痴心妄想酿成心魔

水龙吟:为君饮尽人间色

两时辰光阴倏忽而过。

十重天明光道依旧仙光垂落、清辉漫覆,澄澈霞光铺遍整条玉阶长道。

方才厮杀遍野、血染仙台的惨烈狼藉,早已被玄烬离一身无上神力尽数涤荡消弭。

莹白如玉的石阶洁净如初,不见半点裂痕血痕,仿佛那场倾覆神霄、终结万古宿命的杀伐从未发生。

唯有微风拂过,空气中萦绕不散的淡淡血腥余息,无声印证着方才惊心动魄的终局浩劫。

偌大明光道空空荡荡、寂静寥落,唯余唐观朔一道孤挺身影孑然伫立。

云海翻涌,仙雾层层叠叠缭绕天际,遮蔽八方视野。

他极目远眺玄烬离抱影离去的方向,茫茫云涛无垠无际,寻不到半分衣袂踪迹、半缕神息余温。

他静静伫立、默默等候,从霞光初盛待到清风渐凉,终究没能等来那道孤傲身影的回眸,更未曾等到半句叮嘱、半分垂怜。

他是玄烬离血脉同源、与生俱来的亲子,是两方天地气运交融而生的天命之子。

可在那场逆天改命、破劫定局的万古棋局里,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被用来制衡天道、斩除孽障的气运棋子。

如今浩劫根除、宿命翻盘,天道枷锁尽数碎裂。

他于玄烬离而言,再无半分用处。

连一丝多余的侧目,都成了奢望。

少年指尖微攥,紧了紧掌中双刀,垂落身侧的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微凝。

眼底翻涌的落寞层层沉淀,压下满腔酸涩与难言委屈。

良久,他只轻轻吐出一声极浅的叹息,再无半分停留,转身抬步。

周身两界至尊气运悄然流转,身形化作一道利落凌厉的银白流光,骤然破开神霄与神州的天地界障,踏碎漫天云海,朝着中原剑会的方向疾驰而去。

御风赶路途中,山河风月皆入不得眼底。

满心沉甸甸的空落郁结,压得他无心观景、无心停歇。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流光落地,他已然踏回中原剑会地界。

他步履匆匆,掠过错落回廊、清净演武道场,穿过往来值守的剑会弟子,径直踏入待客主殿。

抬眸一瞬,便望见立在殿中、安然打理卷宗琐事的邵延屏。

少年周身凛冽戾气早已散尽,却敛着一身化不开的沉郁疲惫,眉眼低垂,心绪沉沉。

邵延屏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宇间悄然掠过一抹真切担忧。

数日之前,这孩子随剑皇玄烬离离去时,周身戾气滔天、锋芒慑人,眼底尽是未驯的凛冽锋芒。

如今归来,戾气尽数消融,可眉眼之间蒙着一层浓重的低落怅然,心事沉沉,一望便知郁结难舒。

邵延屏
邵延屏

观朔,你回来了,之前随剑皇离去,一切可还顺遂?

邵延屏温声开口,语调谦和关切,快步上前欲细问前因后果。

可唐观朔满心焦灼牵挂,根本无心寒暄,径直开口追问,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唐观朔

一切皆好——邵剑主,我阿爹呢?

唐观朔
唐观朔

我阿爹唐俪辞,如今身在何处?

唐观朔

见他心绪急迫、神色不安,邵延屏并未遮掩隐瞒,柔声缓缓作答。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见你们久久未归,便独自去了剑皇在剑会的居所沉渊阁,说是想去看看,至今未曾离开。

闻言,唐观朔高悬心口的大石稍稍落地,可紧随而来的,是翻涌不息的酸涩与委屈。

他十指死死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用力蜷缩,指节泛青白皙,尖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刻出两道深陷的印痕。

可这般刺骨的痛感,终究抵不过心底半分寒凉落寞。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神霄明光道上,玄烬离决绝孤冷、毫无留恋的背影。

