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上,影玄铮跪得笔直如枪。
殿内两侧肃立的神官皆缄默垂首,面对神主这位血缘亲弟的惩戒之事,无人敢妄发一言。
良久,玄烬离方才步入凌霄宝殿。
他掌中提着一条玄色铁链,随手一掷,锁链重重砸落在影玄铮面前的玉阶之上。
缚神锁坠地的清锐脆响,瞬间攫住了众神官的目光,众人纷纷侧目凝神。
玄烬离淡漠开口,声线冷冽彻骨。
这便是当初将本座拽入折羽渊的缚神锁。

缚神锁本无锋刺,唯独此链,淬有尖刺。

只不过,这尖刺,乃是凤翎所化。

话音未落,玄烬离掌心凝起浩瀚神力,指尖一捻,便将锁链上的尖刺褪下。
当着满殿神官的面,那簇黑刺缓缓舒展,化作一根烈焰缭绕、通体赤红的凤翎,悬于半空。
想必这根凤翎,诸位并不陌生。

众神自然认得。
这九重天之上,血统最纯正的火凤,唯有洛宸一人。
眼前这根燃着焰色流光的凤翎,只要目力未盲,任谁都能一眼辨出,这是洛宸身上的本命翎羽。
更可怖的是,翎羽之上,还浸着一层森然剧毒。
此毒,乃焚海龙髓。

锁龙元,裂神魂,灭神躯。

玄烬离一字一顿,字字如冰锥砸落,满殿诸神听之,皆生出切肤幻痛,心神震颤。
文神之首当即躬身拱手,厉声开口:“洛宸残害帝君,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一人带头,其余神官立刻紧随其后,齐声附和,声浪震得殿宇微微作响。
玄烬离听着满殿同声的定罪,面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众人反复颂念五遍有余,他才抬手轻挥,淡淡截停。
喧嚣瞬间消散,凌霄殿重归死寂。
洛宸固然有罪,但影玄铮私自处刑、先斩后奏,亦触犯天规。

施以打龙鞭,鞭笞五十,以示惩戒。

“帝君圣明!”满殿神官齐声拜服。
即刻行刑。

言罢,玄烬离转身抬步,径直离去,只留一道冷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其他人不知的是,玄烬离行经影玄铮身侧的刹那,无人察觉的一缕淡金色神力自他袖间悄无声息漫出,轻柔却坚定地覆上影玄铮的周身大穴,凝成一道隐于皮肉之下的护身法咒。
法咒敛去所有光华,不泄半分气息,满殿神官无一人窥见端倪。
影玄铮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跪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那道暖流温凉熟悉,是玄烬离独有的神力气息。
他瞬间便懂。
这五十鞭打龙鞭,是做给众神看的天规惩戒,而这道悄无声息的护身咒,才是血亲之间藏于冷硬之下的护犊情深。
凌霄殿上刑罚在即,玉阶之上寒意森然,可影玄铮的心口,却因那一缕隐秘的暖意,缓缓沉定下来。
他依旧垂首跪立,身姿未改,唯有紧攥的指尖悄然松开,眼底翻涌的惶惑与不安,尽数化作了无声的笃定。
哥哥从未对他真正无情。
行刑台设在凌霄殿外的云阶之上,打龙鞭乃神族重刑法器,专惩触犯天规的神族与大妖,鞭身缠有九天雷火与锁妖禁制,一鞭落下便皮开肉绽,妖力溃散。
天兵不敢怠慢,将跪得依旧挺直的影玄铮押至行刑台,五十鞭落下,雷火灼穿妖骨,禁制绞碎妖元,饶是他修为深厚,也撑不住这专克妖身的刑罚。
最后一鞭砸下时,影玄铮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周身妖光骤然溃散,庞大的妖身寸寸敛去,化作了一介凡身,直挺挺倒在冰冷的云石之上,彻底昏死过去。
不过半刻,值守天兵便匆匆赶至宣政殿,跪地沉声禀报:“帝君,影玄铮他……妖身受不住打龙鞭之威,已溃散变回凡身,昏死不醒了!”
案前执笔的玄烬离指尖一顿,墨滴落在玉简之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又输了。
输给了自己心底那点连他都不愿承认的软处,输给了剪不断的血亲羁绊,更输给了那个从极北苦寒之地追到异世神州、成了他徒弟的少年。
玄烬离起身时衣袍带风,周身冷冽的神力都乱了几分,转瞬便踏空至行刑台。
昏死在地的影玄铮,再无半分大妖的凌厉,只余下凡人七尺之躯,瘦小单薄,躺在偌大冰冷的云石之上,衣衫被鞭笞得破碎不堪,伤口渗着血,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可怜又脆弱,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玄烬离垂眸看了许久,冷硬如神铁的心,终究还是一寸寸塌了。
他弯腰,长臂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凡身的影玄铮轻得不像话,与他九尺有余的巍峨身形相比,小得像一团易碎的暖玉。
玄烬离抱着他,脚步沉稳地踏过云阶,径直回了寒光殿偏殿,亲自以神力为他疗伤,抚平鞭伤,温养溃散的经脉,直到那惨白的面色稍稍回暖,呼吸平稳下来,才算是伤势稳定。
玄烬离起身,便要抽身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一只有力却滚烫的手攥住。
发着高热的影玄铮意识混沌,拼尽全身力气拽着他的手腕、衣袍,力道失控之下,竟直接从床榻上被带得跌落在地。
玄烬离心头一紧,下意识蹲下身稳稳扶住他的手肘,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影玄铮睁开眼,眸中全是水汽,九万岁的大妖,纵横妖族与人间的强者,此刻却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童,眼泪砸在玄烬离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他哽咽着,不顾浑身剧痛,拼命往玄烬离怀里钻,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哭着:

