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故事已经说了很长的一段。
日落西山无影踪,星子布满黑沉沉的天空,若非剑会一直灯火通明,三人只怕是早就看不到对方了。
唐临风听得最是津津有味,他的关注点也向来清奇,当即就打断池云追问道:
唐临风(凤凤)姑父姑父,阿爹变成狐狸真的很胖吗!
池云闻言,抬手揉了揉唐临风软乎乎的发顶,无奈又怅然地笑了笑,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涩意,语气沉了几分,满是唏嘘。
池云其实也就那段日子,你父亲把唐狐狸宠得没边,日日变着法儿给他寻好吃的、养身子,半点苦都不让他受,那段时间他身子养得丰腴了些。
池云正是因为这个,唐狐狸被老夜变成狐狸的时候,圆滚滚的、雪白雪白的一团,看着就讨喜,所以才总被你父亲打趣是胖狐狸。
池云可自从你们父亲走后,一切都变了。
池云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雪:
池云唐狐狸没了半分心气,从前爱吃的饭菜难以下咽,日夜守着那些残存的念想,要么埋头处理剑会事务,要么独自静坐,从不肯好好照料自己。
池云日复一日,身形日渐消瘦,别说化作狐狸时的圆润,便是如今这般清瘦模样,都像是强撑着一口气,看着没死而已……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落在唐俪辞清瘦的侧脸上,将他眼底化不开的落寞衬得愈发清晰。
他指尖还捏着一块墨玉龙雕的碎渣,玉石棱角锋利,方才划开的伤口刚愈合,又被他无意识地攥出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指尖缓缓滴落,砸在满地碎玉上,晕开点点猩红,转瞬又被自愈的灵力抚平,只留下淡淡的血痕,循环往复,像是他永远走不出去的执念。
唐观朔站在门边,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他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阿爹,从前在他面前的唐俪辞,纵是再难过,在他面前也始终装的温润从容,运筹帷幄,从没有这般狼狈不堪、自苦至此的模样。
他缓步走上前,看着那堆拼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复原的墨玉龙雕,声音轻缓,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心疼:
唐观朔阿爹,父亲耗尽心血为你改命,逆天改运,护你一世安稳,他肯定不是想看到你如今这样,折磨自己,荒废自己。
唐俪辞垂着眸,目光死死盯着手里捏着的那枚碎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微微颤抖着。
他指尖松了松,碎玉从掌心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得更彻底了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唐俪辞(六年后)我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中翻涌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语气愈发低沉:
唐俪辞(六年后)阿朔,道理我都懂的……我比谁都懂,玄烬离用命换我活着,我不该这般消沉,不该日日困在回忆里,不该糟蹋他拼尽全力给我的余生。
唐俪辞(六年后)可我就是放不下。
他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反复被划伤、又反复愈合的双手,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那般桀骜清冷的人,此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脆弱:
唐俪辞(六年后)玄烬离太好了,好到这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唐俪辞(六年后)他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温柔,他帮我救活了方周,了却我毕生执念,可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场生死劫里,再也回不来了。
唐观朔抿着唇,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便见唐俪辞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酸,他缓缓抬手,抚过腕间,仿佛那里还系着当年那截艳红的虫绫,触感依旧温热。
唐俪辞(六年后)阿朔,你可知让你父亲,在我面前最自卑的是何人?
唐观朔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他从不知,那般强大耀眼、睥睨天下的父亲,也会有自卑的时候。
唐俪辞(六年后)是方周。
唐俪辞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唐俪辞(六年后)玄烬离从始至终,都知道方周是我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是我拼尽一切都要守护的人。
唐俪辞(六年后)他爱我,便连我的执念一同珍视,可也正因如此,他始终觉得,自己永远比不过方周在我心里的分量。
唐俪辞(六年后)他总觉得,我心里先有了方周,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他不过是我生命里的过客,是帮我圆执念的人。
唐俪辞(六年后)可那个傻子,他从来都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用跟方周比……
唐俪辞的声音陡然哽咽,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水雾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是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的泪水,是藏在从容表象下的崩溃,是失去挚爱后,再也无法掩饰的悲痛。
唐俪辞(六年后)方周是我的过往,是我的遗憾,是我最敬重的师兄、是亲人……可他玄烬离,是我的余生,是我的满心欢喜,是我甘愿放下所有锋芒,想要相伴一生的爱侣。
唐俪辞(六年后)他以为帮我复活了方周,我就可以坦然接受他的死,以为有方周在我身边,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就能忘了他。
唐俪辞(六年后)可他忘了,忘了我早已离不开他,忘了我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从容,都是因为他在身边。
唐俪辞(六年后)他走了,这世间便再无让我安心的归宿,我守着这空荡荡的居所,守着这堆碎玉,守着满世界的回忆,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他俯身,轻轻将那些碎玉拢在怀中,脸颊贴着冰凉的玉石,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唐俪辞(六年后)我修不好这玉雕,就像我留不住他——阿朔,我真的……好想他。
唐观朔站在一旁,看着蜷缩在满桌碎玉旁的阿爹,看着那个向来强大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眼眶瞬间泛红。
屋内的寂静像是浸了冰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唐观朔红着眼眶,刚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谨慎的脚步声,紧接着,剑会弟子略显拘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唐剑主,有客来访,执意要见您。”
那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悲恸,唐俪辞蜷缩在桌前的身子微微一颤,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抹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尖拂过眼角,将所有溃不成军的脆弱尽数敛去,只余下眼底化不开的暗沉,还有几分强撑起来的平静。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却多了几分惯常的清冷疏离,淡淡应道:
