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宫宫门口,众人依旧没等来人开门。
池云躺在台阶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被子,一旁的古溪潭坐着,身上裹着同款被子依旧瑟瑟发抖,他缩着脖子抬头,望向身旁立着的几人,冻得声音发颤,开口问道:
古溪潭你们真的一点都不冷吗?
成缊袍站在风雪中,面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地回道:
成缊袍不冷。
可谁也没瞧见,他环抱在身前的手臂下,藏着的双手早已指关节冻得通红,指尖甚至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连指节都微微僵硬。
其余几人还未开口答话,池云便猛地一把掀开身上棉被,噌地坐起身,转头就对着成缊袍没好气地怼道:
池云死要面子活受罪!
怼完成缊袍,他又垮着脸,满是不耐地追问:
池云我们还要在这儿等多久啊?
成缊袍身姿稳如苍山劲松,闻言只是缓缓闭上眼,语气依旧平淡沉稳:
成缊袍有点耐心。
这话彻底点燃了池云的火气,他瞬间像只炸了毛的小狗,眉眼都竖了起来,当即嚷道:
池云耐个鬼!
说罢,他一把抓过棉被,从身后往身前紧紧一裹,双手攥着被角,扭过腰对着紧闭的碧落宫宫门,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地高声喊道:
池云碧落宫的人听着!
池云再不把门打开,我面前这个霜剑凄寒成缊袍,马上就要杀进去!
墨玄祖抱着唐俪辞立在寒壁石台之上,池云那咋咋呼呼的喊声顺着凛冽寒风飘来,清晰入耳。
他垂眸看了眼怀中安安稳稳的人,周身那股刻意压制的蛮荒龙息稍敛,动作缓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唐俪辞往地面轻放,手臂始终环在他身侧,防着他脚下不稳。
唐俪辞顺势扶上墨玄祖的肩头,指尖轻抵着他微凉的衣料,稳稳落定在冰石地面。
方才被抱着一路行来,体内火元暖意融融,半点未受寒气侵扰,此刻站稳后,他抬眼望向碧落宫方向,目光掠过层层覆雪的宫墙与高耸的殿宇,清浅的眸中泛起几分了然,语气从容淡然,开口缓缓说道:
唐俪辞池云他们,此刻应当是在碧落宫的殿前广场,那里也是碧落宫的守卫处。
他说话间,眉眼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不见丝毫慌乱,全然是见惯世事的笃定。
方才在冰洞府中历经生死,又刚见玄烬离从冰封中醒来,他虽满心牵挂,却始终保持着沉稳,此刻听闻同伴的声音,也只是眉眼微松,并无急切失态之态。
墨玄祖站在他身侧,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微沉,眸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转瞬即逝,又恢复成玄烬离惯有的墨色眼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环着唐俪辞腰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压下方才抱人时心底翻涌的异样心绪,仿着玄烬离的语气,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护持的笃定:
玄烬离(墨玄祖)此处便是猫芽峰下密道的尽头了吧。
唐俪辞嗯,前面的便是真正的碧落宫了。
唐俪辞语声清淡,依旧是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只是话音未落,指尖已下意识收紧,轻轻握住了身侧人的手腕。
动作轻而稳,并无失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像怕人骤然抽身离去一般,不肯轻易松开。
唐俪辞宛郁宫主性情孤僻,素来不喜外人,除却你我之外,他谁也不愿见——这才将他们拒之门外。
他侧过头,眉眼舒展如春日融雪,语气平和地叙说着,随即又似觉不安,从袖间取出一截艳色飘红的虫绫。
那绫带柔韧泛光,唐俪辞垂眸,慢条斯理地将虫绫一端缠在自己腕上,另一端绕向对方手腕,轻轻系了个松而不散的结。
一举动自然坦荡,全无小儿女扭捏之态,只透着历经生死之后,对眼前人本能的依赖与安心。
墨玄祖垂眸望着那截红绫,又看向唐俪辞沉静温和的眉眼。
他占据着玄烬离的躯壳,本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可此刻看着这小狐龙满心满眼都是此身原主,这般珍视、这般信赖、这般生死不离,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隐秘的忮忌。
他忮忌玄烬离。
忮忌他能得这样一个人倾心相待,忮忌他能让天下第一的唐俪辞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露出这般柔软真切的模样。
眼前人清瘦挺拔,气质清冷如竹,靠近时却带着一身温软气息,好闻得让人失神。
一念至此,墨玄祖再也按捺不住。
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揽住唐俪辞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轻稳地带入怀中,紧紧拥住。
怀中人身子微僵,亦未推拒,只安静地靠着。
墨玄祖闭了闭眼,心底轻叹。
这小狐龙,气息干净得像洗过的风,软得让人舍不得松手,这般可爱,这般妥帖地窝在自己怀里,叫人如何能不心生贪恋?
