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殿的暖香缠著云海清风,一连几日,唐俪辞都浸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
傅主梅每日都会来殿中小坐,师兄弟二人叙旧话家常,说不尽这些年的离散与牵挂,可唐俪辞却渐渐品出了一丝异样——玄烬离在傅主梅面前,待他总是分寸得当,温和有礼,却少了往日里明目张胆的亲昵。
不再揽他的腰,不再低头吻他的发顶,连指尖相触都浅尝辄止,更不会像从前那般,当着旁人的面便将他拥入怀中,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温柔。
玄烬离依旧待他极好,膳食、汤药、暖榻无一不周全,可那刻意收敛的亲密,像一根细绒轻轻挠在唐俪辞心头,闷得他鼻尖发涩,连与师兄说话时,都忍不住频频走神,墨色眸底藏着化不开的郁闷。
这日傅主梅告辞离去,殿内终于只剩二人,唐俪辞攥着腕间的墨玉镯,快步走到玄烬离身前,仰着头看他,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染着几分直白的委屈与不解,声线微微发沉:

你近日为何刻意疏远我?
玄烬离正抬手整理他微乱的发带,指尖一顿,垂眸便撞进怀中人湿漉漉的眼底,心头一软,当即明白了他的郁结。
他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唐俪辞微蹙的眉峰,语气里满是斟酌与温柔:
并非疏远,只是傅主梅生于神州长于神州,断袖之恋在神州本就惊世骇俗,多为世人非议排斥,我怕他难以接受,也怕此举让你在师兄面前难堪。

他向来把唐俪辞的体面与安稳放在首位,宁可自己收敛情意,也不愿让他受半分旁人的侧目与非议。
唐俪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墨色眸心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却又掺着几分执拗的坚定。
他从不是在意世俗眼光之人,从前在江湖便我行我素,算尽人心却从不受人心束缚,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倾心相待之人。
他抬手攥住玄烬离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清晰而坦荡:

我唐俪辞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更不在意神州的世俗规矩,我与你心意相通,何须藏藏掩掩。
话音落,他不等玄烬离再劝,转身便要往殿外走,玄烬离连忙拉住他,眸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阿辞,你……


我去与师兄说清楚。
唐俪辞回头,眸色清亮,没有半分犹疑。
他径直寻到云澜小筑,傅主梅正院中打理新栽的桃枝,见他前来,温声笑着迎上前:

阿俪,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唐俪辞站在院中,白衣立在桃枝旁,清绝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扭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却依旧字字清晰、坦荡开口:
师兄,我有一事与你坦白。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傅主梅温和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与玄烬离,并非寻常知己,我心悦他,他亦心悦我,我们是彼此的心上人。

傅主梅手中的花剪顿在半空,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坦荡,可不过瞬息,眼中便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排斥与讶异,反倒满是释然。
他放下花剪,缓步走到唐俪辞面前,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润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早已洞悉的通透:

我当是什么大事。

其实我早便看出来了,苍宸帝君是神域至尊,却待你万般不同,护你、宠你、将你放在心尖上珍视,这般无微不至的呵护,绝非寻常情谊可比。

你性子孤高,素来不肯轻易交付真心,如今能得一人倾心相待,拼尽全力护你周全,我只觉欣慰,何来排斥之说?

只要你过得好,过得安稳欢喜,便比什么都强。
唐俪辞怔怔望着眼前温和的师兄,心头积压的最后一丝忐忑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墨色眸底泛起细碎的柔光,长久以来的紧绷尽数卸下,唇角极淡地弯起一抹浅弧,是卸下所有心防后,最纯粹的释然与欢喜。
他转身走出云澜小筑,一眼便看见倚在廊下的玄烬离,玄色衣袍被风拂动,满眼都是温柔的等候。
唐俪辞快步上前,不再顾及半分分寸,径直伸手揽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轻快与坦荡:

