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之中,树木高耸入云,夜重明缓缓散去周身幻术,林间幻象顷刻消散。
夜雪吟立刻牵起夜重明的手,闪身躲入密林深处的隐秘之地,屏息看着白素车抬手将信号弹射向夜空。
信号光芒划破暗夜,不过片刻,大批人马便循着踪迹汇聚至此。
白素车躬身行礼:
白素车参见东宫主。

被称作东宫主的抚翠双手叉腰,目光凌厉地四下扫视,厉声问道:

唐俪辞人呢?
白素车垂首回道:
我一路跟踪至此,不知何故,在此地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

抚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戾气尽显。
一旁一身艳红衣裳的西方桃轻启朱唇,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看来唐公子,并不擅长隐匿逃亡。
抚翠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那你发个锤子信号!
话音未落,抚翠猛地扬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白素车脸上,怒声道:

你这是打草惊蛇!
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林间骤然炸开,来得猝不及防。
躲在暗处的夜雪吟与夜重明皆是浑身一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戾惊得心头微微一紧,屏息不敢出声。
白素车僵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抚翠目露凶光,扬手便要再打,西方桃却骤然甩出一缕红绫,精准缠住她的手腕,将其拦下。
西方桃柔声开口:

抚翠,你可不能打女人出气呀。
抚翠奋力挣扎,却始终挣不脱红绫束缚,只得悻悻作罢。
见他消了动手的念头,西方桃才缓缓收回红绫。
此刻白素车白皙的左脸颊上,鲜红的指印清晰刺眼,唇角也渗出血迹,可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流露半分不满,只得默默听着抚翠的训斥。
抚翠怒声骂道:

你是我的手下,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下次交代你的事儿再办不好,我便撕了你!
白素车低声应道:
……是。

西方桃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前往碧落宫的路只有西南两条,咱们走南路,总能截住唐俪辞。
抚翠皱眉追问:

那西路呢?!
西方桃淡淡道:

那里没人能走。
抚翠叉腰抬眼瞪了西方桃片刻,终是冷哼一声:

哼,走!
说罢,抚翠率先带着男弟子转身离去。
西方桃与麾下女弟子并未立刻动身,她缓步走到白素车面前,取出一个贝壳状的药膏盒子,递了过去。

擦着很快就好了。
西方桃语气温柔。
白素车犹豫片刻,轻轻接过,低声道:
多谢西宫主。

西方桃温婉一笑:

都是姑娘,互相照应吧。
白素车连忙垂首:
属下不敢。

西方桃闻言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身后弟子循着前路离去。
没过多久,白素车也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渐渐远去。
见夜雪吟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夜重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唤道:

师姐?
夜雪吟骤然回神,面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走吧。

即便这个二姐未曾与他一同长大,可这多年同门师姐弟的情谊,也让夜重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定是因白素车被打的事,在暗自自责。
夜重明快步追上夜雪吟,低声道:

师姐,要不我在路上偷偷把他宰了去?
夜雪吟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可,现在宰了他会打乱唐公子的计划。

自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我们现在要去跟师父和唐公子汇合,得让他们知道风流店走了南路。

夜重明点头应道:

好,那到时候我帮师姐算账。
……
双方顺利汇合后,一行人寻了处僻静之地,半路停歇休整。
池云率先开口,对着唐俪辞疑惑问道:

唐狐狸,不是说西边没有路吗?

我们为什么还要往这边走?
唐俪辞淡淡解释:
碧落宫芽锋下有一处暗窟,可以直通碧落宫的太霄殿。

而这条路,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正在一旁烤鱼的玄烬离闻言,眼底神色微微一暗。
这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池未央眼中,她再清楚不过唐俪辞为何知晓这条路——方周刚刚身死的当年,小小的“狐狐大王”孤身潜入碧落宫偷晶棺,本就历经艰险,玄烬离这副模样,分明是满心心疼。
池云又问:

为什么风流店的人会知道,你的最终目的是碧落宫?
唐俪辞并未立刻作答。
三秦酒楼那个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子,他当真毫无察觉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更何况池未央早已与他通过消息。
只是此事,他此刻还不能挑明。
于是他轻轻一转话头,问道:
你对碧落宫有多少了解?

