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牡丹斜倚在巍峨高耸的青石石台之上,身姿慵懒闲散。
他指尖轻缓摩挲,温柔抚过石台上那只闭目蜷卧、安然休憩的白猫,面上凝着一抹经年不变的温淡笑意,可深邃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死寂与寒凉,温柔表象下,是亘古冰封的荒芜。
西方桃垂首肃立在石台下方,悄然抬眼,扫过周遭昏暗幽深的洞府景致,目光最终落定于高居上位的鬼牡丹身上。
她身姿恭谨,敛尽所有神态,半步不敢逾越,恪守着尊卑分寸。
鬼牡丹垂眸淡淡睨视着她,唇角温婉笑意未改,声线轻柔低沉,率先开口发问:
见到义父开心吗?


不开心。

风流店的任务……没有完成。
鬼牡丹未曾亲自出声斥责,指尖只是微微一动,周身潜藏的傀儡心法瞬间流转催动。
下方与西方桃处于同一平台静置的傀儡木偶骤然活转过来,陡然爆出尖利冰冷的呵斥声,刺耳的声响层层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暗洞之中,寒意彻骨:

为什么会失败!

本来已经破了九星回龙阵,但不知唐俪辞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将问神台推回了原处。

就连尊主,也不知所踪。

尊主还没回来?

是,小红都急疯了,在青山崖附近找了许久。
话音落罢,鬼牡丹全然不顾任务失利的变故,骤然转了话头。
他俯身轻轻将温顺黏人的白猫揽入怀中,指腹温柔摩挲着蓬松柔软的猫毛,垂眸看向下方的西方桃,语气清淡无波:
你说,把它送给池姑娘可好?

池姑娘三字入耳,西方桃心头猛地一震,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诧异,全然捉摸不透自家义父的心思。
她躬身垂手,满心疑惑地开口询问:

这只猫是义父新养的宠物?——为何要送人?
鬼牡丹凝眸垂望着怀中乖巧安然的猫儿,眸色淡漠澄澈,无半分波澜。
舒缓平淡的语调里,藏着一种旁人无法洞悉的认真与执拗,一字一顿,缓缓低语:
它不是我的宠物。

……池姑娘给过我一样东西。

无用处,却很好。

我便回赠一样。

西方桃心头轰然一震,骇然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台上之人,满眼难以置信。
鬼牡丹无心无情、素来孑然一身,从不与任何人私相授受、牵扯羁绊。
可如今,这个漠视众生的人,竟会与一个身世不明的陌生姑娘静坐相交,甚至收下对方赠予的物件,这是千载难逢的特例,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义父向来不与人私相授受,这位池姑娘……倒是特例。
鬼牡丹不置可否,依旧低头温柔拢顺怀中小猫柔软的绒毛。
此刻他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轻缓柔和,褪去了所有冷冽疏离,藏着细碎的温柔:
她和旁人不一样。

她懂无用之趣。

话音微顿,他沉寂荒芜的心底毫无征兆地掠过池未央的身影。
那日少女眉眼温柔,语气笃定清亮,一句“傀儡也配”,如一缕微光,直直刺破了他尘封万年的死寂心房。
他又忆起少女满眼澄澈欢喜,真心夸赞池云可爱、热忱亲近旁人的鲜活模样。
心底冰封千年的荒芜角落,竟悄然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细碎柔软,转瞬即逝。
人们常道猫乖顺可爱。

她喜欢可爱的事物,送她最合适不过。

西方桃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义父全然迥异于往日冷绝孤寒的模样,心底诧异翻涌不休。
但她深知义父心思深沉、深不可测,从不敢妄自揣测深究,只能压下满心惊疑,躬身垂首,恭谨应声:

既然义父心意已定,那我寻个机会,替义父将这只猫送至池姑娘身边便是。
不必假借他人之手。

鬼牡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径直打断了西方桃的话。
他怀抱着温顺的白猫,缓缓从高耸的石台上起身,墨色广袖衣袍垂落,轻拂过冰凉坚硬的石面。
孤挺挺拔的身姿立于幽暗洞府之中,自带一身疏离绝世的清冷气场。
我自会去找她。

西方桃浑身一震,惊愕之色尽数浮于眉眼,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素来不近人情只知任务的义父,竟要亲自动身,为一位姑娘送一只猫,此事实在匪夷所思。
她强行压下满心翻涌的讶异,屈膝躬身,恭谨行礼告退:

桃先告退。
你的那个棋友,还需要存在吗?

