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循着路径,跟到一间房门虚掩的屋舍,抬步走入室内,便见桌案之上,静静横搁着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长剑。
……白素车?

话音刚落,白素车陡然从暗处窜出,伸手便紧紧抱住了池云。

池大哥,你真的跟来了!
谁料池云并未顺着她预想的轨迹行事,他猛地抬手将人推开,身形一闪便要朝外疾冲而去。
仓促间脚步未稳,恰好撞上了推门而入的唐俪辞。

唐狐狸?!
唐俪辞神色未变,抬手间便以隔空术法定住白素车,而后才徐徐抬眸,望向怔在原地的池云。

你怎么来了?
我在追西方桃,她竟不在。


我也是追西方桃才到这个地方的,老沈还跟丢了。
唐俪辞闻言缓步走入房间,行至白素车身侧,垂眸落在她背后蓝白衣衫上,那一抹刺目艳丽的胭脂红格外惹眼。
他修长指尖轻轻蹭过那片胭脂印记,抬手置于鼻尖轻嗅。
西方桃的胭脂。

……

你把余负人藏好,然后四处游荡。
说着,她缓步凑近白素车,将胭脂细细涂抹在她后背衣衫之上。

引出池云,我去抓屋子里的人——这个胭脂,会让他们以为你是我。
……
唐俪辞眸光骤然转冷,唇瓣轻启,凉凉吐出三个字。
中计了。

话音落罢,身形转瞬瞬移离去,池云连声呼喊都没能将他留住。
唐俪辞彻底消失后,池云站在原地,望着被法术定住、动弹不得的白素车,满脸无措。
另一边,唐俪辞推开房门,屋内只剩满地狼藉杂物,四下早已空无一人。
眸底不悦之色愈发浓重,他拂袖转身,径自离去。
不多时几人汇合,沈郎魂目光沉沉,盯着已然被擒、捆作一团的风流店众人,沉声开口汇报战况。

我们损失了古溪潭、余负人、唐观朔,抓到了白素车、青蝉娘子、花无言。

解决掉了一个抚翠,人数上比风流店多两人。
不过西方桃夺走了成岛主的一把霜剑,未央带着太阿剑了无踪迹,除了玄烬离,没人懂如何联系她,若她那边出了差池……


是——池云也就算了,这次是我冲动了,没保护好观朔他们。
池云闻言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服。

什么叫我就算了?
不怪你,西方桃针对池云,就像我们针对抚翠一样,都会对阵营当中最单纯的那个动手。


……是我对不住大家。

现在已是寅时,和宛郁宫主见面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以紫霄院的规模,西方桃只要不断的更换地方,我们很难抓到她。
屋内气氛凝重沉郁,谁也未曾料到,就在此刻,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少女身姿轻盈灵动,缓步踏入屋内,手中赫然握着那柄被西方桃夺走的霜剑,清冷剑身泛着幽幽寒光。她眉眼弯弯,脸上漾开灿烂狡黠的笑意,张口便吐出一句清脆突兀的英文。

Surprise!
这一声鲜活又跳脱,骤然打破满室凝滞压抑,唐俪辞、沈郎魂与池云齐齐侧目,目光尽数投向门口的少女。
池未央见几人望来,眉眼弯得愈发温柔俏皮,侧身后退一步,主动让出身后的人影。
只见她身后,西方桃被一束莹白柔光凝成的光绳紧紧缠绕束缚,浑身动弹不得,面上满是狼狈不甘,再无往日的狡黠从容。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池未央伸手拽住西方桃的胳膊,一把将人拉入屋内,径直推到早已被捆绑的白素车、青蝉娘子与花无言身侧。
原本缚着西方桃的光绳似有灵性一般,瞬间延展开来,转瞬便将其他三人一并牢牢缠裹,数道光绳交织缠绕,把风流店一众尽数死死捆在一处,再无半分挣脱可能。
办妥一切,池未央快步走到唐俪辞身前,微微仰起脸,一双眼眸亮晶晶地凝着他,手里紧握着霜剑,语气满是邀功般的雀跃,脆生生唤了一声。

阿爹!
她微微扬着下巴,眼底满是期待赞许的神采,一副立下大功、满心得意的娇俏模样。
唐俪辞目光先落向被捆在原地、面色铁青的西方桃,确认乃是本人绝非替身,才缓缓转头看向身前的池未央。
少女身姿挺拔端立,衣衫整洁平整,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分毫,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沉静,丝毫看不出曾与人缠斗过的痕迹。他眼眸微微眯起,心底骤然掠过一丝了然,语气淡淡,带着几分通透。
这便是进入碧落宫之后,你没再唤玄烬离一声父亲的原因?

此言一出,一旁的沈郎魂与池云皆是愕然一怔,全然没料到背后竟还有这般隐情。
池未央脸上的得意稍稍敛去,依旧仰首望着唐俪辞,乖乖点头,毫无隐瞒,声音清亮认真。

阿爹猜得没错。

父亲早就算到,他国师的身份一旦摆明,便不能再光明正大参与这些纷争,更会成为风流店针对的目标。

所以他故意撇开与我的关系,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跟着你、依附于你的小丫头,彻底站在你这边,这样我行事才更方便。
她稍作停顿,握着霜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又连忙开口补充,唯恐众人忧心。

你们放心,观朔也没事,他实力远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已经带着古溪潭,去找被风流店人抓走的余负人和迷路的成缊袍了,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回来。

这一局,咱们全盘完胜!
池云先是愣神片刻,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紧绷彻底舒展,上前伸手拍了拍池未央的肩头,笑得爽朗开怀。

好姐姐,不愧是你!

