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归神州前：命石成雕，不舍相赠

影玄铮这一睡，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再睁眼时，殿内柔光漫洒，暖意融融，周身鞭伤虽未全然痊愈，却已不再剧痛，只是丹田空空如也，妖力溃散殆尽，依旧困在夜重明那具凡身之中，半点大妖的威势都寻不回来。

他动了动手指，昨夜高热混沌里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抱着玄烬离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地哀求不要丢下他，将所有狼狈与脆弱摊开在最敬重的兄长面前，毫无保留。

难堪瞬间席卷了他。

影玄铮耳尖唰地泛红，下意识便想往锦被里缩，却见玄烬离端着一碗漆黑滚烫的汤药，不知已在榻边静立了多久。

汤药散发着苦涩却清润的药香，是帝君亲自以神草仙叶熬制，药效远胜寻常仙丹。

玄烬离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指尖微顿，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凌霄殿上的冷硬：

玄烬离（寂缘）喝了。

简单二字，却让影玄铮脸颊烧得更厉害，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喉间发涩。昨夜那般失态，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赧，此刻面对玄烬离，只觉无地自容。

见他迟迟不动，玄烬离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待他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玄烬离（寂缘）喝完药收拾收拾，启程回神州。

影玄铮一怔，抬眼看向他。

玄烬离眸色微深，一字一句告诫：

玄烬离（寂缘）回到神州，切记——在阿辞面前，不可暴露影玄铮这个名字。

“阿辞”，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影玄铮心上。

他知道玄烬离口中的“阿辞”就是唐俪辞。

那是神州天下第一，是高傲得不可一世、不死不灭的天人，更是玄烬离放在心尖上的挚爱之人。

姨母早已同他说过，此次神霄之行不过短短时日，那位素来孤高的唐俪辞，早已对玄烬离情根深种，心意昭然，再无半分遮掩。

玄烬离的声音继续落下，冷冽却直白：

玄烬离（寂缘）我曾与他提过，天命男主影玄铮，注定会弑我。

玄烬离（寂缘）你若暴露了身份，他为护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杀你，以绝后患。

影玄铮垂眸，指尖攥紧了被褥，心底并无半分怨怼，只有全然的理解。

他能看透些许命格碎片，自然知晓唐俪辞这一生的孤苦。

不死不灭的天人体，在凡人眼中与怪物无异，举世皆敌，少有真心相待之人。

大师兄方周曾是他唯一的光，可那份光里，终究夹杂着最初的利用之心，想借他的力量救世，即便后来情深意重，那点瑕疵也永远留在了过往里。

二师兄不知所踪，三师兄更是对他数次虐杀，狠绝无情。

唯有玄烬离。

自始至终，坦诚相待，捧出一颗真心，救他于危难，护他于周全，没有利用，没有算计，没有嫌弃。

在唐俪辞孤寂的岁月里，这样的玄烬离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大师兄在他心里分量极重，可与眼前这份毫无瑕疵的真心相比，原轨迹里无可替代的故人，如今早已说不清孰轻孰重。

唐俪辞要杀他这个“注定弑兄”的天命男主，不过是守护心爱之人的本能，换作是他，亦会如此。

见他沉默不语，玄烬离只当他是心有忌惮，将药碗又往他唇边送了送，语气淡了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玄烬离（寂缘）药凉了无效，赶紧喝了。

玄烬离（寂缘）回到神州，你依旧是夜重明，是我的徒弟。

影玄铮抬眼，撞进玄烬离眼底沉静的柔光里，心头一暖，方才的难堪也散去了大半。

他乖乖张口，任由玄烬离以勺喂药。

明明能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饮尽的苦涩药汁，他偏偏要玄烬离一勺一勺的去喂他。

只因玄烬离亲手喂得苦涩的药汁能让他心底泛起丝丝甜意。

他知道，从极北寒地到异世神州，从天命反派与天命男主，从冷眼相对到咫尺相伴，他的哥哥，终于真正把他放在了心上。

而他也暗暗下定决心。

什么天命男主，什么注定弑兄，他统统不要。

他只想做夜重明，做玄烬离的弟弟与徒弟，守在他身边，护他一世安稳，绝不许任何人，包括天道，伤他半分。

他会收敛所有锋芒，乖乖藏好影玄铮的身份，绝不成为横在玄烬离和唐俪辞中间，让玄烬离为难的麻烦。

汤药饮尽，玄烬离随手取了锦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药渍，动作自然而熟稔。

影玄铮脸颊微烫，却没有躲开，只是轻声应道：

影玄铮我知道了，哥哥。

一声哥哥，唤得真切，藏尽了千万里追随的执念，与余生相守的心愿。

玄烬离叮嘱完影玄铮好生收拾行装，指尖轻拂过他尚且带着薄红的耳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旋即转身踏出偏殿，径直往寒光殿主殿而去。

