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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魂换命,终换一场山河永别

水龙吟:为君饮尽人间色

神霄绛阙,十重通明大道霞光倾泻,本该仙泽浩荡、万古清明,此刻却被浓重的血色彻底浸染。

冰凉刺骨的仙血汩汩浸透莹白如玉的天阶石砖,九具身姿笔挺的仙躯横陈错落,铺满整条明光道。

他们皆是昔日冠玉锦衣、身负无上仙泽的亲传弟子,此刻神骨寸碎、元神俱灭,生机彻底断绝,再无半分轮回复生的可能。

玄烬离孑然独立在满目血腥狼藉之中,修长掌心死死紧攥着裂穹剑。

三尺剑身饱饮神血,凛冽锋刃兀自轻颤不休,余威震荡四野。

真身被天道桎梏不能杀死他们,他便用这具情魄之躯杀他们,他耗尽这具墨龙躯毕生修为与神魂本源,这具躯壳灵力彻底枯竭,挺拔身形剧烈摇晃,几欲倾覆。

墨色衣袍被淋漓鲜血浸透、凌乱翻飞,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冽却染血的锁骨。

体内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经脉,都似被无形利刃寸寸割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连稳稳站立,都成了极致艰难的奢望。

他缓缓抬眸,空洞无波的墨色瞳眸,淡淡扫过脚下罪孽尽终的九具尸身。

惨白失色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苍凉的笑意,裹挟着除却祸乱的解脱,亦藏着万般无可奈何的荒芜。

这本该是大仇得报、祸患尽除的快意。

可笑意未盛,滚烫的泪珠便猝不及防滚落下颌,砸在冰凉染血的白玉阶上,碎裂成一片彻骨寒凉。

就是这群披着温顺皮囊、藏着蛇蝎心肠的孽徒,在既定的宿命里,以最卑劣龌龊的手段,予他世间极致折磨。

他们废他毕生修为,碎他万年神骨,将他囚于无尽漆黑深渊,折断他与生俱来的傲骨,践踏他的尊严,毁尽他漫漫一生,逼他沉沦炼狱、日夜受辱,落得生不如死、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自苏醒以来,那段刻入神魂、蚀骨噬心的黑暗预言,那些无边无际、日夜不休的折磨与煎熬,始终如枷锁桎梏着他的神魂,让他岁岁紧绷、日夜难安,片刻不得松弛。

而此刻,所有罪大恶极的孽徒尽数伏诛,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世间再无一丝残留。

那段纠缠他万万年、注定凄惨的黑暗宿命,那段无解无解的炼狱劫难,终于彻底湮灭,不复存在。

压在他神魂之上的沉重枷锁,在此刻轰然断裂、彻底崩塌。

滔天的解脱席卷身心,紧随而至的,是燃尽神魂、耗尽修为后的极致虚脱与无力。

玄烬离眸色骤然一暗,周身残余仙力尽数溃散,残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分毫,身形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仰面朝着冰冷坚硬的白玉石阶直直倒坠而下。

远方,唐观朔眼底杀意尚未散尽,赤红双眸死死锁定殿中光景。

手中双刀骤然敛尽锋芒,他身形如惊雷骤然暴冲而出,满心满眼唯有一个念头——接住摇摇欲坠的父亲。

他已然猜透了父亲带他来的缘由。

他是神州正道与神霄仙阙两界主角气运交融而生的天命之子,是玄烬离为了结未来厄运特意带在身边的绝杀底牌,为了制衡这群孽徒身上的天道赋予的气运。

说白了,自始至终,他都只是父亲用来破局的一枚棋子,一场精心的利用。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跨越未来归来之人,与如今的玄烬离本就无半分朝夕相伴的情谊、无半分与生俱来的羁绊。

以父亲冷情孤绝的本性,权衡利弊、顺势利用,本就是理所当然。

就在唐观朔身形疾驰、即将抵达的刹那,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然先一步破空而至。

来人并非旁人,是神州的夜重明,更是神霄的影玄铮。

他是九重天之上,伴墨龙玄烬离左右的亲弟,更是十重天尊墨玄祖座下第七位入室弟子,是昔年师尊口中最乖顺、最贴心、最惹人疼惜的影小七。

若无那群狼心狗肺的孽徒搅乱宿命、颠倒乾坤,他影玄铮,本该是纵横万古的墨玄祖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倾心、唯一放在心尖之上、岁岁相守之人。

