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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阙阴阳旧事又起,客尊之位邀明月

水龙吟:为君饮尽人间色

次日天光澄澈,碧落宫晨光铺落满悠长宫道,往来弟子步履轻缓,皆不约而同抬眸侧目,望见一道清逸身影缓步独行。

唐俪辞怀中稳稳搂着一只通体绝佳的黑狐。

那狐身形匀硕修长,一身黑毛濯亮如浸墨织绸,光润顺滑不见半分杂色,抬眼时一双瞳仁鎏金剔透,澄澈莹亮,尊贵又温顺,正是化作狐形的玄烬离。

往日朝夕相伴,素来是玄烬离闲来无事,便随性将唐俪辞化作雪白狐形揣在掌心,肆意揉弄逗趣、百般撩拨,直惹得他面热耳燥、又羞又恼,偏被对方困得无从挣脱、无可奈何。

昨日二人缠绵休憩一日一夜,入夜后唐俪辞毫无困意,眸亮如星,精神澄澈。

夜里他便缠着玄烬离软磨硬泡,带着有理取闹的小脾气与执拗,连怨带闹地细细计较,非要讨回往日被逗弄的公道,笃定要亲手抱狐撸毛,才算两相公平。

他缠闹整夜,不肯罢休,执拗又鲜活。

玄烬离素来纵他,终究抵不过这份细碎鲜活的小性子,遂遂了他的心意,敛去一身盖世威压,化作这只温顺安静的金瞳黑狐,安安静静蜷在唐俪辞怀中,任由他抱持抚弄,万般顺从。

此刻唐俪辞双臂环着温软蓬松的狐身,指尖时不时轻轻拂过顺滑黑毛,动作闲适慵懒。

眉目清隽舒展,步履悠然从容,伴着晨间清风,慢悠悠沿宫道缓步前行,一路行至太霄殿阶之前。

刚转过殿廊拐角,一行人影骤然入眼,迎面相逢。

为首男子一袭素色雅袍,身姿挺拔,风骨凛然,正是中原剑会地位尊崇、德高望重的邵剑主,邵延屏。

四目猝然相接,唐俪辞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虚浮局促。

他面上依旧维系着素来清雅从容的姿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端得是波澜不惊、沉稳有度,可心底早已泛起层层窘迫与不自在。

邵延屏何等人物?

执掌中原剑会要务,德望冠绝江湖,须发垂胸、风骨凛凛,素来对辈分至高、威压冠绝神州的剑皇玄烬离满心敬重,恭谨有加。

可眼下这场景何其荒唐——

世人敬畏、万众俯首的无上剑皇玄烬离,此刻竟敛尽锋芒,化作一只温顺乖巧的黑狐,安安稳稳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肆意抱持、随手撸毛逗弄。

这般反差悬殊的亲昵模样,若是被邵延屏窥破真相,实在难堪又滑稽。

唐俪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闪躲,神色转瞬复原,不露半分破绽,依旧是那副清雅端方的模样,唯独抱着狐身的双臂下意识微微收紧,悄悄将怀中黑狐往臂弯里拢了拢,刻意遮掩,生怕被人瞧出半分异样端倪。

怀中玄烬离所化的金瞳黑狐精准捕捉到怀中人藏不住的心虚局促。

狐耳轻轻微动,鎏金瞳仁微微抬起,淡淡睨了一眼对面立着的邵延屏,随即温顺垂首,将头颅深深埋入唐俪辞温暖的臂弯,一副全然依赖、万般顺从的模样。

这份极致温顺,反倒衬得唐俪辞心底的窘迫愈发浓烈别扭。

唐俪辞

唐某见过邵剑主。

唐俪辞

唐俪辞双手抱狐,无从抬手作揖,便微微颔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敬意不减分毫。

邵延屏抬眸细观来人,望见那张与剑皇玄烬离一般无二的绝世容颜,瞬间笃定身份,当即含笑抬手,郑重叠加回礼,气度谦和。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闻名不如见面呐,果然气度非凡!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唐俪辞指尖依旧闲适捋着怀间顺滑狐毛,笑意温雅,从容应答。

唐俪辞

唐某无恙。

唐俪辞
唐俪辞

……邵剑主千里迢迢来碧落宫,是为了结盟之事?

唐俪辞
邵延屏
邵延屏

在唐公子养伤这段时间,邵某已与宛郁宫主大致谈妥——只是当中还有关键之处需要请教唐公子。

邵延屏
邵延屏

既然已经到了这太霄殿,便劳烦唐公子与邵某一同去见宛郁宫主了。

唐俪辞垂眸望向怀中安静温顺的黑狐,心头默默轻叹,只觉怀中这团温软此刻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可眼下场合正式、外人在前,既不能骤然放手、也无从藏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抱着,强装镇定。

唐俪辞

邵剑主请。

唐俪辞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请。

二人互相礼让一番,随即并肩拾阶而入太霄殿。

殿内早有客人在座,成缊袍已然立身殿中。

唐俪辞与宛郁月旦依礼相见过后,众人不再寒暄,径直切入正事。

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

首先感谢唐公子救了问神台与碧落宫。

对此,唐俪辞只淡淡含笑,并未多言应答。

宛郁月旦亦不纠结,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粗糙的石片碎痕,语声沉静,继续开口。

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

这是巧易乾坤用来击穿问神石的石头碎片,它与问神石、以及唐公子手上的银镯似是同源。

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

这纹路唐公子可曾见过?

