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崖之畔白雪皑皑,凛冽朔风裹挟碎雪肆意呼啸。
玄烬离负手静立崖边,一袭墨色衣袍被狂风吹得翻卷猎猎,孤峭身影立于漫天风雪中。
他身后数步之外,沈郎魂默然伫立,一身气息沉敛沉静,已然做好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
西方桃跟你说了什么?

沈郎魂心知此事根本瞒不住眼前之人,喉间微微一动,正要如实道出实情,玄烬离却率先截断了他的话语,未曾留给他半分开口的余地。
玄烬离转身,一双清冷冰眸直直凝望着他,口吻笃定沉稳,没有半分犹疑。
她跟你说,唐俪辞不想杀柳眼。

此言并非试探问询,而是早已洞悉所有内情的笃定断言。

是。
沈郎魂不曾有半分躲闪,抬眸坦然迎上玄烬离的目光,神色坦荡无惧。
所以你拿捏准了他想见到柳眼的心思。

方才他意欲离去之时,你便出言相劝,告诉他——若是碧落宫与剑会结盟,柳眼必定现身阻拦,绝不会让此事成事。

你这般举动,终究是在利用他。

利用他引柳眼现身于碧落宫之中。

待到柳眼露面,你便可借机动手报仇雪恨,是吗?

玄烬离目光似寒锋利刃,牢牢锁死沈郎魂,字字句句冷冽如冰,裹挟着山间风雪的刺骨寒意,沉沉落于空旷雪山之巅,震得崖边积雪簌簌零落。
我曾以助你爱妻重归世间为许诺,换你全心全意护持辅佐唐俪辞,可今日之举,你已然违背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念在你往日数次倾力护他周全,我便不收回昔日许下的诺言。

但你记住——我身负神名,却从来未曾自诩慈悲仁善之神。

我亦有私心执念,动起杀念之时,与魔头别无二致。

风雪愈发凛冽,细碎雪沫扑面而来拂过玄烬离眉眼,他眸中凛然寒色稍稍敛去,语调沉缓平缓,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沈郎魂耳中。
你若一心复仇尽可随心而为,想要诛杀柳眼也无人阻拦。不论唐俪辞心中作何想法,你大可放心,他绝不会出手拦你报仇。

听闻此言,沈郎魂神色骤然一怔,紧绷的身躯微微僵住,全然未曾料到玄烬离会说出这般话语。
玄烬离淡淡瞥了他一眼,再度出声,言语间尽是对唐俪辞心思的通透洞悉,亦藏着恳切告诫。
你与柳眼之间的血海深仇,皆是你的私事,与唐俪辞毫无干系。

可你万万不该利用他,将他卷入无端险境之中。

他纵然念及旧情心存不忍,不愿亲手了结昔日恩怨,却绝非是非不分、善恶不辨之人。

你自己去寻柳眼了结恩怨,他纵然自己于心不忍,也断然不会插手阻拦,更不会断你复仇之路。

……
唐俪辞缓步踏上清冷肃穆的问神台,入目便见宛郁月旦身姿翩然舞动,口中低声念诵着玄妙晦涩的祝祷言辞。

九垓星辰,玄妙之妙……
唐俪辞垂首低眸,留意到腕间佩戴的洗骨银镯忽然泛起异样异动,流光隐隐涌动。
〖渺渺众生,盈盈在心,而今天色昏蒙前路难辨,世事纷乱歧路丛生,向来护佑于我的神灵近在身侧,为何这洗骨银镯唯独会与问神台生出这般强烈感应?〗

伴随着宛郁月旦翩然舞动,一层萦绕着幽蓝电光的莹润光罩忽明忽暗悬浮周身,唐俪辞抬眼凝望,心底疑虑愈发浓重。
〖莫非这座问神台,与神秘莫测的天人境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

不多时,宛郁月旦停下舞动身姿,静静伫立高台之上。
唐俪辞轻提衣摆,从容拾级走上石阶。

唯有碧落宫宫主方能登临问神台,唐公子莫非不知此规?
宫主若是不愿见我,便不会让碧总管将此地行踪告知于我。

你本就是在此等候于我。


我难道不该等候公子吗?

能够力克紫霄院星夜之人,正是唐公子。
可池未央乃是玄烬离义女,此事宫主应当心知肚明。

宫主难道不知吗?


玄烬离命其义女出手相助,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即便没有她从中周旋,公子依旧能稳操胜券。
唐俪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默然不语便是默认,旋即缓步走到宛郁月旦身侧驻足而立。
此处便是碧落宫赫赫有名的九星回龙阵吗?

果然暗藏天地玄机,精妙无双。


唐公子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想要解释之事?
不知宫主此刻,想听唐某解释何事?


