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笼的寒金冷铁,仍在一寸寸啃噬着神魂。玄烬离的意识沉陷在无边黑暗里,仅靠一缕残魂吊着最后一丝气息。
他原以为,自己就会这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道法则之中,直到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如惊雷般撞破笼外混沌,直抵魂海深处。
那是……影玄铮?
玄烬离猛地睁开眼,金色龙瞳在黑暗中炸开两道锐目金芒。织金笼萦绕的阴雾,被这骤然爆发的惊怒与力道震得四散纷飞。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这个被他亲手逐去极北冰原、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的弟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可能找到这被天道层层封锁的囚笼?
他来不及细想,那道裹挟着滔天执念的神魂已然冲破牢笼,带着滚烫温度,紧紧缠上他濒临溃散的魂体。
那力道霸道又温柔,像幼龙缠上龙角,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偏执与依赖。
玄烬离的神魂剧烈震颤,并非因为剧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的荒谬与狼狈。
他是威震六界的神曜苍宸帝君,是敢与天道叫板的逆命者。
可此刻,他却像一条濒死的野犬,被囚在这连凡界孩童都能轻易挣脱的金笼之中,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而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偏偏被他最不愿被看见的人撞破。
玄烬离自嘲地低笑一声,嗓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玄烬离影玄铮,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缕神魂在他魂体上流连,带着近乎贪婪的触碰,像幼兽舔舐伤口,又像信徒虔诚膜拜神祇。
玄烬离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将这道气息从自己身上剥离。可他的神魂早已被天道咒力啃噬得千疮百孔,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他只能任由这道气息将自己包裹,任由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意,顺着魂脉缓缓蔓延。
绝望,如同织金笼的寒铁,再次将他牢牢锁住。
他太清楚了。
影玄铮是天道的宠儿,是天命笔下注定要手刃他这个“反派”的宿命主角。
只要影玄铮对他动了杀心,天道便会倾尽全力相助,而他玄烬离,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当年他救影玄铮,并非心软,只是见不得那个被父亲推出来挡剑的孩子,眼里露出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
他将影玄铮逐去极北,也并非恨意,只是忮忌——忮忌这个弟弟拥有他从未得到过的父爱母爱,忮忌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活在阳光之下,而自己,却只能在黑暗里与天道为敌。
可他从未想过,影玄铮会追来神州,会借尸还魂成为夜重明,会守在他身边十几年;更未想过,在他神魂被囚、濒临死亡之时,不顾一切闯进来的,竟是这个他从未承认过的弟弟。
影玄铮哥哥……
影玄铮的声音在他魂海中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哽咽与疼惜:
影玄铮我找到你了。
玄烬离的魂体骤然一僵。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最隐秘的伤口。
他从未将影玄铮视作弟弟,自始至终,都只冷冰冰、一字不差地叫他“影玄铮”,疏离而淡漠。
可影玄铮却一直用这般亲昵的称呼唤他,从极北冰原到中原剑会,从夜重明到影玄铮,从未变过。
他曾以为,这不过是影玄铮在被父亲推出去挡剑后,为那点可怜的父爱寻找的一个寄托。
可此刻,当这声“哥哥”带着滚烫温度撞进魂海,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织金笼的寒金在影玄铮的神魂之力下寸寸碎裂,天道法则的锁链,被那股滔天执念硬生生扯断。
最后一根锁链崩断的刹那,玄烬离的神魂终于挣脱囚笼,顺着那道熟悉的气息,坠回凡界躯壳之中。
他猛地睁眼,金色龙瞳里还残留着神域的阴雾。
入目却是一片温热——影玄铮正趴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心口,呼吸均匀,显然是神魂归位后尚未醒转。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他的中衣。
玄烬离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被毒蛇缠上脖颈。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毫不迟疑地将影玄铮狠狠推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影玄铮重重摔在地上,银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醒的茫然。
他缓缓睁眼,金色龙瞳先是一片迷茫,随即看清榻上坐起的玄烬离,看清了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疏离。
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破碎的落寞与委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着地面的锦毯,指节泛白。
玄烬离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那句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的“滚出去”,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两个字:
玄烬离出去。
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影玄铮的身躯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玄烬离的眼神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执拗。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银发,变回夜重明的少年模样,一言不发地转身,轻手轻脚退出静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玄烬离猛地靠回锦榻,大口喘息。
金色龙瞳里翻涌着惊怒、狼狈,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茫然。
他知道,从影玄铮自曝身份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神魂归位不过半刻,玄烬离体内本源神力便如沉睡万载的苍龙轰然苏醒。
龙气自周身百骸翻涌而出,经脉中被天道反噬啃出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溃散的生机节节攀升。
苍白如纸的面色渐渐褪去死灰,染上浅淡血色。
他闭目调息整整一日,周身伤势尽数自愈,连神魂深处的疲惫与灼痛,都被磅礴神力抚平。唯有心底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夜雪吟提着刚熬好的凝神汤药快步走入,鼻尖还萦绕着淡淡药香。
可当她看清榻上已然坐起、气息沉稳的玄烬离时,手中药碗“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滚烫药汁溅湿衣摆,她却浑然不觉,眼眶瞬间红得通透,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抬手攥住玄烬离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先是压抑的抽噎,随即化作带着怒意的哭诉,字字都裹着后怕与委屈:
夜雪吟玄烬离!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整整三日!