话音落时,宛郁月旦抬手,将掌心的石片碎片递至唐俪辞面前。

唐俪辞悄然调整姿势,将怀中黑狐的全数重心稳落于左臂,腾出右手,稳稳接过那枚碎片。

他举片对光细观,石身通透,纹路错综交织,古朴且熟悉。

唐俪辞

非但这碎片与银镯同源,我与一阙阴阳也来自同一个地方。

唐俪辞
唐俪辞

我们都来自神州天外——一个叫做天人境的地方。

唐俪辞
唐俪辞

自唐某来到神州之后,天人境与神州已虚空相隔、互不相通。

唐俪辞
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

怪不得唐公子如此非凡,那你们又为何会来到神州呢?

唐俪辞

我想,他应该和唐某一样,是逃出来的。

唐俪辞
唐俪辞

我们的故土,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唐俪辞

一旁邵延屏捻须沉吟,出声追问。

邵延屏
邵延屏

唐公子坦言与一阙阴阳的关系,不知可有深意?

唐俪辞指尖缓缓摩挲石片纹路,条理清晰,从容作答。

唐俪辞

因为,这碎片应该是风流店用来招揽巧易乾坤所用,但唐某确信,柳眼对于天人境一事一无所知。

唐俪辞
唐俪辞

所以,在风流店背后,一定藏着与当年一阙阴阳相关之人。

唐俪辞

邵延屏指尖依旧捏着颔下长须,眸光沉稳,缓缓开口。

邵延屏
邵延屏

照邵某看来,这并不是坏事。

邵延屏
邵延屏

既然风流店与一阙阴阳相关,此事定会引起圣上重视。

邵延屏
邵延屏

国师神曜已于三日前仙逝,只要碧落宫协助铲除风流店,圣上必定会让碧落宫重回朝堂。

唐俪辞唇角漾开一抹了然浅笑,语声清润。

唐俪辞

看来邵剑主已经知道了唐某对碧落宫的承诺。

唐俪辞
邵延屏
邵延屏

还要多谢唐公子为剑会争取到碧落宫这个盟友。

唐俪辞笑意狡黠,顺势打趣。

唐俪辞

唐某劳心费力,邵剑主只一句多谢?

唐俪辞

一侧成缊袍立时抱臂胸前,神色紧绷,语气带锋反问。

成缊袍
成缊袍

你又想怎么样?

邵延屏抬手轻压,拦下成缊袍的诘问,殿内瞬时安静几分。

下一刻便听唐俪辞温声续道。

唐俪辞

成岛主不必多想,唐某素来对邵剑主敬仰有加——甚至早些年还动过加入剑会的念头,只可惜……

唐俪辞

邵延屏闻言已然眸含笑意,心中了然。成缊袍却依旧面色凌厉,字字带刺。

成缊袍
成缊袍

痴心妄想——周睇楼覆灭一案,你的嫌疑没有洗清,凭什么加入剑会?

唐俪辞

成岛主若是没有证据,可不能胡乱猜测。

唐俪辞
唐俪辞

强敌当前,抵御风流店才是头等大事。

唐俪辞
唐俪辞

若唐某能加入剑会,剑会与朝廷联手,方是上上之策——邵剑主,以为如何?

唐俪辞

邵延屏眸光一亮,当即颔首认同,转头征询身侧宫主意见。

邵延屏
邵延屏

我觉得有道理,风流店来势汹汹,我们正该团结一切力量,宫主觉得呢?

宛郁月旦
宛郁月旦

唐公子既然决定协助剑会铲除风流店,往后如何行事,他心中必然早有安排。

邵延屏
邵延屏

我与宫主所见略同,既如此,中原剑会愿以客座之首、客尊之位恭迎唐公子。

成缊袍霎时反应过来,倾身凑近邵延屏,压低声音小声诘问。

成缊袍
成缊袍

你们商量好的是吧?

邵延屏含笑对着成缊袍轻轻点头,默认了此番默契。

唐俪辞温润开口,顺势应下。

唐俪辞

若邵剑主坚持,唐某也不好推却。

唐俪辞

招揽唐俪辞为剑会客尊一事就此落定。

邵延屏稍作沉吟,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宜,神色端正,出声问询。

邵延屏
邵延屏

请问唐公子,我剑会剑皇如今身在何处?