师兄知道了,也接受了。

玄烬离,往后你不必再藏着掖着,你是我的人,我要全天下都知道。
玄烬离身躯微顿,随即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万丈神威都化作绕指柔,低头在他的发顶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宠溺与欢喜:
好,都听你的。

云海翻涌,桃枝抽芽,云澜小筑外的清风裹着满溢的温柔,将两心相许的缱绻,悄悄藏进了九重天的每一缕天光里。
唐俪辞如今伤势痊愈、神魂稳固,自愈之力远胜从前,玄烬离便也不再严格管着他的饮食了。
云海酿的清冽仙酒,入口甘醇,后劲却烈得很。
唐俪辞本就浅尝辄止,架不住傅主梅温声劝饮,又念及是玄烬离特意为他们师兄弟备的佳酿,几壶仙酿落肚,脸颊便染开一层薄红,墨色眸底蒙了一层朦胧水汽,连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傅主梅扶他起身时,还温声叮嘱慢些,唐俪辞素来要强,轻轻挣开师兄的手,强撑着清冷模样,缓步往寒光殿外走。
他酒意上涌,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白玉阶上。
钝痛瞬间传来。
换做从前,哪怕是经脉寸断、刀割入骨,他也只会面不改色,眉头都不皱一下,独自咽下所有痛楚。
可此刻,在玄烬离身边被捧在心尖宠了这么久,他早已不是那个独自扛下一切的孤狼。
一点点疼,都被无限放大。
唐俪辞僵在原地,膝盖上的痛感明明转瞬即逝,肌肤早已恢复如初,连一丝红痕都未曾留下,可眼眶却猛地一热,委屈与酸涩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抿紧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转身便朝着凌霄议政殿走去。
脚步带着几分醉后的踉跄,却执拗得很。
殿外天兵见他过来,刚要行礼,便被他一眼冷扫回去,只是那墨眸里的水汽,半点藏不住。
他径直推开殿门,不顾殿内还在议事的仙官神将,直直朝着殿中那道玄色身影走去。
玄烬离原本正垂眸听着仙官禀报,在唐俪辞踏入殿内的刹那,周身威压便下意识柔和下来,抬眸望去时,一眼便瞧见他泛红的眼尾与微抿的唇瓣,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挥手示意议事暂停。
不等唐俪辞走近,玄烬离已然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伸手便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躯,指尖抚上他微凉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慌乱:
怎么了?可是醉得难受?

唐俪辞仰头望着他,长睫轻轻颤动,积攒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哽咽,一字一句,都带着只对他才有的娇气:

我……我刚刚摔了一跤,膝盖好疼。
殿内一众仙官神将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位冷傲孤绝、先前敢跟墨玄祖抢人的唐公子,被帝君变成毛茸茸的胖狐狸也从未有过半分示弱,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苍宸帝君面前,红着眼眶哭诉摔跤之痛。
玄烬离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目光,伸手便将人轻轻打横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目光紧锁他的膝盖,语气轻柔得能化开水雪:
疼得厉害?回去了我给你吹吹,用神力温养片刻就不疼了,好不好?

唐俪辞攥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颈窝,嗅着熟悉的清冽龙息,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依赖,闷闷开口:

早就不疼了……
他自己也清楚,以他如今的体质,这点磕碰根本不算什么。
可他就是想告诉他。
想让他心疼,想让他哄,想让这位执掌万界的帝君,眼里心里,只装着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小痛。
玄烬离哪里不懂他的心思,低头在他眉心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抱着他转身,看向殿内众人,声音恢复了几分帝君的沉肃,却藏不住宠溺:
剩下的琐事找未央做主便可。

说罢,不再理会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抱着怀中人,缓步走出议政殿。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唐俪辞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从前,他是独自硬撑着走过风雨的唐俪辞。
如今,他是有人捧在手心、疼入骨髓,连一点小磕碰都敢肆意撒娇的——玄烬离的小狐狸精。2
有人疼才会撒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