一句冰冷淡漠的话语骤然落下,字字淬寒,直直砸入耳中。
西方桃浑身瞬间僵硬凝滞,猛然抬头抬眸,猝不及防对上鬼牡丹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瞳眸。
刹那间,她只觉周身寒意刺骨,所有潜藏的隐秘心事尽数被洞穿,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数息无声对峙过后,西方桃敛去眼底所有心绪与惶恐,垂首低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恭谨作答:

桃明白了……
四字落定,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躬身退步,悄然退出幽暗洞府,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偌大暗洞重归死寂,阴冷寒凉的气息弥漫四方。
唯有鬼牡丹孤身伫立高台,怀拥白猫,孑然一身,独守一室荒芜清冷。
……
层峦叠翠的好云山间,云雾翻涌缭绕,青峰连绵壮阔,剑气冲霄贯日。
坐落于此的中原剑会,凭一身浩然正气,稳居江湖正道魁首之位,气度恢弘,凛然不凡。

碧落宫一战,唐俪辞公子力挫风流店,智计无双,实乃江湖翘楚,老夫特邀公子为中原剑会客尊。
山道两侧,剑会弟子整齐分列两排,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剑气凛然,静静夹道相迎,肃穆庄重。
唐俪辞怀中稳稳抱着熟睡安然、眉眼软糯的唐临风,池云、夜雪吟、沈郎魂、池未央四人并肩侍立在他身侧,一行人步履从容,缓步向前。
唐俪辞抬眸远眺,望尽山间青峰叠翠、云海缥缈的壮阔盛景,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轻声赞叹:
好云山,果然雄奇壮丽。

池云目光快速扫过周遭林立的人影,来来回回寻觅数遍,始终未见玄烬离与唐观朔的身影。他满心疑惑,悄悄抬肘轻碰身侧唐俪辞的手臂,压低声音发问:

哎,唐狐狸,老夜和观朔怎么没在?

他俩不是之前就跟着邵剑主先行一步了吗?
先行一步,又没说同行。

谁告诉你的他二人来剑会了?


没来剑会?那哪儿去了?
自是你不知道的地方。


那这小家伙怎么办?就送你养了?
池云口中的小家伙,便是此刻蜷在唐俪辞怀中、睡得眉眼舒展、软糯无害的唐临风。
唐俪辞垂眸凝望着怀中小孩童纯真安稳的睡颜,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声线温软轻柔:
也不是不行。

几人并肩前行,缓步踏入庄严肃穆的万化殿内。
殿中诸位剑主、江湖各派长老尽数起身,拱手行礼,以贵客之礼相待,殿内氛围肃穆规整。
清明剑主纪无忧率先迈步上前,神色温润谦和,开口轻声问候:

这位就是近来名动江湖,在剑王城查案诛邪、碧落宫力挽狂澜的唐公子吧?
夜雪吟步履轻缓上前,小心翼翼从唐俪辞怀中接过熟睡的唐临风,温柔将孩童护在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睡意。
唐俪辞抬手轻拂衣摆,理好微乱的衣褶,身姿清挺卓然,从容颔首应答:
正是在下——唐俪辞。

满殿众人齐齐躬身致意,唯独蒋文博稳坐席位之上,分毫未动。
他神色倨傲张扬,眼底盛满鄙夷冷意,目光直直锁定池云与沈郎魂,语气讥讽轻慢:

那这两位,便是在道上飘的天上云池云,和落魄十三楼第一杀手,沈郎魂了吧?