一句寻常问询轻轻落地,却瞬时压得殿内气氛骤然凝滞安静。

唐俪辞怀抱温软黑狐的指尖猛地一僵,方才闲适从容的眉眼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局促。

他下意识垂眸,望向怀中耳熟能详、温顺乖巧的金瞳黑狐,狭长清冽的眼眸微微转动,心底飞速翻涌,仓促思忖着得体的说辞,唇瓣轻轻抿起。

素来舌灿莲花、机敏无双、万事从容运筹的人,此刻竟一时语塞,无从搪塞。

他总不能当众直言——这只被他抱在怀中、肆意撸毛逗弄的狐狸,便是天下敬仰、威压六界的剑皇玄烬离本尊。

纵横世事、历经风波从未窘迫失态的唐俪辞,此刻难得手足无措,方寸微乱。

白皙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薄红,指尖无意识松开又轻拢,揽着狐身的力道骤然放轻,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羞赧与局促,无处安放。

正当他沉吟不语、百般为难之际,怀中长期温顺蛰伏的黑狐忽然身形轻晃。

一道利落墨色流光骤然挣脱怀抱,凌空旋身一转,轻盈落地。

流光散尽的瞬息之间,挺拔修长的人形稳稳立在殿中,正是玄烬离本尊。

太霄殿内,瞬时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殿众人尽数僵在原地,神色错愕,满眼震惊。

方才那只乖巧温顺、任由唐俪辞抱怀抚弄的黑狐,竟然就是剑皇玄烬离!

邵延屏双目圆睁,瞠目结舌,捻须的手势骤然定格在半空,久久未能回神,满脸难以置信间又觉得理所当然;

成缊袍眉头死死紧锁,凌厉神色尽数僵凝,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愕然;

宛郁月旦指尖摩挲石片的动作戛然而止,眸光微动,静静感知着眼前一幕,心绪了然。

唐俪辞面颊瞬间腾起一层滚烫绯红,清隽清冷的面容彻底染上羞红,素来沉稳桀骜、从容不迫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

他羞赧难耐,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悄然侧身躲至玄烬离身后,只露出半截白色衣袖,半张泛红的脸颊堪堪藏在对方挺拔身影之后。

他垂落眼睫,不敢抬眼对视众人目光,耳根红透心底,满心都是被当众撞破亲昵私态的窘迫难堪。

玄烬离身姿卓然立在殿前,敏锐察觉身后人的羞窘无措。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以挺拔身躯将人挡在身后,坦然拦下殿内所有探究、错愕的目光。

周身一缕浅淡无垠的威压悄然漫开,温和却极具分量,瞬间压散殿内凝滞的哗然,令众人尽数回神,收敛所有失态神色,纷纷垂首,恭敬行礼。

玄烬离心底通透,一眼便知邵延屏此番寻他是为取回中原剑会至宝太阿剑。

他眉眼淡然无波,神色清寂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指尖虚空轻轻一捻,周遭空间泛起浅浅涟漪,藏于专属神域封存的太阿剑应声而动。

剑身澄澈透亮,剑气凛然温润,敛尽锋芒、不存戾气,自虚空破空而出,稳稳悬于半空,最终静静落于他掌心。

玄烬离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坦荡淡然,无半分迟疑贪恋,径直将至宝太阿剑递至身前的邵延屏手中。

邵延屏双手郑重接过太阿剑,心神仍旧震荡未平,心底默默唏嘘感慨。

他忽然无比同情昔日常与剑皇打交道的普珠先生。

世人皆知,玄烬离素来清冷孤高、杀伐果断,对普珠向来言语犀利、分毫不让,动辄冷言相向、出手震慑,从无半分温和情面。

可偏偏对着一个唐俪辞,高高在上的剑皇甘愿敛尽一身锋芒,化作温顺狐形,任其抱怀抚弄、肆意逗趣,万般纵容、极致温柔。

当真是人比人,气煞人。

唐俪辞躲在玄烬离身后,面颊滚烫久久不散,耳尖绯红未褪,满心皆是方才当众被撞破私密亲昵的羞窘难堪。

只是片刻之后,纷乱心绪渐渐沉淀平复。

他指尖轻轻攥住玄烬离腰间衣料,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眼底的局促羞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亮笃定、坦荡从容。

他历经风雨坎坷,看尽人心诡谲、世事磋磨,绝境不曾慌乱,非议不曾低头,素来坦荡磊落、随心而行。

方才不过是骤然被撞破情爱缱绻之态,一时乱了平日心神,失了分寸从容。

可细细转念一想,他与玄烬离心意相通、两情不渝,早已定下此生相守之约,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这份情意真挚纯粹、光明磊落,从不是见不得人的隐秘私情。

漫漫余生,他本就要与玄烬离并肩而立、共渡风雨,坦然立于世人之前,何须这般畏缩躲闪、自寻难堪?

情爱本由心生,相知相守,坦荡无错,何须遮掩羞怯。

想通此间道理,唐俪辞彻底放下所有窘迫羞赧。

他不再躲藏避目,轻轻抬步,自玄烬离身后从容走出,脊背挺直,眉目清朗,坦然抬眸,迎上殿内众人各异探究的目光,落落大方,再无半分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