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寂静的寒洞之中,宛郁月旦负手静立,碧涟漪侍立在侧,二人皆是凝神静观,留意着洞外紫霄院内的一举一动。

宫主,有六个人离开了房间——如您所料,他们开始行动了。
……
沈郎魂施展独门匿影术,将紫霄院内动静尽数查探完毕,身形悄无声息折返,向唐俪辞禀探查结果。

查过了,西方桃和抚翠已经离开了房间,整个紫霄院只有十六名守卫往来巡逻。
唐俪辞指尖缓缓摩挲着指间寒光内敛的龙戒,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澄澈,神色淡然了然。
太少了——看来,西方桃也察觉到了关键。

察觉出关键之人,便是对立阵营的关键。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方桃往西,抚翠往东。

整个紫霄院格局状如棋格,回廊廊道绵延交错,房间鳞次栉比、排布繁杂,可他们并无匿影术傍身,想要逐一查清所有房间,绝非易事。
好,我去找西方桃,你跟着抚翠,照计划行动。

另一侧房间内,池云悠然落子,走完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神态闲适散漫。
一旁的唐观朔抬眸望去,只见棋盘上被池云摆成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模样,两侧竖着两只尖尖耳翅,身形头重脚轻,模样憨拙,全然辨不出是猫是狗。

哎呀!我们在这等着也太无聊了,我也想出去找人啊!

我的轻功明明在这里才是最有用的那个!
池公子淡定,我从未在众人面前展露过半分身手,旁人多半会将我视作毫无战力的薄弱后方。

唐公子定然是料定了这一点,才特意将你与我留在此地。

镇守后方,分量丝毫不亚于前线冲锋陷阵之人,唐公子留你护我周全,乃是对你委以重任。

池云垂首细细思忖片刻,顿觉所言极是,瞬间打起精神。

行,那我肯定能护你周全!
与此同时,紫霄院回廊间,成缊袍早已晕头转向,迷失了路途。
他身形辗转,来回穿梭飞奔,入目皆是一模一样的殿宇房屋,四下景致毫无差别,根本无法锁定方位,心底暗自无奈轻叹,满腹无语。
〖碧落宫,为何要建这般多一模一样的房子?〗

正茫然间,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自回廊尽头缓缓传来。
成缊袍身形骤然一敛,即刻闪身隐匿在暗处,屏息凝神,抬眼望去,只见西方桃的身影缓步映入眼帘,她四下环顾张望,神色狐疑,似在暗中寻觅什么。
成缊袍呼吸放得极轻,敛尽周身气息,凝神静观周遭动静。
未曾想,一道突兀的大声呼喊,骤然划破寂静,正是古溪潭的声音,声响径直将西方桃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成缊袍无奈扶额,神色尽显头疼,当即动身,欲要前去寻古溪潭,避免他暴露行踪、搅乱大局。
猝然间,一只力道沉稳的手猛然扣住古溪潭肩头,不由分说将人猛地拽走,转瞬便将人推进僻静房间内。
古溪潭站稳身形,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眉眼瞬间绽开惊喜之色。

哎?唐公子!
唐俪辞指尖轻抵唇边,眸色温和,轻声示意,语气沉稳内敛。
嘘~小声些,小心暴露行踪。


怎么了?不是碧落宫内不允许动武吗?
唐俪辞双臂环于胸前,身姿淡然,轻声反问。
不允许动武,但若是没被发现呢?