本该师徒相守、两心相付、情深不渝,岁岁无扰、永世安然,不染世间半分尘埃,不负一生满腔相思。

可前世,那群卑劣小人,生生碾碎了他所有期许、所有美好。

前世的玄烬离,尚是情魄长全、满心温柔、眼底有光的墨玄祖,与历劫归来的影玄铮心意相通、情愫深重,本是天造地设、无人可拆的一双,本该携手共掌浩荡神霄,坐拥万世安稳无忧。

偏偏那群孽徒,以阴诡秘术暗害师尊,废去他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碎裂他的神骨,掠夺他本源仙元,将他推入无边地狱。

彼时的影玄铮护师心切、拼死相搏,最终却被这群恶人残忍斩杀、神魂撕裂。

他身死道消之后,世间再无人护持玄烬离。

孤身一人的师尊,修为尽废、神骨残破、无依无靠,一身傲骨被日复一日的黑暗折磨殆尽,受尽世间极致屈辱与苦楚,在无尽炼狱之中苦苦挣扎,最终拼尽最后一缕残魂自绝于世,魂归天地,了结残破一生。

无人知晓,影玄铮为逆转这既定的悲惨宿命,逆天而行、悖逆天道,碎自身神魂、弃毕生仙基、赌轮回寂灭,以魂飞魄散的滔天代价,堪堪换得时光回溯,重回浩劫未起、悲剧未生之时。

可沧海桑田,世事翻覆,前世记忆归来时早已万般皆变。

历经轮回、重活一世的师尊,再也不是前世满心满眼唯独只有他一人的墨玄祖。

跨越神州与神霄两界漫漫红尘,师尊遇见了相守一生、倾心相付的唐俪辞,相知相守、生死与共、羁绊深深,更拥有了血脉相连、气运滔天的孩儿唐观朔。

唐观朔身负两界至尊气运,万邪不侵、天命加身,是师尊斩除孽徒、挣脱宿命的偶然得存的绝杀之棋。

而他影玄铮,空有满腔执念、万古深情,前世护不住师尊,今生归来太迟,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有所属、情归他人。3

段评

这本书真的是成分复杂,糅杂了各类小说情节精髓

千万载相思、满腔赤诚爱意,只能尽数深埋心底、烂入尘泥,无人可诉、无人可解,连半分念想、半句情愫,都不敢轻易吐露。

就在他心神俱裂、痛彻心扉的瞬间,那道摇摇欲坠、彻底失力的墨色身影,已然轻轻落入他的怀中。

身躯轻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缕风便能吹散。

滚烫温热的鲜血浸透他的衣袍,与他周身血脉悄然相融。

怀中人孱弱单薄,无半分气力,似一片濒临湮灭的鸿毛,轻轻一触,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一旁的唐观朔不知前尘过往、不知两世深情羁绊,只当二人是血脉至亲、手足情深,故而驻足未动,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凝望。

就在这具墨龙躯濒临神魂溃散、生机断绝的刹那,前世墨玄祖留存于天地之间、千万载不散的一缕本源残识,骤然破空而来,稳稳附着在这具残破躯壳之上!

原本泛着清冷银辉的及腰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霜色,尽数化作一袭如墨泼染的绵长黑发,松松垂落肩头。

眉眼之间,褪去了今生所有的淡漠疏离、清冷孤寒,唯独余下前世镌刻入骨的温柔悲悯,与沉淀千万载的眷恋、愧疚与亏欠。

这是独属于前世的墨玄祖,是千万载岁月里,眼底心中唯独只有影玄铮一人、从未容纳旁人的师尊,是他盼了轮回、等了万古、念了生生世世的故人。

不过刹那两两相望,影玄铮浑身剧烈震颤,眼眶瞬间赤红滚烫,隐忍千万载的泪水汹涌决堤,滚落不休。

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他的师尊,独属于他一人的前世的师尊。

怀中之人气息微弱缥缈,几近断绝,喉间费力滚动许久,耗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神魂力气,哑声轻唤,唤出那跨越万古轮回、从未敢忘的昵称:

##墨玄祖(前世残识) ……影小七。3

段评

墨玄祖的头像嘿嘿嘿🌚

影玄铮
影玄铮

师尊……

影玄铮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压千万载的悲痛与执念,双臂骤然收紧,小心翼翼又拼尽所有力气,将怀中之人牢牢拥紧,仿佛稍稍松手,这求了万古、盼了万古的人,便会彻底消散无踪。

影玄铮
影玄铮

对不起,我分走了你的气运,却护不住你……

他埋首在墨玄祖染血的颈间,失声痛哭,单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千万载的等待、逆天改命的孤勇、求而不得的酸涩、护而无果的愧疚、生生别离的不甘,尽数化作滚烫泪水,簌簌砸落在师尊染血的发丝与衣襟之间。

他哭得肝肠寸断、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下一遍遍死死的相拥,死死攥住这转瞬即逝的唯一温度。

前尘祸缘尽数了结,九天孽徒悉数伏诛,纠缠万古的宿命浩劫彻底瓦解。

这缕逆天留存、不该于世的前世残识,本就早该消散归墟,如今尘缘尽了、执念散了,终究逃不过魂归天地、彻底湮灭的结局。

##墨玄祖(前世残识) 天定祸缘……何须你来自责?