唐观朔自懂事起,便知晓自己身世特殊。

他未及出世,父亲玄烬离便已魂归天地、消散万古。

岁岁年年,朝夕朝夕,陪在他身侧、护他平安、予他温柔、教他世事的,从来都只有唐俪辞一人。

阿爹倾尽温柔、耗尽心力,孤身一人将他抚育长大,予他世间最完满的偏爱与呵护。

可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执念与艳羡。

看着世间旁人双亲相伴、父慈子暖、岁岁安然,他心底那份缺失的父爱遗憾,早已在千万个日夜独处中,生根蔓延。

两岁懵懂之年,他也曾偷偷幻想过父亲模样,幻想过被父亲护于身后、得一句温言宽慰、获一抹温柔注视的寻常温情。

直至此番逆天回溯、跨越时空,他终于得见活生生的玄烬离,触碰到那份遥不可及的生父羁绊。

心底尘封多年、渴望被疼惜、被偏爱、被放在心上的嫩芽,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痴心妄想。

于玄烬离而言,他从来都不是血脉至亲、心头骨肉。

从头到尾,他只是一枚用来破局改命、制衡天道的棋子。

棋局落定,劫数终结,便再无半分价值,不配半点停留、半分温柔。

长长的眼睫垂落,密密遮掩住眼底汹涌泛滥的酸涩、委屈与不甘。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却裹挟着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沉郁孤凉。

他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潮热湿意,敛尽所有脆弱心绪,对着邵延屏微微躬身,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过后的平静。

唐观朔

多谢邵剑主告知。

唐观朔

言罢,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匆匆离去,步履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唯有奔赴唐俪辞身侧,奔赴这世间唯一属于他的温暖与安稳,才能稍稍抚平心底那片荒芜空洞,消解满身无人可诉的委屈。

中原剑会庭院清雅幽静,远山含翠,清风穿林,没有神霄绛阙的九天威严、万古寒凉,反倒浸满人间俗世的温柔烟火。

清风拂过枝桠,簌簌落尽满地树影,安宁温婉,最是抚人心绪。

可此刻的唐观朔满心郁结、慌乱委屈,早已失了平日分寸。

行至沉渊阁门前,他全然忘了叩门礼数,指尖骤然发力,猛地一推。

木门应声轻响,豁然敞开。

而殿内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浑身所有急切、委屈、牵挂尽数僵凝在喉头。

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厅堂中央,两道身形静静伫立。

眉眼轮廓全然一致、宛若一人复刻,可周身气质、神态气韵、身形气场,却是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两道身影齐齐闻声转头,目光同时落向破门而入的少年。

唐俪辞(六年后)
唐俪辞(六年后)

阿朔……

这温润熟稔的嗓音,属于六年之后、历经世事、沉稳内敛的唐俪辞。

而立在另一侧的现世唐俪辞,眉眼微蹙,眸光沉静复杂,唇瓣轻抿,默然无语,不言一语。

唐观朔

阿爹,你……你们。

唐观朔

一时之间,满堂静默,唯有少年猝不及防的错愕,无声蔓延。

与此同时,万化殿内,殿中雅序庄肃,宾主落座,气氛平和。

邵延屏
邵延屏

不知国丈亲临剑会,邵某有失远迎!

唐为谦(国丈)

哈哈,邵剑主,这好云山不愧是中原第一名山啊。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我站在船头远远眺望,只见金龙衔日、瑞气盘空,当真奇绝神妙!

唐为谦(国丈)

邵延屏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从容应答。

邵延屏
邵延屏

此景并非朝夕可见,今日不过因唐公子的到来而先祖显圣,方得此番祥瑞异象。

语罢,他神色微正,抬眸看向端坐主位旁的唐为谦,语气恭敬诚恳。

邵延屏
邵延屏

国丈此番亲至剑会,足见圣上对此次剿乱之事极为重视。

唐为谦(国丈)

事关一阙阴阳大局,加之国师半月前仙逝离世,局势动荡,此事自然万万不可轻视!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今日唐某前来,是专程代为传达圣上口谕。

唐为谦(国丈)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剑会主事齐齐起身,垂手肃立、拱手听旨,神色恭敬肃穆。

唐为谦抬手理正衣摆,身姿端正,朗声宣谕。

唐为谦(国丈)

传圣上口谕,自今日起,中原剑会对抗风流店所需全部兵甲器械,由朝廷全力鼎力供给,另拨三千精锐甲兵驰援,随队出征,再赏黄金五万两。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务必众志成城,一举剿灭风流店,肃清江湖祸患!

