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牡丹离去后,池未央也未多作停留。
途经那名在原定命轨里本应殒命的店小二身旁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一缕熟悉的护身咒气息,心下已然了然,唇角微扬,一语未发便转身离去——她还得追上前面那一行人。
行至城门口,远远便见几人缓步而行,步履刻意放缓,分明是在等她。
池未央眉眼一弯,笑颜粲然,身姿轻盈地快步上前,轻轻一跃,便扑上了玄烬离的背。
她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料,像只讨赏邀功的小雀儿,声音又软又亮,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父帝父帝——快夸夸我!
玄烬离脚步微顿,低低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下来。
待池未央落地站稳,他才垂眸看向她,嗓音温醇如玉,缓缓开口:
夸你什么?

池未央立刻眼睛亮晶晶,抱着他的手臂,下巴往他肩窝一搁,凑到他耳边邀功似的道出自己做的好事:

我刚刚救下店小二啦!原定命轨里他会被鬼牡丹诱导跳楼的,现在他平平安安,一点事都没有!
玄烬离听得认真,一字一句都放在心上,垂眸望着她雀跃欢喜的模样,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池未央虽是穿越而来,无半分血缘,却是他真心疼宠、放在心尖上的女儿。
嗯,不愧是你,最优秀的天下第一无情道毕业生。

不像我,冷眼旁观最是无情。

听他这般自黑,池未央下意识先偷瞄了一眼他身旁的唐俪辞。
见唐俪辞神色并无异样,她当即急了——怎么能让自家父帝在心爱之人面前自贬?这般不争气,对待心上人,本该孔雀开屏、尽显风光才是!

我呸!
池未央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下玄烬离的肩,半点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你装什么反派恶神?!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店小二身上的护身咒,分明是你提前留下的!
池未央生怕玄烬离这几句自谦凉薄的话,叫唐俪辞真往心里去,不等他再接话,立刻转身挽住唐俪辞的手臂,急急忙忙帮着解释。
先前那句“父帝”还挂在嘴边,此刻为了掩人耳目,又想把两人关系钉得死死的,张口便脆生生唤道:

爹,你可别信他瞎说!父帝才不是什么冷眼旁观的无情恶神!
池云正捧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在旁小口抿着,闻言猛地一呛,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彻底惊呆了。
沈郎魂只淡淡扫了一眼,端着几分了然的浅淡笑意,垂眸望向街边行人,十分默契地一言不发,权当没听见、没看见。
唐俪辞被她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爹”唤得微怔,随即眼尾轻挑,唇角漫开一抹清浅又温软的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回身旁玄烬离身上,声音轻缓,字字真切:
我自然知道。

他若真是心性凉薄,惯于冷眼旁观,便不会来到我身边,还守了我三年有余。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满是笃定与信赖。
池未央耳朵“嗡”地一热,在心底疯狂尖叫刷屏: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这是什么双向奔赴的老夫老妻模式啊!】
一旁的池云终于回过神,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池未央,当场破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对啊!你让我叫你姐姐,转头自己却管唐狐狸叫爹?!

那我岂不是平白矮了一辈?!

池云皱着眉,一脸吃了亏又没处说理的模样,梗着脖子还要再争:
不行不行,这辈分乱了!你得给我捋清楚!

池未央叉着腰,半点不让,笑得狡黠:

捋什么捋,各论各的呗!

我管狐俪叫爹,你叫我姐,谁也不亏!
池云被她这歪理噎得一愣,捧着可乐瓶半天没说出话,只鼓着腮帮子,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
玄烬离听得太阳穴微微一跳,揉了揉耳廓,懒得再看这两只凑在一起拌嘴。
他反手轻轻一握,将唐俪辞的手拢在掌心,指尖温凉相贴,抬步便往前走去,声音淡淡飘过来:
你们慢慢聊,我们在前头等。

唐俪辞被他牵着走,回头望了眼身后闹得热闹的两人,眼尾噙着浅淡笑意,也不阻拦,只任由玄烬离带自己先行离去。
衣袂轻扬,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自成一方天地,把满街喧嚣都隔在了身后。
沈郎魂慢悠悠收了笑意,无奈又纵容地走上前,站在两小只中间,像个无奈看顾晚辈的长辈。

好了,再闹下去,他们二人都要出城了。
他看向池未央,语气平和:

你这一声爹喊得顺口,倒把唐俪辞逗得开怀。
又转向池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辈分一事,本就随性,不必较真。

左右你与池姑娘同姓,性子相像,她又比你年长,喊声姐姐,也不算委屈。
池云抿了口可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却也知道再争下去也争不出个结果,只能闷闷点头:
……知道了。

池未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过去撞了撞他的胳膊:

这不就对了,走啦走啦,再慢些,他俩真就过二人世界把咱们给丢了!
沈郎魂看着一前一后蹦蹦跳跳的两人,轻轻摇头,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缓步跟上。
一路说说闹闹,朝着前方那两道早已走远的身影追去。
而另一处,却是不同的画风。
秀玉牡丹楼。
红姑娘小心翼翼的推开柳眼的房门,得了柳眼的准许后才踏足进门,来到距离柳眼的不远处立刻跪下,一语不敢言。
柳眼的质问声随之响起: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红姑娘缓缓抬头看向柳眼,说出了自己的真心所想:

我不想再看尊主受苦。
柳眼闻言并未有丝毫的动容,他缓缓抬手,语调淡漠的反问她:
我何时说过我受苦了?