真是久仰大名啊!
池云性子直率桀骜,最受不得旁人轻视,当即双手叉腰,扬头朗声回怼,神色张扬洒脱:

还挺有点眼力见嘛~
蒋文博闻言,只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斜睨他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半分不屑再多言语。
池未央立在一侧,将这场刻意的轻视与刁难尽收眼底。
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底暗自冷哼。
看剧的时候便知晓这蒋文博趋炎附势,日后唯西方桃马首是瞻,此番刻意挑事,着实依旧令人厌恶。
下一瞬,手持烟斗、神色阴鸷沉冷的蒲馗圣应声接话,话语尖酸刻薄,字字句句皆针对沈郎魂,敌意尽显:

我竟然不知道,我们这光明正大的万化殿,也能让这花钱买命的杀手随随便便的进来了?
沈郎魂面色素来冷硬沉静,闻言眉眼愈发沉寒,声线低沉凛冽,沉声反问回去:
诸位没杀过人吗?


笑话,主持江湖怎能不开杀戒?我们跟你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我收钱,是因为我值钱。

上官飞瞬间被怼得恼羞成怒,掌心狠狠拍落桌案,案上杯盏应声震颤作响。
他怒火翻涌,厉声朝着唐俪辞呵斥发难:

唐公子!管好你买的人!
池未央见状彻底忍无可忍,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气场瞬间全开,清亮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大殿,当场厉声怒斥:

你怎么不先管好蒋文博和蒲馗圣?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倒是被你们玩得炉火纯青!

你们先挑事,怼不过就告状,怎么着,三岁小孩跟人吵架吵不过就找爹告状是不是!
她往前踏进一步,身姿挺拔凛然,眉眼凌厉如锋,目光灼灼盯着面色铁青、怒容满面的上官飞、蒋文博一众,语气愈发铿锵决绝,字字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大殿之中:

先是蒋文博冷眼鄙夷,再是蒲馗圣开口辱人,明明是你们先主动挑衅,针对池云,刁难沈郎魂,处处看不起人,摆尽名门正派的臭架子!

现在沈郎魂不过回了几句话,你们就恼羞成怒,转头就喊唐公子来管人,丢不丢人!

一个个身居剑主之位,年纪一大把,胸襟小的跟针眼一样,只会窝里横,只会欺负身边之人,真有本事,去找风流店的人撒野去!

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们身边的人,吵赢了就沾沾自喜,吵输了就找旁人撑腰,何等小家子气,何等道貌岸然,也配称江湖正道,执掌中原剑会?
一番犀利直白的斥责落下,满殿剑主尽数语塞哑然。
上官飞气得面色涨红,蒋文博与蒲馗圣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偏偏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大殿之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事关身边人,唐俪辞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他神色依旧温润淡然,周身气场温和却自带慑人威严,当即开口出声,坚定护住身旁之人,摆明立场:
沈兄是以唐某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他想说什么是他的自由。

意思很明显,沈郎魂是自由人,他管不着。
见池未央收声止怒,殿内僵持氛围达到顶点,纪无忧压下眼底暗藏的笑意和对池未央的欣赏,连忙出声转移话题,缓和殿内紧绷的气氛:

唐公子远来是客,我们中原剑会是讲礼数的地方,不妨先听听唐公子想说什么。
素闻——中原剑会乃正道魁首,唐某向往已久,此番受邵剑主与剑皇邀请,前来剑会出任客尊,实乃荣幸。

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池云悄悄侧身凑近沈郎魂身侧,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吐槽:

这种瞎话都能说得出来?

据剑皇所说,唐公子的金瞳额印与昔日的一阙阴阳并不相同,唐公子在碧落宫一战中力破风流店阴谋,促成剑会与碧落宫联盟。
这位可是,世医道人门下——清明剑纪无忧,纪剑主?

纪无忧唇角扬起温润谦和的笑意,抬手拱手,行正统江湖礼数,气度端方:

释我明心,纪无忧,唐公子有礼。
我说啊,这几个人当中,就你最明事理!

池未央抬手轻轻拍了拍池云的肩膀,满眼认可,笑着打趣:

你眼神终于对了!
……

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有。
不跟你玩了!