唐为谦(国丈)

殿内众人齐声躬身,声浪整齐洪亮。

众人:多谢圣上隆恩!

口谕传罢,气氛稍缓,众人依次落座。

座中,上官飞按捺不住心底欣喜,率先侧身看向身侧的萧奇兰,满眼激动。

上官飞(九转神箭)
上官飞(九转神箭)

五万两!这么多,圣上当真大手笔!

萧奇兰含笑颔首,眉眼间尽是舒展喜色,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萧奇兰(奇峰铁笔)
萧奇兰(奇峰铁笔)

有朝廷鼎力相助,兵力财力皆足,此番剿乱,胜算大增,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唐为谦轻放下手中青瓷茶盏,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含笑开口问询。

唐为谦(国丈)

怎么不见阿俪?我此番是收到他的书信,才特意赶来剑会。

唐为谦(国丈)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唐俪辞一袭清雅广袖青衣,肩头缀着柔软雪白毛领,发冠周遭亦绕着一圈细腻白绒,眉眼清俊雅致,身姿纤雅,眉目流转间自带几分狡黠温润,宛若林间修行千年、灵气天成的玉面灵狐。

他缓步走入殿中,行至唐为谦身前不远处,身姿微躬,礼数周全,温顺乖巧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

唐俪辞

义父。

唐俪辞

一见唐俪辞,唐为谦脸上原本端庄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温热,眉眼尽是宠溺。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阿俪,正念叨你呢!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方才躲在何处?义父一路赶来,可寻你许久了。

唐为谦(国丈)
唐为谦(国丈)

你如今入主剑会、担起重任,义父心中甚是欣慰,有你坐镇于此,我安心,圣上亦可安心。

不等唐俪辞开口应答,身侧的邵延屏已然含笑出声,高声附和。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以客尊之身坐镇中原剑会,格局胸襟、修为心性皆是顶尖,实乃我剑会莫大福分!

邵延屏
邵延屏

诸位,所言可对?

周遭一众剑面面相觑,尤其是先前曾对唐俪辞心存芥蒂、暗中非议的三位主事,神色纷纷略显尴尬,轻咳数声,参差不齐地应声附和。

殿中氛围微妙,唐为谦阅人无数、久经朝堂,一眼便看穿此间隐晦纠葛,心中了然分明。

但他并未当众点破,目光只静静落于阶下立着的唐俪辞身上,眼底悄然掠过几分深究与疑虑。

不对劲。

太不对劲。

自家孩子素来心性通透、眉眼带笑,今日双目泛红、眼底藏郁,分明是心绪不佳、暗自委屈。

再者,往日寸步不离、日日黏着阿俪的那个老不羞,今日竟不见踪迹、全程缺席。

二人素来形影不离、朝夕相伴,今日这般反常疏离,难免惹人揣测。

莫不是……玄烬离那老不羞,又欺负他家乖巧温柔的阿俪了?

念及此,唐为谦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隐晦不悦。

万化殿外,清风徐来,廊影错落。

池云与沈郎魂一左一右,背靠同一根朱红廊柱闲适休憩。

不远处的檐下廊柱旁,古溪潭抱剑而立,身姿挺拔,静看殿外光景。

池云唇角叼着一根细长青草,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语气懒散随性。

池云

唐狐狸倒是聪明,懂得借力朝堂、背靠皇权。

池云
池云

这下剑会这群老顽固,再也不敢随意非议、拿捏他了。

池云

古溪潭目光落向殿外列队搬运军械物资的朝廷甲兵,眸含浅笑,缓缓开口。

古溪潭
古溪潭

凭剑皇一人之力,便足以护唐公子周全、稳立剑会。

古溪潭
古溪潭

如今再得朝廷撑腰,兵力物资尽数齐备,算是多一重稳妥保障,再好不过。

池云目光随意扫过甲兵领头之人,一眼便认出熟面孔,微微挑眉,出声讶异。

池云

唐森?他怎么也来了?

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