自从问神台修筑落成以来,唯有一人曾引动此地生出这般奇异感应。
唐俪辞淡然浅笑着从容作答。
只怕要让宫主失望了,唐某对碧落宫过往陈年旧事,向来知晓甚少。

宛郁月旦闻言,抬手凝出一块剔透冰石悬浮半空,冰石之内缓缓浮现往昔过往的一幕幕画面,随其轻声诉说缓缓流转变幻。

碧落宫始创于洛水之畔,世代潜心钻研星象风水之术,昔日受前朝帝王重托,以国师尊位镇守天下龙脉安稳。

先父毕生一心参悟天地世间至深至理,直至偶遇一人,此人自称叶摩,将先父穷尽一生所求的天地奥秘尽数相授。

先父窥见天地疆域尽头,方才幡然醒悟,自己毕生钻研所学,不过是沧海之中一粟,世间之外更有浩瀚苍穹。

朝闻道,夕死可矣,世间无人能抵挡这般探寻大道的极致诱惑,先父奉叶摩为先知圣贤,更是将其举荐入朝面圣。

叶摩凭借诸多超凡脱俗的神通秘术,治愈帝王顽疾,为干涸大地引来甘霖,帝王对其深信不疑,册封为当朝新任国师,手握朝野无上权柄。

往后发生的种种变故,唐公子断然不会一无所知。
一阙阴阳祸乱朝野搅动天下风云,蓄意构陷碧落宫图谋谋反,致使碧落宫满门蒙冤,无奈远赴他乡流亡避祸。


依先父昔日所言,倘若叶摩当初未曾落败收场,他必定会亲临这座问神石前,借自身磅礴力量谋划更为惊天动地的阴谋诡计。

如今,唐公子已然踏足此地。
没错,我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公子与一阙阴阳之间,究竟是何等渊源?
唐俪辞抬眸望向问神台最高之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洗骨银镯,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所想。
若是放在从前,我定会直言毫无瓜葛,可时至今日,我已然确信自己与一阙阴阳有着难解牵连。

但我绝非世人口中的一阙阴阳。

倘若我真是此人,身兼朝廷国师与江湖剑皇双重身份的玄烬离,定会第一个出手将我斩杀。


那公子这枚银镯,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它源自于我自幼生长的故土。

自我拥有记忆开始,这枚银镯便一直佩戴在我手腕之上,从未离身。


敢问公子,故土究竟在何处?
一处早已无半分记忆留存之地。


那公子初涉世事之时,又是何年何岁?
便是昔日天都峰七大顶尖高手联手围杀一阙阴阳那一年。


这般说辞,反倒让公子愈发形迹可疑。
世间众人皆执着探寻我与一阙阴阳的关联,可我心中清楚,宫主真正在意的,定然还有其他隐秘之事。

宛郁月旦轻轻挥袖,半空冰石之中流转的画面再度悄然变幻。

自古流传一则预言,言道从神州天外而来的异乡来客,将会为整片大地引来灭顶灾祸,而这则预言,最终尽数安在了一阙阴阳身上。

至于预言之中所言的神州天外究竟是何等境地,碧落宫多年来潜心追查,已然有了几分大致揣测。
话音落下,无数晦涩纷乱的破碎记忆骤然涌入唐俪辞脑海,耳畔隐隐响起一道陌生悠远的嗓音,声声唤他圣子。
“圣子,你此番历经万般试炼磨难,皆是为铸就来日无上不朽功业铺路。”
这般传闻,我从未听闻过半分。


那唐公子素来信奉天命宿命之说吗?
唐某向来敬重世间每一条鲜活性命。


倘若天命早已注定,公子终将接替一阙阴阳,再度为神州大地掀起无边浩劫,公子又当如何自处?
若是天命执意如此,那唐某便不惜一切逆天改命。

他抬手一挥,散去半空凝现的冰石虚影,语气坚定铿锵,意气凛然。
纵使漫天星辰排布定数,我亦要亲手将其尽数击碎。


如此看来,唐公子亦是不甘屈从于天命摆布之人。
倘若宛郁宫主甘愿顺从天命,早早便会应下风流店抛出的所有条件。

又何须苦苦等候我前来?

宫主胸怀鸿鹄壮志,心中藏着一统江湖的雄图霸业,自从我见过那具空置灵棺之时,便已然知晓,碧落宫众人心中,始终怀揣着重返中原故土的心愿。

此事早已不是隐秘,中原剑会与风流店皆是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接连主动前来,试图与碧落宫缔结同盟。

除此之外,唐某还洞悉更多内情。

你们所求从不止是重回中原立足,更想要洗清昔日满门冤屈,堂堂正正踏归故土。

重掌朝野祭祀卜筮之权,接续先祖传承,再登昔日国师之位。

唯有这般,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落叶归根。

唐俪辞垂眸望去,清晰望见宛郁月旦五指悄然收紧,身躯隐隐泛起细微颤抖。
宫主心中不甘碧落宫世代背负污名屈辱,亦深知洗刷冤屈之路遍布荆棘坎坷,却依旧执意奋力前行。

只因踏上这条路,才是对逝去的前任宫主、历经劫难幸存下来的碧落宫弟子,乃至往后千秋万代的碧落宫弟子最好的交代。

中原剑会以江湖大义邀约于你,风流店许你执掌武林权势,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宫主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才在此静静等候我,一心想要知晓,我究竟能为你许下何等有利条件。

既然心意已然挑明,唐某不妨直言相告——宫主心中渴求的一切,我皆能尽数成全。


旁人无法给予之物,唐公子当真能够办到?
宫主若是愿意携手相助中原剑会,合力剿灭风流店一众祸患,唐某便在此立下承诺,必定倾力相助碧落宫重登国师之位,重拾昔日无上荣光。


重登国师之位?

莫非公子打算出手除掉如今身居国师之位的玄烬离吗?

公子当真舍得下手?
一语落下,宛郁月旦眼底泛起几分玩味笑意,言语之中满是刻意试探,早已看透二人之间早已超越寻常情谊的深厚牵绊,存心以此言语刻意相激。
唐俪辞缓缓回眸,眼眸澄澈明净,唇边笑意渐浓,话语之中藏着对玄烬离最深切透彻的了解。
只要我开口,他自会为我让路。

归还国师之位,是将本该属于碧落宫的传承物归原主,并非强行夺取玄烬离手中权位。

他本就无心流连红尘俗世与朝堂纷争,待到尘埃落定之时,自会随我一同抽身远离这世间纷扰漩涡。

而碧落宫,便可一身清白重拾昔日权柄,执掌祭祀卜筮,安稳接续先祖毕生遗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