唐俪辞(六年后)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慢慢抬手,将散落在桌面上、地上的墨玉龙雕碎片一点点拢起。
玉石碎片棱角冰冷硌手,划破指尖的细微痛感,反倒让他混沌的心神清醒了几分。
他动作很慢,每一片都小心翼翼地拾起,像是在收拢自己支离破碎的念想,没有丝毫急躁,也没有半分不耐,仿佛这堆再也拼不完整的碎玉,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唐观朔站在一旁,看着阿爹单薄的背影,喉间哽咽,终究是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站着,不敢打扰。
不多时,所有碎片都被唐俪辞仔细收进掌心,他垂眸看了片刻,抬手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一只绣着暗纹的素色锦袋,将碎片尽数倒了进去。
锦袋口被他轻轻系紧,揣进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丝残存的温暖。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唐观朔,眼底的悲伤淡了些许,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轻缓:
唐俪辞(六年后)阿朔,不必跟着我,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你就在这里用饭,乖乖等着。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唐观朔却分明能感受到,阿爹只是不想让他跟着面对那些烦扰,更不想让他再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唐观朔抿了抿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唐观朔我知道了,阿爹。
唐俪辞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再无多余的话,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周身的落寞与脆弱尽数掩藏,重新披上那层温润从容的外衣,抬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将屋内的昏黄烛火与满心悲伤隔绝在身后,廊外的晚风袭来,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眼底的氤氲。
他抬眼望向庭院外等候的方向,眸色沉沉,无人知晓,此刻他心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思念,还有对那突如其来的访客,一丝莫名的茫然。
唐观朔依着唐俪辞的吩咐坐下,桌上是方慈亲手送来的饭菜,早已被微凉的晚风浸得没了热气。
他心里还揪着阿爹方才崩溃的模样,半点胃口也无,指尖攥着筷身,迟迟没有动筷。
忽的,一股浓烈又阴戾的气息钻入鼻尖,那气息裹挟着森然鬼气,带着不属于神州大地的蛮荒戾气,绝非剑会中人所有。
是鬼车!
唐观朔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少年人的沉稳瞬间被凌厉取代,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起身,周身灵力微震,竟直接无视房门阻隔,穿墙而出,身形化作一道疾影,直奔前厅会客之处而去。
不过瞬息,他便冲到见客厅外,入目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众剑会弟子,皆是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厅中,一身艳红长袍的男子面色阴鸷,单手死死掐着唐俪辞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举起。
唐俪辞双脚离地,脸色因窒息变得惨白,唇瓣泛青,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满是压抑的痛苦,脖颈处青筋微显,却无力挣脱。
而那男子脚边,散落着一地细碎的墨玉残渣——正是唐俪辞方才小心翼翼收进锦袋、贴身藏好的墨玉龙雕碎片,锦袋被撕裂在地,碎片散落满地,被踩得支离破碎,再无拼凑的可能。
唐观朔阿爹!
唐观朔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周身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少年身形虽清瘦,却爆发出骇人的威势。
他抬手凌空一召,两柄寒光凛冽的神刀应声而出,刀身裹挟着凌厉的风,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径直朝着红袍男子冲去。
没有丝毫犹豫,他举刀便朝着男子掐着唐俪辞脖颈的手臂狠狠斩去,刀风凛冽,直逼要害,誓要救下唐俪辞。
红袍男子眸中闪过一抹阴狠,当即手腕用力,将唐俪辞猛地往前一拽,竟想拿他做肉盾,挡下这致命一刀。
可唐观朔早将他的心思看透,仿佛预判了他的举动,手腕骤然翻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改斩为劈,径直朝着男子脸颊横砍而去。
这一变招快如闪电,毫无征兆,男子避无可避,若是再不松手,必定被刀锋砍掉半张脸!
洛宸可恶!
男子低骂一声,迫于无奈,只能猛地松开掐着唐俪辞脖颈的手,身形暴退,不敢与唐观朔硬碰,转身便朝着厅外逃窜。
唐俪辞失去支撑,身子软软往下倒去,唐观朔立刻弃了追击,快步上前,稳稳拦腰将人接住,小心翼翼地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指尖快速结印,一道莹白色的护身禁制瞬间笼罩住唐俪辞,将人牢牢护在其中,杜绝一切外界伤害。
唐观朔阿爹,你等着我!
唐观朔丢下一句话,不等椅上的唐俪辞开口阻拦,提着双刀便纵身追了出去,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庭院深处,速度快得让唐俪辞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
唐俪辞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脖颈处的掐痕清晰刺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他抬手抚上脖颈,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唐观朔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慌乱与焦急,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唐俪辞(六年后)阿朔……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周身力气还未恢复,又被护身禁制困住,根本动弹不得。
方才被掐住脖颈时的窒息感还未散去,可比起自身的痛苦,他更担心年少的儿子独自追击强敌。
直到玄烬离死去那一刻,他才知道洛宸竟然不是普通的凤凰,而是十重天的上古兽鬼车,九头鬼鸟修为高深,手段阴狠,绝非易与之辈,唐观朔即便身负天生神力,终究年纪尚浅,孤身追击,何其危险!
他望着庭院外漆黑的夜色,心脏狂跳不止,方才好不容易收敛的脆弱与慌乱,再次席卷而来,眼底除了对玄烬离的思念,又添了对儿子无尽的担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地上昏迷的弟子依旧毫无动静,碎裂的墨玉散落一地,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方才的劫难未平,新的凶险又至,唐俪辞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着椅把,满心都是无力与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