墨玄祖安然倚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眉眼平和安然,无苦痛、无遗憾,只剩万般释然与迟来千万载的温柔。

澄澈眸光始终牢牢凝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少年,指尖微微震颤,想要最后触碰一次他的眉眼,抚平他眼底经年不散的悲戚,最终却无力垂落,再无半分力气。

周身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缕神魂气息,缓缓散尽、归于虚无。

温热的身躯渐渐冰凉,独属于前世墨玄祖的所有神识印记,连同这具耗尽所有的墨龙躯壳,一同消融在神霄清风之中,彻底不复存在、再无踪迹。

就在前世残魂尽数湮灭的刹那,九天穹顶骤然惊雷炸裂、响彻六界。

万丈鎏金神光冲破层层云海,光耀九天十地、普照四海八荒。

今生沉睡于折羽渊深处的祖龙真身,循着本源血脉牵引,彻底元神归位、破渊苏醒。

沉寂的祖龙之力轰然爆发,磅礴浩瀚、震慑万古的龙威席卷六界众生。

漫天仙魔妖灵、六道万生,无一例外,尽数俯首跪拜、瑟瑟臣服。

浩荡龙吟响彻天地,震彻万古云霄。

宿命终改,浩劫终结,前尘爱恨、过往恩怨,尽数落尘、归于虚无。

前世所有悲欢离合、情深亏欠,至此尘埃落定,再无回响。

与此同时,前世墨玄祖残魂散尽的一瞬,影玄铮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缥缈虚无、游离不定。

他本就是逆天改命、悖道归来之人,以神魂湮灭为代价换来宿命翻盘。

如今天道劫难已解、前尘因果已了,他滞留世间的最后一丝时限,终究彻底耗尽。

淡金色的细碎神魂碎片,自他眉心、肩头、周身四处缓缓飘散、层层剥离。

挺拔身形肉眼可见地透明虚化,一点点消散、一点点归零,眼看便要彻底融入天地,神魂俱灭、再无留存。

唐观朔
唐观朔

叔父!

唐观朔面色骤然剧变,身形疾冲上前,抬手催动一身两界交融的至尊气运,倾尽毕生神力,想要牢牢锁住四散飘离的神魂碎片。

可他到底还是幼龙,天道不可逆、残魂不可留,他的神力终究触碰不到这虚无缥缈的魂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缕神魂寸寸消散,满心慌乱、万般无力,却束手无策。

千里之外的灵界深处,彻底归位苏醒的今生玄烬离似有心灵感应,本源神魂瞬间贯通神霄天地。

他隔空引动满地染血的裂穹剑,冥冥之中降下祖龙之力。

原本沉寂落地、毫无动静的裂穹剑骤然嗡鸣不止、震颤不休,剑身腾空而起,灼灼神光大盛。

一缕内敛霸道、纯粹无瑕的墨色剑气席卷四方,将影玄铮四散飘零的每一缕神魂碎片,细细收拢、寸寸归集,尽数吞入剑心深处,以祖龙秘术层层封印、牢牢禁锢,保他神魂不灭、有迹可寻。

片刻之间,一道墨色绝尘、银发垂腰的孤傲身影破空穿云,稳稳落于满目血污的明光大道之上。

是元神归位、真身苏醒的玄烬离。

他眉眼清冷绝尘、无喜无悲,褪去了方才耗尽修为的孱弱虚弱,周身萦绕着祖龙与生俱来、凌驾六界的至高威压。

眼底深潭沉寂无波,看不见半分情绪、半分温度,淡漠疏离,生人勿近,缓步走向身形渐虚的影玄铮。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影玄铮尚且余温未散的面庞。

动作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波澜、没有动容,静静看着最后一缕神魂碎片被裂穹剑彻底封存,才缓缓收回指尖。

