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吟哭够了,情绪渐渐平复。
玄烬离温声叮嘱几句,她红着眼眶收拾干净案几上的狼藉,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静室,殿内终于重归寂静。
玄烬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起身取过一旁悬挂的玄色暗纹外袍,利落披上身,玉带束腰,将周身散漫的气息尽数收敛。
他缓步走回榻边,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将刚归位的神魂与凡躯彻底相融。
本源龙气在经脉间缓缓流转,修补着最后一丝残存暗伤,周身气场沉稳如岳,再无半分濒死颓态。
门外廊下,夜重明仍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这三日,他为护住玄烬离空壳一般的身躯,日夜不停渡入灵力;神魂刚闯过天道编织的囚牢荒地,撕裂天地壁垒又耗去大半本源,早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强撑着守在门外,不过是心底那点执拗执念在硬撑。
日光缓缓偏移,廊下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夜重明只觉丹田一阵空茫刺痛,周身灵力彻底枯竭,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一声闷响,他直直栽倒在青石板上,乌黑发丝散落在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微弱绵长,彻底昏死过去。
静室内的玄烬离,几乎在声响落地的刹那便睁开眼,眼神微凝,周身气息一凛。
他起身推门,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少年。
玄烬离立在门槛边,垂眸望着夜重明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峰,还有因灵力透支而毫无血色的唇瓣,目光沉沉,无人能辨其中情绪。
过往的疏离、戒备、刻意漠视,在少年这具昏死过去的脆弱躯壳前,似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揉碎。
他想起织金笼里那道不顾一切撞破天道封锁的神魂,想起那声哽咽的“哥哥”,想起自己将人狠狠推落时,对方眼底破碎的委屈。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涩意漫开,压都压不住。
他自诩冷心绝情,逆天道,弃天命,连至亲都能刻意疏远,偏偏栽在了这个追了他十几年、藏在凡俗身份里的弟弟身上。
良久,玄烬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藏着万般无奈——他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上前一步,弯腰伸臂,稳稳将夜重明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清瘦,此刻昏在怀中,轻得让人心头发紧。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独有的干净气息,与神域里那道霸道又温柔的神魂渐渐重叠。
玄烬离抱着人转身回静室,动作轻缓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小心翼翼将夜重明放在自己方才坐过的软榻上,指尖不自觉拂开少年额前的碎发,触到一片冰凉,眉峰微蹙。
他抬手覆在夜重明丹田之处,精纯浩瀚的真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温养着他枯竭的经脉与耗损的元神。
金色微光在两人周身轻轻流转,将少年苍白的面色,一点点烘出浅淡血色。
玄烬离坐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昏沉的少年,龙瞳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有狼狈,有恼意,有不易察觉的疼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这一次,他没有再赶人。
夜重明睁开眼时,榻边只余一缕尚未散尽的龙气清冽,玄烬离的身影早已无影无踪。
软榻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指尖触到的锦缎微凉。
空荡荡的静室里,只剩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昭示着方才并非梦境。
他撑着身子坐起,枯竭的灵力已被磅礴龙气温养痊愈,可心口那处空落,却比灵力耗竭时更疼。
他知道,玄烬离走了。
去寻那个刻进他骨血里的人——唐俪辞。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乌黑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沉寂。
他早该明白,在玄烬离心里,从来只有唐俪辞是第一顺位,是拼尽神魂也要守护的光。
而他,不过是半路闯进来、勉强被心软留下的弟弟。
静室之外,中原剑会的风依旧轻扬。
夜重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涩意,起身整理好衣袍,眼底重新覆上少年人的沉静。
他没有追,也不能追——玄烬离要去的地方,是他此刻无法触及的异界。
他能做的,唯有守好这人间神州,守好兄长拼尽全力护住的、属于唐俪辞的世界,等他归来。
此刻的神州山林,玄烬离身形如一道玄色闪电,瞬息便落在成缊袍面前。
剑皇气息凛冽,龙瞳微沉,未等对方反应,指尖已凝出一缕神力,直逼成缊袍眉心:
玄烬离唐俪辞在哪?