言罢,一边血红的花瓣被植入红姑娘右肩,不过一瞬之间,一朵血红妖异的花绽放在红姑娘肩头,随之生长而来的是彻骨的痛,惹得红姑娘瘫坐在地不禁痛呼出声。

尊主……
可她仍不放弃,忍着痛再次抬起头来:

就算尊主生气我也要说!
她匍匐在地往前爬几步,握住柳眼为自己编织的牢笼的笼杆:

尊主用自身血脉炼制千蛊针,为了对付唐俪辞不值得!

唐俪辞不值得尊主这么做!
柳眼的情绪依旧没有起伏,他如鬼魅般闪身而出到了囚笼外,缓缓握手控制红姑娘肩头的花朵,加剧她的痛苦:
你在教我做事?

痛感加剧,红姑娘痛呼着唤他:

啊!——尊主!……啊。
就在此时,一身粉裙的西方桃来了。
她面上的笑颜如花一如既往,以极为端庄的姿态走进了房间。
柳眼倒是没料到西方桃会来,便问了句:
你怎么来了?


尊主这么对小红,就不担心她由爱生恨?
柳眼压根没耐心跟她聊天,直接道:
有事说事。

西方桃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先将红姑娘肩上的血花除去才回答了柳眼:

班主来了,他在牡丹池等你。
柳眼与她对视一眼后,抬步朝外走去。
等柳眼离开后,西方桃才沉声开口劝红姑娘:

你别一直顺着他。
言罢,她上前几步朝红姑娘伸出手欲拉她起来,可红姑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自己强撑着起了身。
西方桃也不恼,继续跟她道:

能从手里溜走的东西,才会让人伸手去捞。
……我的事,不要你管。

话音落,红姑娘便绕开她走出了屋子。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
哈哈哈这个~好好笑
柳眼赶往牡丹池,还未等到便听到了戏声悠扬,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
鬼牡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戏曲中:

卿家因何~姗姗来~迟?
柳眼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的姿势平静道:
班主怕是忘了,我不爱听戏。

不如有事直言。


既然卿家要奴直言~那奴就直说~了!
话音未落,挥袖间人影消失。
再现身便旋着身缓缓从高空落下,脚尖点在池中花上稳稳立住。
再度开口时,嗓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说话的语调:

我不妨碍你报仇,但你不能拿风流店来当游戏。

唐俪辞身边那个姑娘去了中原剑会,她知道风流店的据点位置吗?
剑王城的据点,不过是可以割除的冗赘,无伤大雅。


那是花了三年,才建立起来的水路通道。
唐俪辞死后还有无数个三年!

鬼牡丹缓缓抬头,闪身来到柳眼面前近距离相对:

你很为难吗?
柳眼闻言眼神一凛,就听到鬼牡丹在他身边环绕着继续道:

我看上了你重现猩鬼九心丸的本事。

你让风流店壮大,我以风流店帮你报仇,这是互利。

你要报仇,我不管你,但是忽视风流店的利益……
鬼牡丹一秒戴上面具变语调唱了起来:

呔!呔!呔!孤王~岂肯!容~你?
几息沉默后,柳眼才开口:
猫玩老鼠,也有玩腻的时候——我有分寸。

鬼牡丹隐去面具:

既然尊主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给尊主一个消息。

我在三秦见到唐俪辞,他正往西去——你猜他要去哪儿?
指向明显——碧落宫。

不过我好奇的是,班主遇到唐俪辞却没有动手。

鬼牡丹挥袖复又戴上面具:

那是尊主的玩具,在下不敢僭越。

但他们一行中多了位池姑娘,这个人,还请尊主莫伤。

希望尊主,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鬼牡丹消失后,花无言便出现了。
柳眼没有转身,直接开口吩咐:
通知东、西宫主,追上唐俪辞。

#花无言 是。
花无言刚走,满天花瓣凝聚成人形,红姑娘单膝跪地认错:

尊主,小红知错了。
柳眼上前一步,双手将她扶起,左手轻撩开她簪上坠着的流苏,轻抚她的鬓边发丝,俯身,闭着眼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好一会儿才退开。
我们走吧。

而后便牵起小红的手离开了牡丹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