池云回道:

略有耳闻——宫主复姓宛郁,行事低调,但出手绝无落空!

脑力手腕都堪称卓绝,很是神秘。
唐俪辞闻言轻笑一声,抬眼看向坐在池云身侧的沈郎魂:
沈兄呢?

沈郎魂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十三楼的消息要比这些详尽些许。

碧落宫本在洛水,与中原武林素无往来——宛郁一族,乃是前朝皇室之下的第一家族。

善天文、知地理,祈禳术更是天下独步,深受前朝重用,世传国师,传承两百余载,恩裕之隆,古今未有。
池云疑惑插话:

前朝国师不是一阙阴阳吗?
唐俪辞接过话头,缓缓道来:
三十年前,时任国师宛郁殁如向前朝皇帝举荐了一名天赋异禀的青年。

说这人有治世之才,能使国泰民安。

这位青年自称一阙阴阳,不仅武功高强、能言善道,还善于幻术,蛊惑人心。

前朝皇帝对他言听计从,不到一年时间就对他特别赏识,可谁知后来,一阙阴阳获得信任之后,诬陷举荐他的宛郁殁如谋反,不仅取代其国师之位,还倒行逆施向前朝皇帝鼓吹追求长生之道。

他还收养了许多孩童,私下训练成自己的党羽信徒——当然了,这只是一阙阴阳众多罪行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他成为国师之后权力更甚,散播邪丸、滥杀无辜、排除异己,还四处搜集财宝,造四根登天柱,以血肉浇灌,开销之巨,荼毒之深,使天下大乱。

池云点头:

那一阙阴阳造登天柱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但在我看来那不就是普通的青铜柱子吗?
唐俪辞淡淡道:
或许,他真的想登天。

池云一脸不解:

登天干嘛?跟神仙聊天啊?
唐俪辞瞥了眼身旁正在为他烤鱼的神仙玄烬离,笑着回池云:
有可能哦。

池云恍然:

所以,宛郁殁如就心灰意冷,离开了江南,在这里重建了碧落宫。
唐俪辞笑着举起手中漆黑的棍子,指向池云:
我发现,有时候——你还挺聪明的。

池云也不甘示弱,拿起手里的烧火棍指了回去:

我发现你大多时候——都挺欠揍的!
沈郎魂补充道:

由于举荐一阙阴阳的罪名,碧落宫再也不涉足江湖,也就成了整个江湖里比十三楼更神秘的组织。
池云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

等一下啊……

唐狐狸偷了碧落宫的东西,你现在过去,不正好给人家收拾你的机会了吗?
玄烬离沉声开口:
不会的。

说着,他将撒好调味料的第一条烤鱼取下,递到唐俪辞手中。
池云追问:

什么不会?
玄烬离勾唇一笑,就地挨着唐俪辞坐下,目光始终紧锁着唐俪辞吃鱼的模样,只觉万般可爱,口中却对着池云解释:
宛郁宫主不会找小狐狸精的麻烦。

此言一出,连唐俪辞都对他这份胸有成竹生出几分好奇。
唐俪辞歪头看向他,美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笑着问道: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找我麻烦,莫非你要用你剑皇的身份来欺负人?
玄烬离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微微倾身靠近的人身上,那双眸子被阳光映得亮晶晶的,眉眼动人,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一旁的池未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欢喜几乎要冲破胸膛,整个人都嗑疯了。
若不是顾忌着在场众人,她此刻定然要攥紧拳头原地尖锐爆鸣,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死死抿着嘴唇,牙关紧咬,指尖暗暗攥着衣摆,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默念:

【死嘴,憋住啊!千万不能笑出声!】
你是不是在我家装监控了~
可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只能拼命垂下眼睫,假装看地上的草石,可余光却黏在唐俪辞和玄烬离身上,每一个互动都被她狠狠刻在心里,激动得心脏怦怦狂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让她嗑到极致的画面。
等了半晌,都没等到玄烬离的回应,唐俪辞这才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太过灼热,竟已是看得失了神。
他瞳仁微微一转,眸光轻闪,左手手背略显不自然地轻触了下自己的脸颊,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暗自腹诽:

【……我有那么好看吗?】
我告诉你,可美了
素来从容狡黠、掌控一切的唐俪辞,此刻竟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轻敛眉眼,缓缓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微微推开些许距离,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冷淡的别扭,轻哼一声:

不想说算了……
说罢,他便侧过脸去,状若无事地低头吃着鱼,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微涩与不自然,指尖捏着鱼身的动作,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僵硬。
唐俪辞低头啃着烤鱼,唇角沾着些许细碎的鱼渣,不动声色地飞快瞟了一眼周遭众人。
还好,池云正埋头给夜雪吟烤鱼,夜雪吟正全神贯注的教着他,沈郎魂闭目养神,池未央也假装盯着地面,夜重明因伤势未愈睡得沉,没人留意到他方才那片刻的不自在,他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份安稳还没持续一瞬,身旁的玄烬离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因为你没偷他东西。

唐俪辞啃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玄烬离,一双美眸里清清楚楚的满是错愕与不解。
他偷没偷碧落宫的东西,他自己能不清楚?
那晶棺至今还在他手里安置着方周的身体,这人怎么能当着众人的面睁眼说瞎话?
玄烬离将他眼底的疑惑、讶异尽数看在眼里,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解释道:
你拿了一个,我还了他一个,所以用未央的话说,就是四舍五入等于没拿。

一句话落下,唐俪辞怔在原地,连嘴里的鱼肉都忘了咀嚼,一时竟不知该先吐槽这人歪理百出,还是该先在意他竟默默为自己善后了此事。
唐俪辞回过神来,睫羽轻轻颤了颤,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与较真,轻声开口:

你给他的,又不是我还的……
他话音刚落,玄烬离便侧眸看他,目光温柔又笃定,语气理所应当,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你的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怎么不算是你还的?

这一句话轻飘飘砸在心上,唐俪辞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烫,一股热流猛地往上涌,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冷静自持,万事藏心不形于色,可此刻,竟控制不住地鼻尖发酸。
方周在世时,待他极好,却也从没有这般事事为他铺垫、默默替他善后到如此地步。
他与玄烬离虽早已心意相通,可每一次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周全,都能轻易戳中他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惯会伪装的平静,瞬间溃不成军。
唐俪辞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节微微收紧,握着烤鱼的手都轻颤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玄烬离的眼睛,心底又酸又涩,又烫又软,无数情绪搅在一起——这人究竟背着他,默默为他做了多少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揶揄回去,维持住自己平日里狡黠冷淡的模样,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鱼肉,掩饰着眼底骤然泛起的湿意。
玄烬离见他这般,便没再继续多说,只是收回目光,安静地守在一旁,动作细致又自然地照料着他。
见唐俪辞吃鱼吃得略干,他便递过早已凉好的清水;见他指尖沾了碎屑,便不动声色地递过干净的帕子,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妥帖与偏爱。
唐俪辞闷头吃饱喝足,连日赶路的疲惫骤然涌了上来,伤势痊愈,再也不会疼的睡不着,他身子微微一斜,便轻缓地靠在了玄烬离的怀里,闭上眼休憩。
玄烬离立刻轻轻抬手,稳稳揽住他的肩头,将人护在怀中,调整了一个让他更舒服的姿势,周身气场瞬间放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旁的池云跟着两人最早,一路之上早已见惯了玄烬离这般旁若无人地护着唐俪辞,抱过、扶过、护过的次数数不胜数,此刻见这般模样,只当是寻常光景,压根没放在心上。
只是转回头专注的跟着夜雪吟学习烤鱼的手法,丝毫没有察觉玄烬离怀中的人儿心底翻涌未平的情绪。
林间微风轻拂,暖意融融,唐俪辞靠在那片安稳温暖的怀抱里,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缓缓放松。
鼻尖萦绕着属于玄烬离的清浅气息,方才压抑下去的热意又悄悄漫上眼眶,他往人怀里缩了缩,完全就是一只彻底卸下心防、依赖主人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