古溪潭脑中猛然回过神,想起此前碧涟漪所言:今晚会有人在紫霄院内巡逻,巡逻之时,若是被撞见动武,违者一律关入囚牢。
心念一转,古溪潭顿时恍然大悟,尽数明白。

哦~不被巡逻的人发现,就不算动武!
宛郁宫主怎会不知,中原剑会与风流店本就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他将身负神名、对风流店抱有极大敌意的玄烬离安排在了紫霄院外,又将我们所有人拆分,分散安置在不同房间,本意便是要静观,双方阵营之中,究竟谁能识破棋局关键,稳住大局、执掌先机。

试探同阵营之人,是否心意相通、彼此照应、默契配合——此地守卫少得出乎意料,他的真正目的,便是逼我们双方自相争斗。


那结果……
双方哪边折损的人手更多,哪边便是输家。


哦~
古溪潭若有所思地点头,继而又开口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找成岛主,池云的房间,在东边第二列,北起第二排。

你……

唐俪辞背手而立,身形微倾,凑近古溪潭耳畔,低声细细交代计策,字字轻缓。
古溪潭凝神聆听,眉眼间笑意渐浓,待唐俪辞话音落定,当即颔首领命,迈步悄然离去。
〖成岛主,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另一边,成缊袍循着方才古溪潭的声音一路找寻,辗转多方,却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四下一片静谧。

〖怎么突然就没声了?〗
他猛然转身,周身气息一紧,西方桃不知何时,已然伫立在他身后,神色慵懒,笑意狡黠。
西方桃缓步上前,从容屈膝行过一礼,成缊袍眉眼冷淡,视而不见,抬步便径直离去。
待到他擦过西方桃身侧,行至她身后之时,西方桃眸色陡然一沉,眼神骤厉,猝然抬手,出手偷袭,攻势凌厉。
成缊袍早有防备,身形仓促闪避,堪堪躲过这一记突袭,并未中招。
两人身形交错,瞬息便缠斗在一起,招式往来,气息凌厉,却又尽数敛声,避免惊动守卫。
缠斗之际,西方桃忽然身形一软,径直偎入成缊袍怀中。
成缊袍浑身骤然僵滞,面色猛地泛起几分尴尬窘迫,手足无措。
你做什么?!

成缊袍并未携带太阿剑,手中并无利器,西方桃趁他心神慌乱、身形僵滞之际,反手抽走他背后双剑之中的一柄,身形飘然后退,稳稳落于远处回廊。
她回眸浅笑,眉眼间尽是狡黠戏谑,扬声笑道。

好人就是这么老实~
话音落,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转瞬便消失在回廊深处,不见踪迹。
成缊袍气急攻心,脸色沉郁,满心愠怒。
太造次了!

当即提气,快步飞身追了上去,可几番寻觅,终究没了西方桃的踪影,一无所获。

躲哪儿去了?……看我不把你揪出来。
话音刚落,成缊袍刚抬步前行,一道身影迎面而来,气场沉稳,径直将他逼回原地,寸步难行。

是你——唐俪辞!

风流店那个妖女坏了规矩,她公然动武了!
唐俪辞目光淡淡扫过他背后空荡的剑鞘,眼底微转,瞬间了然前因后果。
成岛主这是准备跟谁告状呀?

只要没被发现,就不算破坏规矩。


可是……我的霜剑被她抢走了一把!
唐俪辞心底暗自轻叹,这一刻,终是明白池未央为何会提前将太阿剑挪走,想来她早已算定,成缊袍定会被西方桃算计,失手被夺剑。
古溪潭在往东过两个廊亭、左转的第一间房内,与池云、唐观朔二人在一起。

你先前去与他们汇合,保存自身实力,我去替你夺回霜剑。


……
成缊袍抬眸望着他,脑海中骤然浮现过往往事,他曾执剑相逼,追问唐俪辞方周身死的真相,还不慎将人弄丢,心头瞬间泛起疑虑,暗自揣测,眼前之人会不会借机报复自己。

我能信你?
唐俪辞唇角噙着温和无害的笑意,语气平淡从容。
除了我,你还能信谁?

成缊袍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自身左侧方向飞奔离去。
唐俪辞望着他仓促的背影,轻声开口唤他。
成岛主。

成缊袍步履匆匆,全然未曾听闻。
唐俪辞微微提高声调,再度沉声唤道。
成岛主!