主殿之内早已被暖融融的仙光裹着，不见凌霄殿的冷肃，反倒漫着一缕清甜的玉屑香。

一道身着明艳粉袍的身影正立在玉案前，衣袂翩跹如落霞染就，正是唐俪辞。

他刚将最后一片龙鳞细细雕琢完毕，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玉粉，抬眼望见玄烬离踏入殿门，那双素来清傲昳丽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碎光，像落了漫天星子。

不等玄烬离走近，唐俪辞已捧着那尊刚完工的墨龙玉雕，脚步轻快地奔了过来，粉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

他仰着光洁的下颌，眉眼弯弯，骄傲得像只得了胜的小兽，声音清亮又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唐俪辞玄烬离，你看！

唐俪辞这要赠你的玉雕，终于成了！

玉雕上墨龙盘云，鳞爪分明，每一处纹路都凝着他十足的心意，是他特意为玄烬离备下的心意。

玄烬离望着眼前人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头一软，不等唐俪辞将玉雕递到他手中，便长臂一展，径直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稍急，唐俪辞手中的玉雕猝不及防脱手，径直朝着冰冷的玉砖坠去。

唐俪辞小心！

唐俪辞大惊失色，猛地从他怀里挣出半分，脸色都白了几分。

墨玉雕龙本就极难，龙角纤薄、龙鳞细碎，稍有磕碰便会崩裂，他熬了数日夜才雕琢成型，这一摔，怕是要前功尽弃！

可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那墨龙玉雕落在玉砖之上，只弹了一下，便稳稳停住，通体莹润光洁，连一丝一毫的磕碰划痕都没有，宛若新生。

唐俪辞怔怔蹲下身拾起玉雕，指尖抚过完好无损的龙身，满是诧异。

玄烬离的掌心轻轻覆在他握着玉雕的手背上，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宠溺：

玄烬离（寂缘）不必惊慌，此玉取自我的命石，只要我不死，世间万物皆伤它不得。

命石。

二字入耳，唐俪辞握着玉雕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头猛地一震。

神族命石乃本源所系，与神魂性命紧紧相连，取一分便伤一分本源，他都不知道自己雕来是要赠与他的，他竟就从自己的命石上剖下玉石，让自己雕琢玩物？

方才还满心欢喜要将玉雕送出的唐俪辞，此刻却将玉雕紧紧抱在怀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温润的玉面，半点舍不得再递出去了。

他抱着玉雕站起身，头顶堪堪抵到玄烬离的心口，仰着那张昳丽动人的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玄烬离，明晃晃写着不舍、珍视，还有几分直白的“不想送了”。

那副小模样，傲娇又可爱，全然没了往日孤高清冷的姿态。

玄烬离看着他怀护玉雕、寸步不让的样子，万年冷硬的眉眼彻底化开，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玄烬离（寂缘）喜欢，便自己留着吧。

唐俪辞眼睛一亮，立刻将玉雕往怀中又紧了紧，下巴微扬，故作傲娇地轻哼一声，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窃喜：

唐俪辞是你自己不要的，回头可别说我舍不得给你！

说罢，指尖灵光一闪，便将玉雕小心翼翼收进了玄烬离亲手赠予他的储物戒中，那珍重的模样，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收完玉雕，唐俪辞又觉方才的模样太过直白，微微赧然，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他踮起脚尖，伸手轻轻勾住玄烬离的衣领，柔软的唇瓣飞快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浅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一丝羞赧的补偿。

唐俪辞……就当，赔你了。

他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

玄烬离低笑出声，掌心扣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锢在怀中，低头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

玄烬离（寂缘）这点补偿，可不够。

唐俪辞猛地抬眼，眸中带着几分警惕的茫然：

唐俪辞你还想怎样？

玄烬离望着他清润昳丽、满是懵懂的模样，笑意更深，眸中漾开高深莫测的柔光，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

玄烬离（寂缘）小狐狸~

这三个字一落，唐俪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唰地爆红，又羞又恼，挣扎着便想从他怀里退开：

唐俪辞玄烬离！你又要……

他才不要再变成那只毛茸茸的胖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