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渐渐干涸,只余下眼角泛红的湿痕,和喉咙里压抑的低哑抽噎。
唐俪辞就这般抱着玄烬离,许久许久,才缓缓平复了失控的情绪,只是浑身依旧止不住地发颤。
他清楚地知道,玄烬离醒不来,却也未曾彻底死去——那缕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他掌心底下轻轻跳着,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
而他体内的火元之力,依旧在缓缓运转,源源不断地暖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即便身处这极寒洞府,也始终暖烘烘的,半分寒气都未曾侵体。
这是玄烬离拼尽一切,为他守住的温暖,哪怕自己被冰封,也未曾收回半分。
唐俪辞轻轻动了动,不再徒劳地渡力,不再疯狂地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白霜,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往玄烬离怀里缩了缩,重新找回最初被他护在怀中的姿势。
他抬手,轻轻环住玄烬离冰冷的腰身,将脸颊紧紧贴在对方冰凉的胸膛,用自己温热的身躯,一点点裹住这尊快要被冻透的冰雕。
他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化解天道反噬,无法逼出他体内的冰寒,无法将火元重新渡回他的身躯,能做的,唯有这般,以身为暖,死死抱着他,用自己这颗被他焐热的心,用这具被他护住的温热身体,陪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冰洞府里依旧死寂,只有寒风透过冰缝的轻响,和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声。
唐俪辞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迹,却不再哭,也不再慌,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玄烬离怀里,感受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心跳。
冰洞之上,万丈高空层云叠嶂,万籁俱寂、无人窥见之际,一簇暗红流光骤然撕裂云层,撞开偌大云洞,以迅雷之势穿透坚冰,直坠天河湖水,旋即逆冲冰洞,径直射向玄烬离头顶,将他整个人尽数裹入其中。
被冰封于金丝囚笼中的玄烬离意识昏沉模糊,耳畔忽然炸响一道浑厚男声:
墨玄祖小墨龙,你我交易,自此始。
墨玄祖天道律令,即刻起限你不得……
话音未落,玄烬离周身寒霜便被那灼热的暗红神光裹挟,缓缓浮空升腾,在炽烈玄光的炙烤下,寸寸消融化作氤氲水汽,消散无踪。
天道空境之内,玄烬离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抬眼望去,入目竟是一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面容,唯独对方眼瞳黑中翻涌着猩红血光。
那人缓缓蹲下身,禁锢玄烬离的织金笼瞬间寸寸碎裂,灰飞烟灭。
天河水的冰面之上,众人围立冰洞旁,成一圈凝神议论。
池云眉头微蹙,率先开口:
池云你是说,这冰洞根本就是个陷阱?
沈郎魂负手而立,语气沉凝:
沈郎魂唐俪辞曾潜入碧落宫偷过东西,宛郁宫主必然早已严加戒备。
池云闻言不由撇嘴:
池云可老夜已然赔了件更好的宝物过去,东西既已归还,他还要这般算计,这宛郁宫主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沈郎魂摇首,语气笃定:
沈郎魂唐俪辞所言不差,他行窃是一事,剑皇赔礼又是一事,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沈郎魂在宛郁宫主心中,唐俪辞本就是窃贼,若不略施惩戒泄去心头郁气,他又怎会善罢甘休?
一旁的夜雪吟缓缓出声,条理分明:
夜雪吟拿人手短,宛郁宫主既收了我师父的赔礼,即便心中郁气难平,也绝不会对唐公子下死手……他这般布局,分明是算准了我师父定会护着唐公子,借此两相消债罢了。
在玄烬离与唐俪辞落水后才跟成缊袍追上众人脚步的古溪潭凝视着逐渐冰封的洞口,颤着声担忧道:
古溪潭完了,你们看,碎冰就要将天河掩盖了,唐公子和剑皇还没上来,怎么办啊这下?
没人答话,只互相对视着。
成缊袍见状道:
成缊袍别看了,你们都下去也救不了他们。
池云自知道之前在桃林是成缊袍把唐俪辞带走弄丢了,害得唐俪辞险些就回不来了,记仇的他自然对成缊袍没有好脸色:
池云切!这事儿还用你告诉?
成缊袍丝毫没被影响,毕竟他这个当事人清楚得很,自己把唐俪辞弄丢那日,那只凭空出现撕开裂缝抓走唐俪辞的利爪,根本就不是他这等凡夫能应付的:
成缊袍那你们跟我走吧。
池云去哪里?
成缊袍碧落宫。
池云看看沈郎魂,又看看自家阿吟。
夜雪吟自然知道池云还记着仇呢,可大局为重,那能顺着他的小性子?
#夜雪吟那便与成岛主同行了。
池云闻言瞪大了眼,抬起胳膊肘轻碰了下夜雪吟,看着夜雪吟的萌脸上,竟然还有几分委屈:
池云阿吟……
夜雪吟承认自己又被他勾引到了,她轻咳一声凑近哄他:
#夜雪吟你想想,唐公子和师父脱险后会去哪儿?