一旁,夜雪吟俯身轻柔抚摸已然苏醒、乖乖立在身侧的唐临风头顶,眉眼盛满温柔暖意。
随即她抬眸,清冷目光望向殿外空旷云天,神色沉静肃穆,开口沉声发话,语气坚定威严,瞬间震慑全场:
唐公子是我师父与邵剑主一同邀请而来,诸位若有异议,待我师父回来找他说便是。

若再有多嘴多舌一句轻慢之言,我便代行师父的长辈之职,与师兄们好好分辨分辨。

此言一出,方才满腹怨怼、倨傲挑衅的蒋文博、上官飞等人彻底噤声垂首,再不敢吐露半句轻视非议之言。
池未央静立一旁,冷眼将整场纷争始末尽收眼底,心中通透了然。
这般省去唐俪辞周旋辩驳、众人联手借势护全彼此的场面,比他孤身扛下所有风雨畅快太多。
她心底默默感慨,唐俪辞年仅二十三,本就年少,不该常年步步惊心、事事筹谋,背负万千风雨与重担,劳心耗神。
片刻后,满殿剑主、来客陆续散去,殿内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山间清风穿堂而过,涤荡尽方才的戾气纷争。
池未央踮脚快步追上缓步前行的唐俪辞,灵动的眼底盛满狡黠笑意,轻声开口打趣追问:

阿爹阿爹,狐仗龙势的感觉如何?
唐俪辞闻声轻笑,音色清润温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眼底藏着通透睿智的微光。
他驻足侧身,凝望着身侧灵动鲜活的少女,眉眼间漾开全然无防备的温柔:
狐仗龙势?不过是有人护着,不必再孤身一人周旋罢了。

若没有他和你跟阿吟,凡事都要自己筹谋,分毫不能错,步步皆惊心。

今日,倒是难得省心,也难得轻松。

他垂眸望着眼前满心赤诚、满眼欢喜待他的少女,宠溺笑意愈发浓郁,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语气纵容又无奈,满是独有的偏爱:
就你鬼灵精,看穿了便罢,还非要追过来打趣我。

顿了顿,唐俪辞又道:
有你和阿吟在身前护着,有玄烬离在身后撑腰,这感觉,自然是极好的。

二人并肩漫步在山间清幽的回廊之上,徐徐清风拂过枝头枝叶,簌簌作响,吹散了万化殿内所有的紧绷与喧嚣。
唐俪辞面上的戏谑笑意缓缓敛去,眉眼归于沉静温润。
想起自始至终未曾现身于剑会的玄烬离,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关切与疑惑,转头轻声向池未央发问:
对了,他此番回神霄,究竟是去做什么?

池未央闻言,指尖轻轻挠了挠脸颊,眉眼微垂,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稍作思索,她抬眸抬头,如实轻声回道: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其中缘由,父帝没有细说太多。

他临走之前,只告诉我,此番要带着观朔、夜重明回去,说是要清理门户,早早了结诸事。
唐俪辞墨色眸底骤然掠过一丝怔忡,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轻蹙起,脚步倏然驻足。
他抬眸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缥缈莫测的神霄天际,语气平缓,心底疑惑丛生:
清理门户?

他低声呢喃自语,指尖轻缓叩过衣袖,细细思忖其中缘由,低沉的嗓音里满是不解:
我从未听过,他在神霄仙界收过弟子。

他毕生所收的亲传弟子,不是只有神州此间,夜雪吟、夜重明二人,何来其他门人,更何来清理门户一说?

见他满心疑虑、眉头紧锁,池未央连忙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细细安抚解释:

父帝在神霄自然是有徒弟的,只是大多时候都不管不顾,全然是散养的状态,从不放在心上,也从不对外提及。

神霄仙界诸多子弟,虽拜在他门下,却从无朝夕教导,任其自行修行,他向来懒于理会这些琐事。

此番回去,说不定就是他那些散养在神霄的弟子,不知天高地厚闯下大祸,他才要回去亲自收拾残局。
她仰着脸,眼底满是笃定,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软声宽慰,只想消解他心底的牵挂与担忧:

阿爹你就放宽心,别再惦记此事,也别再多想。

父帝做事向来周全,此番前去,定会快速了结一切,平安归来,不会让自己出事,更不会让你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