碧涟漪手持玉斧,脚步急促的走近内殿禀告宛郁月旦:
碧涟漪唐俪辞与国师神曜闯过玉霄窟,很快就会通过悬天索。
宛郁月旦猫芽峰的玄冰之气竟也没能阻止他们。
碧涟漪这已是唐俪辞第二次对碧落宫不敬,第一次,他盗走了老宫主的棺木,可他竟然还敢来。
碧涟漪宫主,请下令。
宛郁月旦并未即刻下令,只搁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下一瞬,碧落宫门轰然洞开,一道裹着炽烈金光的锁链破空而入,径直穿入太霄殿,锁锥锋芒直指殿中高位。
待碧涟漪惊觉时,那锥尖已然悬停在宛郁月旦眉心寸许之地,寒光凛冽,再进分毫便要溅血。
宛郁月旦稳坐不动,素绫覆眼,身姿如寒竹临风,半点不见慌乱,仿佛那枚金光锁锥抵在眉心,也不过是拂面风雪。
宛郁月旦国师大人,好大的手笔。
碧涟漪大惊失色,玉斧哐当落地,急步上前又被金光逼退,面色惨白:
碧涟漪宫主!
玄烬离立在唐俪辞身侧,周身气息骤然一沉,凛冽威压散开,正是本尊亲临。
他抬眸望向殿上,眸中金芒暗涌,那道破空而来、直指宛郁月旦眉心的锁锥,正是他亲自催动,含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玄烬离(寂缘)冰湖一事,只当你是为消旧怨,阿辞盗棺有错在先,我不与你计较。
玄烬离(寂缘)但本尊早就加倍偿还了更好的,你也撒了怨,便自此一笔勾销——本尊不希望再有下次,宛郁宫主意下如何?
宛郁月旦指尖轻抵锁锥,素白绫缎下的神色平静无波,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宛郁月旦国师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纠缠,倒显得我碧落宫小气。
宛郁月旦话音落定,玄烬离指尖微动,掌心暗劲微吐。
悬在宛郁月旦眉心寸许的金光锁链,骤然一顿。
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瞬间收束,如同猛虎收爪,锋芒尽敛。金光锁链顺应这股无形的牵引力,如灵蛇归巢,倏然回撤。
寸进寸退,收放自如。
不过瞬息,那枚凛冽的锁锥便没入玄烬离袖间,只余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连半点风雪都未曾搅动。
碧总管见状,心有余悸地拾起玉斧,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话尽于此,玄烬离也没心思跟宛郁月旦一个孩子计较更多,他自然记着碧落宫的传统——外客到来,需先更衣。
玄烬离(寂缘)怎么,不用更衣了吗?
玄烬离话音落,宛郁月旦笑答:
宛郁月旦自然是要的。
而后便将头偏向下位站立的碧涟漪,跟他吩咐道:
宛郁月旦涟漪,去带两位客人下去更衣。
玄烬离笑了笑,不等碧涟漪领路,牵着唐俪辞的手就往外走。
唐俪辞带着你,完全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玄烬离(寂缘)有人可依,何须逞强?
玄烬离(寂缘)留着你的坚韧,待我来日不在了,自有你的用武之地。
唐俪辞脚步猛地一顿,被牵着的手微微一紧,方才还带着几分浅淡笑意的眉眼骤然沉了下来,清浅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慌,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却又真切得不容忽视。
他停在原地,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散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唐俪辞来日你要去何处?
玄烬离垂眸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喉间轻滞了几息,方才那番有感而发的沉郁转瞬散去。
他看着唐俪辞这般模样,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他的腕间红绫,随即扬唇轻笑,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笃定,带着几分哄慰的玩笑意味:
玄烬离(寂缘)慌什么,我是说假如。
唐俪辞定定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眸中并无异样,方才那股莫名的心悸才缓缓压下。
他望着玄烬离,清浅眸色凝着几分认真,一字一句,轻却沉定:
唐俪辞没有假如——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愿意永无用武之地。
玄烬离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颤。
他太清楚眼前这人是何等风骨——孤高桀骜,智计无双,从不愿落于人后,更不屑于依附谁而生。
天下人如今敬他、畏他、仰仗他,却从不知这位看似温润从容的唐俪辞,骨子里藏着何等锋锐与倔强。
可此刻,这样一个连生死都轻描淡写、从不肯示弱半分的人,竟对着他说出这般近乎依附的话。
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历经生死之后,剖心而出的真切。
玄烬离垂眸,看着两人腕间相系的艳红虫绫,又望向他紧攥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喉间微微发紧,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的玩笑意味,尽数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冲散。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抚过唐俪辞鬓角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声音压得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玄烬离(寂缘)好。
玄烬离(寂缘)那我便一直在,让你好一直做一只轻松快乐的小狐狸精。
唐俪辞被他一句“小狐狸精”逗得眼尾微挑,先前那点沉郁瞬间散了大半,抬手轻轻拍开他抚在自己鬓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漫不经心,却又藏着点嗔怪的软意:
唐俪辞你说我像狐狸便罢了,可若是再把我变成胖狐狸,我就揍你。
他说话时眉眼微弯,清浅眸子里漾着几分浅淡笑意,指尖还牢牢扣着对方的手不放,明明是放狠话,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撒娇一般。
玄烬离低笑出声,掌心顺势扣紧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系着红绫的手腕,声音低沉又宠溺:
玄烬离(寂缘)不胖不胖,我家阿辞这般正好,瘦了我心疼,胖些我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