成缊袍浑身一僵,只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将自己死死锁住,连动弹半分都做不到。
他深知眼前剑皇早已不是凡夫,而是凌驾万界的人神,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将唐俪辞被虚空巨掌掳走、地剑崩碎、人凭空消失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玄烬离指尖微顿,神力缓缓收回。
成缊袍口中那覆着暗金龙纹、携浩瀚神威的虚空巨掌,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天帝君岐的手段。
心猛地一沉。
玄烬离周身龙气翻涌,眼底杀意几乎要溢破云霄,正欲撕裂空间直闯神域,眉心忽然传来一阵温润的月辉震颤——是初弦的传讯,带着月神独有的清辉神力,一瞬便钻入他的神魂。
初弦(月神)烬儿,唐俪辞在我月神宫,暂安,君岐不知,速来神域。
短短一句,让玄烬离悬在心口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也让他再无半分耽搁。
他抬眼看向成缊袍,声音冷冽却无杀意:
玄烬离此事非你之力能阻,不必再管——去剑王城,辅佐好余负人。
话音未落,玄烬离周身空间骤然扭曲破碎,万丈龙威冲天而起,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金光,瞬间冲破凡界与神域的壁垒,消失在天地之间。只留一阵狂风卷动山林落叶,再无半分痕迹。
神霄绛阙与神州,是隔绝万载、天道划定的两界。
而此刻,神曜苍宸帝君归位于神霄绛阙。
神州三日,神域已是三载春秋。
玄烬离一身玄色帝袍猎猎作响,万丈龙威撕破神霄云海,未惊动任何仙官神将,径直踏碎月神宫的流云结界,一瞬便落在寝殿之内。
殿内月华温润,唐俪辞安卧在月绒软榻之上,眉眼沉静,仍被初弦的封眠神力笼罩,无知无觉。
唯有腕间那枚墨玉镯,微弱的月芒似有若无,堪堪吊着一缕与他相连的魂息。
初弦立在榻边,见他归来,眸中掠过一丝释然,却又凝重开口:
初弦(月神)烬儿,噬念牵魂花针已与他经脉骨髓缠死三载,君岐烙下的咒力阴毒至极,拔针之时神魂俱裂,寻常仙力根本护不住他凡躯。
玄烬离没有半分犹豫,龙瞳之中翻涌着滔天的疼惜与戾气,指尖轻轻抚过唐俪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声音低沉得发哑:
玄烬离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邪针的狠戾——当年天道惩戒加身,他也曾受过类似的神魂凌迟,痛到神魂寸裂,生不如死。
他怎能让唐俪辞受这份苦。
玄烬离缓缓抬手,掌心升腾起耀金色的帝君本源神力,却并非用来逼针,而是在虚空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移痛法阵。
他俯身,将唐俪辞轻轻揽入怀中,以自身神躯为引,以本命龙元为媒,将本该唐俪辞所受噬念牵魂之痛,尽数移于己身,分毫不留。
法阵金光暴涨,刹那间便将两人牢牢裹住。
下一刻,玄烬离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稳的龙气,顺着唐俪辞的腕脉缓缓探入,精准缠住第一根细如牛毛的花针,一寸一寸,轻柔却坚定地向外剥离。
唐俪辞仍在沉眠,五感被封,毫无痛觉。
可那与神魂缠死的花针一离经脉,鲜血便瞬间从针口涌出,顺着肌肤蜿蜒而下,染红了月白色的衣料,浸透了柔软的榻垫。
不过片刻,整张软榻已是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玄烬离的身躯猛地一颤。
移痛法阵生效,所有本该撕裂唐俪辞神魂的剧痛,尽数砸在了他的神躯之上。
花针离体的蚀骨之痛、咒力反噬的灼魂之苦、经脉被牵动的寸寸撕裂感,如同万千钢针同时扎进神魂。
饶是神曜苍宸帝君,也疼得指节泛白,额角渗出冷汗,银发被湿意黏在颈侧。
可他抱着唐俪辞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不敢有。
他垂眸,死死盯着怀中安睡却满身是血的人。
发丝铺散,面色惨白,一身血迹斑斑,皆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执意逆天改命,若不是他对这人动了心、生了执念,唐俪辞本该在神州算无遗策,做他的天下第一。
根本不会被卷入神域纷争,不会被困禁地三载,不会受这噬念牵魂之刑,更不会落得此刻血流满床、命悬一线的模样。
他本不该经历这些。
本就不该。
心口那股窒息般的愧疚翻涌而上,一段尘封万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是他生母那张憎恶至极的脸,眼底淬着毒,字字如刀:“玄烬离,你就是个孽种!是灾星!你生来就该魂飞魄散,谁沾你谁倒霉,谁护你谁覆灭!”
从前他只当是生母偏心影玄铮,恨他占了尊神命格,嗤之以鼻,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看着唐俪辞因他所受的苦楚,看着软榻上刺目的血红,看着那一根根从他体内拔出、滴着血的噬念花针,玄烬离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他就是孽种,是灾星。
克亲,逆天,连累身边之人万劫不复。
阿吟为他死过一次,如今重活一世仍为他担惊受怕;
影玄铮追了他十几年,为他闯神域、碎天道,落得一身狼狈;
而眼前这个人,他放在心尖上护着、宠着、拼了神魂也要守住的唐俪辞,却因他,坠入了这无边地狱。
一根根血红花针被拔出,落在白玉地面,堆成小小的一簇,刺得人眼睛生疼。
最后一根花针离体的刹那,玄烬离再也支撑不住,身躯剧烈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缓缓松开手,将唐俪辞轻轻放回软榻,指尖颤抖着,为他拭去脸上的冷汗与血迹,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满地血针,满床猩红,满殿挥之不去的痛楚余味。
玄烬离颤身起身,金色龙瞳里一片死寂,只剩沉到极致的自责与戾气。
他广袖一挥,卷起地上所有噬念牵魂花针,收入掌心,转头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初弦,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玄烬离姨母,劳你替我照看好他,待他醒后,莫要告诉他我受过的痛……也别跟他透露我的行踪。
初弦看着他满身神力紊乱、神躯隐隐开裂的模样,心头一紧:
初弦(月神)烬儿,你……
玄烬离君岐欠他的,欠我的,我该去讨回来。
玄烬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话,周身龙威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撕裂月华的金光,冲出月神宫,直奔神霄金殿而去。
他要去见君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君岐施加在唐俪辞身上的噬念牵魂、蚀骨之痛,他要千倍百倍,原封不动地奉还。
昔日君岐的天帝之位是他一手扶持,今日他便要掀了君岐这神霄天帝之位,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悔不当初。
万丈龙威席卷神霄绛阙,天地变色,法则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