夜雪吟三日夜我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像个没有魂的木偶,连脉搏都弱得快要摸不到,我真的以为……我真的以为你要丢下我走了!
夜雪吟哭得浑身发颤,往日胸有成竹的师姐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满眼的恐惧与依赖。
她死死抱着玄烬离的腰,将脸埋进他衣襟,泪水浸透衣料,声声控诉带着哭腔,却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在意。
玄烬离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揽住她的后背,掌心覆在她发丝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能清晰感知到怀中人身躯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冷梅香——那是刻入神魂深处的羁绊。
他的龙凤胎妹妹,他拼尽一切护着的阿吟,哪怕轮回转世、失了记忆,骨子里对他的依赖与亲近,也从未改变。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哄着,声音褪去往日冷硬,只剩难得的温和与歉疚:
玄烬离是我不好,让你怕了,下次不会了。
夜雪吟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夜雪吟哭着扬声反驳,说完又埋首继续哭。
玄烬离脸上掠过一抹尴尬,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在神域护着年幼的她那般,耐心安抚着她的情绪,任由她在怀里哭够、闹够,将所有担惊受怕尽数宣泄。
而静室门外的廊下,夜重明静静立在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廊柱雕花,指节泛白,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他褪去影玄铮的真身,依旧是那个眉眼清俊、身形挺拔的少年。银发藏回乌黑发丝,凛冽的天道主角气机尽数收敛,只剩一身属于夜重明的冰火灵力,却在周身微微震颤,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扇虚掩的房门,听着屋内夜雪吟肆无忌惮的哭诉与撒娇,听着玄烬离从未有过的温柔安抚,看着屋内那对紧紧相拥、血脉相连的身影。
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比谁都清楚。
屋内那个抱着玄烬离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是他早已逝去的二姐,是与玄烬离同卵而生的龙凤胎妹妹阿吟。
当年双亲为逼他夺舍玄烬离的神躯,逼迫阿吟动手害兄,阿吟宁死不从,最终死在双亲的咒术之下。
如今她轮回转世,成了夜雪吟,没了过往记忆,却依旧本能地依赖着玄烬离,拥有着他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光明正大的亲近与偏爱。
他羡慕,羡慕到心口发紧,羡慕到眼眶发烫。
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玄烬离怀里,哭着骂他混蛋,诉说自己的害怕;
羡慕她可以被玄烬离温柔揽住,轻声安抚,得到他全部的纵容与珍视;
羡慕她有着与玄烬离刻入骨髓的龙凤胎羁绊,哪怕忘了一切,也能被他护在掌心,视作唯一的软肋。
而他呢?
他是玄烬离同父同母的亲弟,是曾被双亲捧在掌心长大的孩子,却也是被父亲亲手推到玄烬离剑下挡剑的弃子。
是玄烬离心软救了他,却又因忮忌他拥有过的温情,将他逐去极北冰原,永世不得相见。
他偏执地认定,哥哥救他便是爱他。
不远万里追来神州,借尸还魂成为夜重明,伪装十几年守在哥哥身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一句“哥哥”,都只能在无人时悄悄念起。
他拼尽神魂之力闯神域、破天道囚笼,救下濒临溃散的玄烬离,换来的却是被狠狠推落在地,一句冰冷的“出去”。
他连靠近玄烬离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连看一眼那温柔的场景,都觉得是僭越。
风掠过廊下,卷起他的衣袂。
夜重明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落寞与酸涩。
指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羡慕、委屈、偏执,都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阿吟,比不上这个与玄烬离血脉同根、生死与共的妹妹。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藏在夜重明的身份里,守在玄烬离看不见的角落,像从前十几年那样,默默看着,默默护着。
哪怕永远只能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哪怕永远得不到那半分温柔,也甘之如饴。
屋内的安抚还在继续。
玄烬离轻轻拭去夜雪吟眼角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温度,动作温柔得让门外的少年,红了眼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静室,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却照不进廊下那片冰冷的阴影,也照不进影玄铮藏了十几年的、滚烫又卑微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