池云眨巴眨巴大眼睛,无言以对。
夜雪吟笑着牵起他的手:
#夜雪吟走吧,别耽搁了,我师父的实力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说不定他跟唐公子已经到了呢。
池云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的被夜雪吟拽着走:
池云好吧,听你的。
沈郎魂背起昏迷的夜重明,池未央护在身侧,众人一道继续前行。
冰洞府的寒风依旧裹着细碎冰屑,在耳畔刮出极轻的声响,唐俪辞窝在玄烬离怀中,闭着眼死死攥着他冰冷的衣料,掌心贴着那缕微不可查的心跳,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揪着他的心弦。
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仅剩的生机,只将自身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睫毛上未干的泪迹早已被寒气凝得微凉,却始终不肯松开环抱的手臂。
忽然,怀中僵冷的身躯,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动静微乎其微,几乎要被寒风掩盖,可唐俪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目光死死落在玄烬离脸上。
先是凝在眉梢的白霜,缓缓化开一滴细小的冰珠,顺着冰冷的下颌滑落。
紧接着,玄烬离那双黯淡如寒星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眸底不再是毫无神采的空茫,而是翻涌着一丝极深的暗红,初醒时带着几分刚从冰封中挣脱的滞涩,可那眼神深处的沉敛与威压,却与平日的玄烬离有几分极细微的差别,快得让人抓不住。
唐俪辞心头一紧,连忙撑着身子微微起身,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依旧带着未平复的沙哑与哽咽,却难掩欣喜:
唐俪辞玄烬离,你醒了?
他的指尖触到对方肌肤,竟已不再是方才刺骨的冰寒,多了一丝极淡的温热,周身凝结的白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水汽消散在冰寒的空气里。
眼前的“玄烬离”缓缓转动眼眸,目光落在唐俪辞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恐慌与心疼,薄唇轻启,声音初时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沙哑,却很快调整成玄烬离独有的清冽低沉,没有半分异样:
玄烬离(墨玄祖)别哭。
仅仅两个字,语气里的温柔缱绻,与真正的玄烬离如出一辙,抬手的动作也带着熟悉的迟缓,仿佛还受着寒气侵蚀,未曾完全缓过劲来。
墨玄祖借着这具躯壳,意识已然完全掌控主导,他压下体内尚未平复的寒气与天道反噬的余波,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周身属于上古祖龙的威压,将气息尽数收敛成玄烬离的模样。
他垂眸,目光落在唐俪辞紧紧抱着自己腰身的手上,视线缓缓上移,掠过他苍白却清隽的脸庞,看似随意的打量,实则早已将他的真身看得通透。
眸底暗红微光一闪,墨玄祖心底暗自了然——原来是狐龙,血脉属龙族旁支,却糅了狐族灵韵,天生灵慧,这般纯血的狐龙,早已在神霄界绝迹数万年,没想到这小墨龙拼了命护着的,竟是这么个小家伙。
眼下这躯壳还被天道枷锁束缚,自身灵力也未完全恢复,不过是借着一缕祖龙本源才强行苏醒,这小狐龙尚且只是凡躯,未曾觉醒龙族血脉,自然看不出他神魂与本尊的差别。
唐俪辞见他醒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可看着他依旧苍白的唇色,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峰,依旧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擦去他发梢最后的冰屑,轻声道:
唐俪辞感觉怎么样?寒气还侵体吗?方才我渡火元灵力给你,却半点用都没有,是不是天道反噬……
他话未说完,便被“玄烬离”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
动作轻柔,和玄烬离平日里对他的姿态分毫不差。
玄烬离(墨玄祖)无碍,只是方才冰封太久,缓一缓便好。
墨玄祖模仿着玄烬离的语气,声音平淡却笃定,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他腕间的洗骨银镯,又缓缓收回:
玄烬离(墨玄祖)是我让你担心了。
唐俪辞被他指尖的温度安抚,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只是依旧不肯离开他的怀抱,重新靠回他的胸膛,耳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重新变得沉稳有力的心跳,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向来心思缜密,观察力远超常人,可此刻满心都是玄烬离苏醒的庆幸,又被方才的绝望与此刻的欣喜冲散了心神,加上墨玄祖伪装得毫无破绽,气息、动作、语气尽数与玄烬离重合,竟是半分异样都未曾察觉。
只当他是刚从冰封中醒来,身子虚弱,才显得气息略有滞涩。
唐俪辞别再吓我了。
唐俪辞闭着眼,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是他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柔软,唯有在玄烬离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
唐俪辞你若有事,我……
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尽,可那份心意,早已不言而喻。
墨玄祖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中,眉眼间满是安稳的小狐龙,眸底暗红微动。
他活了万古岁月,见惯了神霄界的尔虞我诈、生离死别,龙族向来清冷孤傲,极少有这般掏心掏肺的牵绊。
这小墨龙为他逆天命、抗天道、自毁火元本源,这小狐龙为他弃了从容,哭得狼狈不堪,倒是难得的情分。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学着玄烬离的样子,轻轻抚了抚唐俪辞的发丝,掌心暗藏一丝祖龙暖意,悄无声息地渗入唐俪辞体内,护住他的心脉,免得这凡躯再受冰寒侵扰。
玄烬离(墨玄祖)不会了。
墨玄祖缓缓开口,语气里的温柔,竟比真正的玄烬离还要多了几分沧桑的笃定:
玄烬离(墨玄祖)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份怕。
唐俪辞闻言,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渐渐回暖的气息,心中的惶恐与绝望,终于彻底散去。
冰洞府的寒风似乎都柔和了许多,怀中之人温热的心跳,与自己的交织在一起,方才的生死煎熬,仿佛都在此刻化作了安稳。
他未曾知晓,此刻拥着他的,虽是玄烬离的躯壳,内里却是沉睡万古的墨玄祖龙;更未曾知晓,自己尚未觉醒的狐龙真身,早已被眼前之人,一眼看穿。
而墨玄祖只是静静抱着他,眸底暗红深藏,没有半分暴露的打算。
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这小墨龙的情劫,这小狐龙的天命,他倒要好好看看,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眼下,他只需做好这“玄烬离”,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