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我的唐狐狸,一阙阴阳你个王八蛋,你还我狐俪精!”
“普珠你个为虎作伥的奸人,害死池小云你凭什么还能重生!”
唐俪辞意识缓缓回笼的刹那,最先撞入耳中的便是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唐狐狸”三字入耳,他下意识以为是池云,可细辨之下,那分明是女子的嗓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池小云?
普珠害死了池云?
短短两句话,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
唐俪辞秀眉骤然紧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轻纱床幔层层垂落,将软榻笼得密不透风。
他偏过头,透过朦胧的白纱,一眼便望见了坐在石凳上的女子背影。
那人身量极高,竟与寻常男子不相上下,堪堪七尺有余。
视线扫过四周,不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唐俪辞的心猛地一沉——
玄烬离,又将他丢下了吗?
一念至此,他骤然起身,一把掀开了垂落的纱帘。
突兀的动静惊得榻边之人猛地回头。
女子眼眶哭得红肿,像两颗浸了水的熟透核桃,怔怔地望着骤然醒转的唐俪辞。
唐俪辞亦在同一时间捕捉到她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僵,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最终是那女子先回过神,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起身朝他走来。
方才还哭唧唧的嗓音骤然冷了下来,仿佛前一秒崩溃啜泣的人根本不是她:
池未央你醒了就好,父帝在处理最后一波君岐一党的余孽,等忙完了就会来见你。
父帝?
玄烬离……有女儿?
那她的生母,又是谁?
唐俪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下柔软的床褥,心口骤然涌上一股细密的闷涩,密密麻麻堵在胸腔,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滞重。
他素来算尽人心、冷静自持,此刻却被简简单单两个字搅得方寸大乱。
墨色眸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与涩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腕间那枚墨玉镯,竟也似染上了一层沉郁的光。
池未央只一眼便瞧出了他眼底的误会,以及那点藏得极深的低落,登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故作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凑到榻边,眨着眼睛,语气里满是促狭与直白,半点不藏掖:
池未央公子你误会啦!我可不是父帝亲生的,只是他早年凡间历劫其中一世,随手捡回来的养女罢了。
池未央后来我自己争气飞升成了上神,感念他当年照拂,才依旧视他为父,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女相称。
她又凑近了几分,望着唐俪辞依旧微蹙的眉峰,干脆把底透得干干净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俏皮:
池未央再说了,我父帝至今还是条清清白白的处龙呢!心里眼里从始至终就装着你一个,连旁人的衣角都没多看过半眼。
池未央方才要去处理君岐余孽时,还三步一回头往这边望,生怕你醒了见不着他又要伤心,这才把我喊来守着你呢。
唐俪辞闻言,整个人骤然一僵。
墨色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堵在心口的闷涩轰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赧然,耳尖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
他素来清冷矜贵,鲜少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只得偏过头轻咳一声,掩去眸底翻涌的波澜。
指尖却不自觉松开了攥紧的被褥,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
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不散,他垂眸望着腕间温润的墨玉镯,唇瓣微抿,终究没再说话,可周身那层紧绷的疏离,早已在这一刻悄然软了下来。
殿内莲香轻绕,软榻温软。
池未央见他神色缓和,索性搬了张锦凳挨在榻边坐下,叽叽喳喳的性子藏都藏不住。
那跳脱鲜活的模样,像极了唐俪辞记忆里的池云,看得他心头微动,紧绷的眉眼彻底松了下来。
方才她哭嚎的“池小云”三字,依旧悬在唐俪辞心头。他指尖轻叩榻沿,声线清浅,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缓缓开口:
唐俪辞你方才哭着说的池小云,是怎么回事?
一提此事,池未央方才散去的怒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转身从旁侧案上捧过一件流光溢彩、方方正正的奇异器物——唐俪辞从未见过这般物件,只觉表面莹光流转,透着一股既不属于凡界、也不属于神域的诡谲灵气。
正暗自讶异,便见池未央指尖轻点,那漆黑的器物骤然亮起,光影浮动间,浮现出鲜活的人物与景致。
池未央这叫平板,是我们那边的玩意儿,能放故事看!
池未央凑得更近,将平板往唐俪辞面前递了递,语气愤愤不平:
池未央我跟你说,这里面演的是电视剧《水龙吟》,讲的是天人境圣子唐俪辞的故事!
池未央里面那个池小云,就是主角唐俪辞的好兄弟池云,偏偏被个假慈悲伪君子的普珠给害惨了!
唐俪辞眸色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榻上软缎。
他静静听着池未央语速飞快地诉说——普珠自诩慈悲,六根不净偏对西方桃动了心,担保她入了中原剑会,到头来引狼入室,给了西方桃里应外合、设计残杀池云的机会,让好好一个鲜活跳脱的少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而普珠这般令人作呕之人,竟还能沾了唐俪辞牺牲换来的重来一世,坐拥太子尊荣,享尽荣光,怎能不让人恨得牙痒。
她指尖不停滑动,将一段段画面放给唐俪辞看。
那些场景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剑王城的飞檐翘角、江湖纷争的刀光剑影、他孤身立于危局里的清冷背影、池云笑闹着凑在他身边的模样、西方桃藏在温婉之下的歹毒心肠……桩桩件件,皆与他来到神域之前的经历分毫不差,连眉眼神态、言语举止都一模一样。
可唯一的、刺目的不同——
所有画面里,都没有玄烬离。
没有那个在他落难时从天而降的玄色身影,没有那个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替他抚平伤痛的温暖身躯,没有在他重伤时温柔渡入的浑厚内力,更没有那个把他放在心尖上、拼尽一切也要护他周全的剑皇。
片段里的他,依旧是那个算尽乾坤、清冷孤高的唐俪辞。
所有伤痛皆独自咽下,所有危局皆孤身硬闯,所有苦楚皆默默承受。
除了池云外,无人护,无人疼,无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挡得住世间风雨。
池未央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吐槽剧情,心疼剧里的唐俪辞孤苦无依,怒骂普珠狼心狗肺,全然没发觉身侧之人的神色早已变了。
唐俪辞垂眸盯着平板里那个孤身立于廊下、背影孤寂的自己,墨色眸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庆幸,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他何其有幸,在本该孤身一人的命数里,撞进了一个叫玄烬离的人。
那人逆了天道,改了命数,硬生生撕裂两界壁垒闯进他的世界,把所有痛楚都移到自身,将他从孤苦无依的宿命里,拽进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温柔里。
腕间的墨玉镯温温发烫,像是隔着茫茫云海,传来那人熟悉的龙气温度。
唐俪辞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镯身,原本因被玄烬离拒之门外而生出的惶然与酸涩,此刻尽数化作笃定的温柔。
他抬眸望向殿门方向,清浅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清绝矜贵,却又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玄烬离如何自责,如何觉得自己是灾星,玄烬离这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唐俪辞的命,早就和玄烬离缠在了一起。
没有玄烬离的人生,是真正的孤苦绝境;
有他在,哪怕逆天而行,哪怕身陷神域纷争,皆是人间至幸。
池未央讲得口干舌燥,转头便撞进唐俪辞温柔得不像话的目光里,一时愣了神,挠了挠头:
池未央你怎么突然笑了?
池未央是不是也觉得普珠太气人了?
唐俪辞收回目光,指尖轻点平板上那个孤身的自己,声线轻缓却坚定,字字清晰:
唐俪辞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比这画面里的唐俪辞幸运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