哥哥……我没有想过杀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你……

我知道我是天命男主,天道要我杀你……可我不要,我不要做什么男主,我不要杀你,我死都不会杀你……”

你别不要我……别再把我丢去极北寒地,别不理我……别不要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全都哭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被父母宠坏的幼子,他不想做被父亲推出来挡剑的棋子,更不要做那个天道注定要弑兄的男主。
他只想做玄烬离的弟弟,是那个追遍异世、只想守在他身边的影玄铮。
玄烬离僵在原地,抱着怀里哭到发抖的瘦小身躯,周身万年不化的寒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怀中人滚烫的泪水与颤抖的身躯,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玄烬离的心口。
他活了数十万年,执掌三界生死,定九天法度,抬手可镇神魔,低眉可断乾坤,却从未这般手足无措过。
他不是没养过孩子。
可龙凤胎妹妹阿吟自幼懂事,从魔窟里捡回一条命后便安静隐忍,从不让他多费半分心;后来收的义女池未央更是早熟坚韧,身为穿越女的她小小年纪便知分寸懂进退,从无需他低头软语哄劝。
可眼前这个发着高热、意识混沌的影玄铮,是他的亲弟弟,是被他丢去极北寒地、是被天道定为弑兄男主、是拼了命追着他穿越异世的少年。
他不会哄。
玄烬离僵着身子,原本冷硬如神铸的眉眼一寸寸软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重便碰碎了怀里脆弱不堪的凡身。
他笨拙地抬手,指尖悬在影玄铮颤抖的背脊上方许久,才终于轻轻落下,一下、一下,极缓极柔地顺着他凌乱的发丝与后背,动作生涩却带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不哭。

玄烬离开口,声音褪去了凌霄殿上的冷冽彻骨,哑得有些不真切,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柔:
我在。

影玄铮却哭得更凶,浑身疼得发抖,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脸埋在他衣襟里蹭着泪水,哽咽得话都说不全:

哥……哥哥不要丢我……我听话……我不闯祸了……我不做男主……我不杀你……你别不要我……
每一句,都像针尖扎进玄烬离的心底。
他想起极北寒地的风雪,想起异世神州里那个叫夜重明的小徒弟,想起父母的凉薄,想起阿吟惨死的模样,更想起方才行刑台上,妖身溃散、昏死在云石之上的单薄身影。
他曾怨过,恨过,忌过。
怨他生来便拥有自己与阿吟从未得到过的宠爱,恨他是父母用来取代自己的棋子,忌他是天道选定的天命主角,可到头来,这个弟弟从未害过他,甚至为了不违逆心底的情义,与天道抗衡,追了他千万里。
玄烬离长臂一收,将人更稳地抱回床榻,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榻边,任由影玄铮抱着他的腰不放,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衣料。
他维持着那个笨拙安抚的动作,一下下顺着影玄铮的后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鞭伤未愈的肩头,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
我不会不要你了。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安慰影玄铮,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不会再丢你去极北寒地,不会再不理你。

除了逝去的阿吟和挚爱的唐俪辞,他再未对旁人说过这般软语,字句生涩,却字字真切。
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依旧死死抱着他不放,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高热烧得他神志不清,只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暖意与安全感,像个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蜷缩在玄烬离怀中,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玄烬离保持着坐姿不敢动,垂眸看着怀里哭累了昏睡过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的少年,冰冷沉寂了千万年的眼底,第一次漾开了细碎的柔光。
原来……弟弟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依赖着,是这样的滋味。
他指尖轻轻拭去影玄铮脸颊残留的泪痕,掌心覆上他滚烫的额头,缓缓渡入温和的神力,退去他身上的高热,抚平他梦魇里的不安。
这一次,他不会再丢开他。3
心机龙就这样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