而后他垂眸,淡淡扫过地上九具早已冰冷腐朽的孽徒尸身,抬手轻挥衣袖。

霸道无匹的祖龙神力顷刻席卷全场,将尸身残留的所有仙力、神元、逆天气运尽数吸纳、熔炼、归为己用,不留半分祸患余孽于世间。

自始至终,他未曾侧目看一旁的唐观朔一眼,沉默寡言、一语未发,周身孤寂冷寂的气场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诸事落定,尘埃归尽。

玄烬离俯身,稳稳打横抱起身躯绵软、已然昏睡长眠的影玄铮,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不惊,转身决然离去。

孤冷背影决绝孤傲,不染尘埃、不留眷恋,渐渐消失在茫茫云海绛阙之间。

唐观朔僵立在满目狼藉的天阶之上,心底万千情绪翻涌交织、五味杂陈,却终究半步不敢上前,只能静静伫立,遥遥目送那道孤傲背影彻底远去。

长风浩荡,云海翻涌。

玄烬离一路御风独行、未曾停歇,抱着怀中之人,径直奔赴六界最荒芜寂寥的万仞龙灵山。

此处是上古墨玄祖龙一族世代栖居的故土,群山绵延万里、龙气亘古萦绕,只是历经万古沧桑、灭族天劫,早已荒芜岁岁、人迹罕至。

漫山遍野皆是尘封千年的龙族残骨,冷风穿林而过,呜咽萧瑟,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悲凉孤寂,是六界之中,唯一真正属于祖龙族的故土。

他寻得一处山巅向阳、视野辽阔的清净之地,动作难得轻柔缓慢,小心翼翼将影玄铮安稳平放于地,生怕半分惊扰,扰了他此番长眠。

身为万古祖龙,他抬手便可移山填海、掘地千丈,一念便可造化乾坤、重塑山河。

可此刻,他分毫未动仙力、未施神力,只俯身徒手拂开遍地萋萋青草、碎石尘土,指尖攥住冰凉粗粝的泥土,一捧一捧、缓慢而机械地刨土掘坑。

粗糙的沙石不断摩擦细嫩指腹,很快磨得泛红破皮,鲜血丝丝渗出,混着湿冷泥土沾满指尖,钻心刺骨的疼痛连绵不绝。

可他浑然不觉、无动于衷,眼底空茫沉寂,思绪早已跨越千万载悠悠岁月,落回那段被他深埋神魂、从不轻易触碰的上古过往。

年少之时的玄烬离,是墨玄祖龙族万年不遇的绝世天才,天资逆天、修为冠绝同族,是下一任族长的不二人选。

他生来情魄残缺,天性冷傲孤绝、淡漠无情,疏离同族簇拥追捧、疏离世间所有温情,毕生唯喜苦修问道,一心淬炼神魂、想要超脱天道桎梏。

为避开自幼抚养他长大、满心倾慕纠缠的同族养父,他毅然辞别故土、远离龙灵山,独赴三界绝境闭关苦修,一避便是几千万载岁月,岁岁不归、杳无音信。

也正因这场远离,他阴差阳错,侥幸躲过了那场屠戮全族、灭绝血脉的九天诛龙大劫。

天道诛祖龙,雷霆灭血脉,寸草不留、万龙俱焚。

待他某日心血来潮、心绪难宁,终究折返阔别千万载的故土之时,昔日仙气氤氲、万龙齐聚、盛极一时的龙灵山,早已沦为炼狱、满目疮痍。

漫山遍野尽是同族残破尸骨,昔日鲜活亲近的族人尽数陨落、神骨俱碎、龙魂俱灭。

偌大鼎盛的祖龙一族,一朝覆灭、寸脉无存,满山死寂、再无半分活气。

满目残骨萧瑟之中,唯有角落枯草乱石之间,蜷缩着一道微小孱弱、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

那是幼时的影玄铮。

彼时他不过一截手臂长短的小龙崽,满身龙鳞炸裂翻卷,片片带血、伤痕狰狞,娇嫩龙身被九天天雷劈得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气息微弱缥缈,濒临断绝,疼得连低低的呜咽都发不出来,澄澈的龙眸盛满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彼时的玄烬离,早已傲视三界、修为通天,心性冷血寡情、视万物刍狗,纵使目睹同族尽数覆灭、尸骨遍野,心底亦无半分波澜。