可算是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
他先前因中计失利、连累同伴而满心愧疚自责,此刻心头所有郁结不安尽数消散,看向池未央的眼神里满是真切敬佩。
唐俪辞垂眸望着眼前眼巴巴等着夸赞的池未央,想起玄烬离思虑周全的深沉心思,眸底缓缓漾开一抹温润暖意。
做得很好。

池未央听得眼眸愈发明亮,脸上笑意愈发浓烈,心底满是欢喜雀跃——被狐俪夸了,羡慕死那些够不着的粉丝!
风波落定,众人齐聚静待晨钟敲响。
天际星象流转,宛郁月旦抬手轻挥,散去漫天星轨虚影。
看来,唐俪辞和西方桃定胜负了。

晨钟准时响彻紫霄院,碧涟漪手持玉斧,缓步而来。

唐公子,成岛主,恭喜你们——宫主只召见一人,你们谁要见宫主?
唐俪辞转头含笑看向成缊袍,语气温和从容。
唐某只是引荐之人,成岛主代表中原剑会而来,便由成岛主前去吧。


请。
此事既定,池未央抬手轻挥,将隐匿在神域之中的太阿剑幻化而出,径直抛向成缊袍。
成缊袍稳稳接剑,便循着碧涟漪指引的方向移步离去。
二人正要举步随行,唐俪辞忽然开口唤住碧涟漪。
可否有劳碧总管告知唐某,国师现在何处?

想起玄烬离随性百变、随意切换身份的模样,碧涟漪心头便生出几分无奈好气。

如今正以剑皇的身份站在了太霄殿上。
话音落下,碧涟漪便领着成缊袍转身离去。
唐俪辞立在原地,忍不住抿唇浅笑,眼底盛满柔和温情。
彼时太霄殿内,玄烬离已然悄然离去。

中原剑会客座,茶花岛岛主成缊袍,见过宛郁宫主。
中原剑会为何会拜访碧落宫?

……
什么?!

谈砸了?!

啧,我说成古板你!


叫谁呢池匪!
我说你呢!

我们折腾一晚上,好不容易能去见见什么宫主一面,你谈砸了!

早知你去了如此,还不如让我家阿吟以剑会剑主的身份去呢!

万一他跟风流店结盟,拿我们祭旗怎么办?

恰好唐俪辞缓步从屋内走出,池云当即上前拦在他身前。

唐狐狸,你说是吧?
唐俪辞并未接他的话,径直转身便走,发冠间垂落最粗的那缕流苏,随着转身的动作肆意飞扬。

唐狐狸,你去哪儿啊?
唐俪辞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清浅淡然。
约定既成,自是离开。


不是,碧落宫不是没答应跟剑会结盟吗?
唐俪辞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又如何?

我与普珠先生的约定,是引荐中原剑会的使者与碧落宫宫主见面,至于是否谈成联盟,与唐某无关。


若是碧落宫要和剑会结盟,柳眼必然会来,他不会让此事达成。
这一句话,恰好戳中唐俪辞心底要害。
柳眼定会前来。
心念及此,唐俪辞折返脚步,看向成缊袍开口询问。

成岛主,您与宛郁宫主是怎么谈的?
不等成缊袍开口作答,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怎么谈的,不重要。

玄烬离已然缓步走来,怀中抱着唐临风,身侧跟着唐观朔,周身气场凛冽寒凉,语调淡漠疏离。
重要的是,我谈成了。

听见那熟悉的嗓音,唐俪辞身形微然一滞,周身惯有的疏离淡然顷刻间褪去大半。
他未曾多想,脚下已然抬步,径直朝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走去。
不过一夜别离,于他而言,却漫长恍若隔了数载光阴。
两人最终止步于一步之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流转的光影,能清晰嗅到对方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唐俪辞抬眸凝望着玄烬离,素来淡漠清浅的眉眼间,骤然漾开一抹真切明媚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只有二人方能听懂的缱绻温柔与心安。

你来了。
一旁的唐观朔抱着唐临风,目睹眼前这一幕,不由得骤然失神,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他凝望着阿爹眼底从未有过的明媚笑意,思绪骤然被拉往后世五年岁月。
那五年里,玄烬离离世远去,阿爹独自撑起所有风雨,终日被蚀骨悲恸缠绕。
那段岁月,他从未曾见过阿爹这般鲜活明媚的笑颜,纵使偶尔勉强扯动唇角,笑意也从未抵达眼底,只剩满心憔悴疏离,宛若一层薄薄伪装,一触即碎,内里尽是化不开的悲怆孤寂。
眼前阿爹这抹毫无掩饰的明媚笑颜,是他在那五年岁月里,从未见过的模样,刺目耀眼,亦让他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
唐俪辞全然未曾留意唐观朔的失神,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玄烬离身上,再无旁骛。
玄烬离垂眸静静望着他,一身华贵衣袍衬得身姿挺拔卓然,周身凛冽迫人的气场,在对上唐俪辞的刹那,尽数化作绕指柔情。
眉眼间漾开浅浅柔和纹路,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唐俪辞发间沾染的一缕微尘,动作自然亲昵,带着独一份的纵容与珍视。
玄烬离低沉嗓音裹着融融温柔,轻轻落于唐俪辞耳畔。
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