这一声清晰入耳,成缊袍骤然驻足转身,满脸疑惑不解。
唐俪辞唇角微扬,抬手轻抬,指尖稳稳指向自己左侧方位,柔声提醒。
那边是东。

成缊袍双眸微眨,面色瞬间泛起难堪的红晕,窘迫不已,手足无措。
他缓步走回原位,擦过唐俪辞身侧时,硬着头皮丢下一句,语气略带别扭。

用你说!
话音落,便一溜烟飞身离去,再不敢回头。
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唐俪辞终是没忍住,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无奈又淡然。
……

宫主认为,谁会获胜?
宛郁月旦眸光清浅,望向洞外棋局,语气淡然深邃,暗藏深意。
碧总管,观星卜局——以目观之,以心察之。

……
唐俪辞身形飘然立于屋顶之上,清风拂动衣袂,他闭目凝神,在心中全盘复盘眼下局势。
〖紫霄院房屋呈六横六纵格局,共计屋宇三千六百座,我在北一廊寻到古溪潭之时,成缊袍与西方桃,正在北五廊与东四廊交汇的廊亭交手缠斗。〗

〖西方桃夺走一柄霜剑脱身逃窜,成缊袍在北二廊与东四廊交汇处与我相遇,再往北侧,便是碧落宫院墙,无路可走。〗

〖往东必经池云与阿朔居所,她唯一的藏身去路,唯有……〗

心念至此,唐俪辞身形骤然微滞,心头顿生一丝异样。
阿朔?
自己为何会如此自然、毫无隔阂地,唤出这般亲昵的称呼,满心都是不自觉的在意。
……
武林之中,自有诸多规矩——我们初入江湖之时,便深知诸多事不可为。

奸淫掳掠、杀人放火,天理难容,纵然有人无视江湖公理,心底也自有行事底线。

池云虽是江湖大盗,却只盗取不义之财,坚守本心;沈郎魂受聘杀人,也只针对江湖人,从不伤及老弱妇孺。


确实如此。
可江湖之中,总有一类人,毫无半分行事底线,比如说风流店,江湖正道之士,无不欲除之后快。

这茫茫江湖,除了明面上的规矩,还有一条模糊不清、界限难辨的底线。

有些人,能在不触碰明规戒律的前提下,巧妙利用规则漏洞,运筹帷幄,这般人,才是江湖之中最终能立足生存的强者。

而这些人,最终都会蜕变成另一种人。


宫主指的是——制定规矩的人?
那才是碧落宫,值得倾心结盟的对象!

……
唐俪辞心思通透,聪慧绝顶,转瞬便洞悉宛郁月旦心底全盘算计,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制定规则的人才是碧落宫值得结盟的对象。

……

夫人是何时加入风流店的?
不该你知道的事,你不必知道。


好!我就想知道——剑王,他又是什么时候……
话音尚未落地,房门被西方桃猛然推开,身形快步踏入。
余负人心头一惊,当即拔剑,剑身刚出鞘半截,西方桃身形闪身而至,指尖轻点,瞬间点中他周身穴位,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素车垂首无声行礼,西方桃内力暗运,房门缓缓闭合,将屋外动静尽数隔绝。
待到屋外往来巡逻的碧落宫守卫,脚步声彻底远去,西方桃才缓缓抬眼,看向身形僵定的余负人,语气阴冷,字字戳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开始怀疑,你爹。
听闻“你爹”二字,余负人双眸骤然睁大,满脸震惊错愕,神色大变,显然被这话狠狠惊到。

你以为这是深埋心底的秘密,可风流店上下,早已一清二楚,尽知情由。

余代城主,无论你爹是否加入风流店,也不论他是否暗中售卖猩鬼九心丸,这些,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西方桃抬手,轻轻抚过余负人的鬓发,语气阴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

结果就是,真相公之于众那日,剑王城一世英名尽毁,天焱剑壁彻底崩塌。
她指尖用力,捏住余负人的下巴,强行将他脸庞抬起,眼神阴鸷。

你爹,最终死在了唐俪辞手上。

对了,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何敢在此地对你动武?

做坏事,只要不被发现——你就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