可望见那只蜷缩在万千尸骨之中、濒死挣扎、渺小无助的小龙崽,望见这天地之间,祖龙族除他之外的最后一缕血脉,他冰封万年、铁石心肠的心底,破天荒动了恻隐温柔。

就在最后一道毁世灭族的九天惊雷轰然坠落、直劈小龙崽天灵,欲要彻底斩断祖龙最后一丝血脉的千钧一刻,玄烬离伸手一捞,将瑟瑟发抖的小龙崽稳稳护入掌心,以自身之躯,硬生生接下了这道足以湮灭神魂的致命天罚。

或许是幼龙命不该绝,或许是天道诛尽万龙、懒得再顾残躯,惊雷散尽,天威落幕,肆虐万古的灭族天劫,终究彻底终结。

荒芜死寂的万仞龙灵山,满目残骨、万里空寂,最终只余下他一人,与掌心这只侥幸存活、孤苦无依的小龙崽。

自那日起,影玄铮,便成了他冰冷万古岁月里,唯一的同族至亲、唯一倾尽真心护下同族的生灵。

尽管独自在外养大了一只元凤,他也并不擅长照料幼崽,更何况初遇那只元凤幼鸟时,她还只是颗未破壳的凤卵,比这重伤的小龙崽要好照顾的多。

彼时的他笨拙无措、无从下手,只能寻来世间顶级疗伤圣药,一点点、小心翼翼为小龙崽擦拭满身狰狞伤口。

天界圣药药效霸道凛冽,纵使修为深厚的仙魔大能亦难以承受灼烧剧痛,更何况是刚历灭族大劫、孱弱至极的幼龙。

可影玄铮,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远超所有同族幼崽。

每当玄烬离指尖蘸着药膏,轻轻触碰他血肉模糊的龙身,小小的身躯便会骤然一颤,细小龙爪死死攥紧,周身残存的鳞片尽数紧绷。

澄澈的龙眼瞬间蓄满晶莹泪水,浑身控制不住颤抖蜷缩,痛到神魂战栗、几近昏厥。

可自始至终,他不曾哭、不曾闹、不曾发出半分痛哼。

极致剧痛袭来之时,他只会默默扭过头,死死咬住自己纤细的龙尾,牙关紧咬、隐忍所有苦楚,安安静静趴着,任由眼前唯一的长辈、唯一的救赎,为自己疗伤止痛。

他太过怯懦、太过惶恐,怕自己的哭喊吵闹惹人厌烦,怕自己不够乖巧懂事,会被这唯一愿意收留他、救下他的人舍弃,怕再度坠入孤身一人、尸骨遍野的绝望地狱。

他拼尽所有乖巧、倾尽全部信任,死死依赖着这世间唯一的微光。

彼时的玄烬离,垂眸望着那只强忍剧痛、默默隐忍、惹人怜惜的小龙崽,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前所未有的酸涩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阅遍万灵,见过仙兽桀骜暴戾、见过妖魔嗜血狂恣、见过生灵伤时嘶吼挣扎、极尽疯狂,却从未见过除了元凤外这般幼小孱弱,却这般隐忍懂事、满心赤诚、全然信任的生灵。

不,他们不像,那元凤会跟他哭闹,但这龙崽不敢。

明明痛到神魂欲裂、寸寸皆残,却依旧拼尽全力乖巧温顺,将所有性命与信任,全然交付于他。

那一刻,玄烬离在心底悄然许诺——

往后千万载悠悠岁月,他定护他一世安稳无忧、岁岁平安,予他万般宠溺、无尽温柔,绝不让他再受半分伤痛、半分流离、半分孤苦。

可沧海浮沉、世事无常,他终究食言了。

前世,他无力护他,眼睁睁看着他为己赴死、神魂俱灭、惨死当场;

今生,他逆天改命、挣脱宿命,心有归处、情寄他人,终究还是负了他千万载赤诚深情,让他落得神魂飘零、近乎寂灭的结局。

从龙灵山的乱世初见,到千万载朝夕相伴、相依为命,从孤苦相依的至亲羁绊,到宿命难破的生死别离。

玄烬离是影玄铮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赎,是他倾尽余生、执念半生的唯一天光;

而影玄铮,终究成了玄烬离万古初心、毕生亏欠、此生难偿、再无弥补余地的永恒遗憾。

指尖湿冷的泥土混着温热血迹簌簌滑落。

一滴极致清冷、万年难落的泪珠,自玄烬离淡漠无波的眼底悄然滚落,轻轻砸在影玄铮安然长眠的面庞上,碎裂无声,凉彻心扉。

他的心太小,小到漫漫万古岁月,只装得下一场情深、一人过往。

万般亏欠,千般愧疚,万载执念。

此生山河辽阔、岁月悠长,终究无人可偿,终究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