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纹相召，以身代刃

池云虽被众人及时拉开，堪堪避过致命一刺，可剧烈碰撞引发的内力波动，仍无可避免地震伤了他的腑脏。

唐俪辞将狂兰无行逼退之后，当即沉声示意众人先行撤离。

唐俪辞你们先走，老地方见。

池云却执意不肯依从，梗着脖子厉声反驳。

池云少说废话！老子是你护卫，你死了，老子的面子往哪儿挂？

唐俪辞未曾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朝沈郎魂递了个眼色。

沈郎魂瞬间心领神会，抬手成刀，精准地从池云身后将其打晕，随即稳稳揽住他瘫软的身躯，抬眼看向唐俪辞，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沈郎魂别逞强。

唐俪辞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沈郎魂闻言，不再多劝，当即带着昏迷的池云纵身遁走，消失在夜色之中。

红姑娘尊主说过，唐公子惯会收买人心。

红姑娘可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收买再多的人心，又有何用处呢？

唐俪辞并未彻底转身，目光始终紧锁着玄烬离，仅微微侧过身，语气寒凉地开口回应。

唐俪辞他们是我的人，我当然要护。

红姑娘假惺惺。

唐俪辞最后深深瞥了玄烬离一眼，抬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迹，缓缓转过身来。

唐俪辞在剑王城时，你倚仗花海地利尚且赢不了我，如今柳眼跑了，你带着两个人傀就胆敢来找我麻烦——

唐俪辞唇角扬起一抹轻佻的笑意，语气带着彻骨的冷傲。

唐俪辞那就留在这里吧。

红姑娘夸口！

话音未落，激战再度爆发。

唐俪辞本就实力占优，再加上曾饮龙血、食灵果，周身兵器又经玄烬离神力浸养，威力倍增。

即便红姑娘有狂兰无行、梅花易数从旁相助，双方依旧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红姑娘狼狈地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唐俪辞垂眸看着她，眼底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情绪。

唐俪辞柳眼曾以此曲杀我一次，若他来——我同样会以此曲杀他。

红姑娘你果真如尊主所言般狠毒！

红姑娘你已经让玄烬离残忍杀过尊主一次，如今竟还要杀他？！

听闻此言，唐俪辞眸中骤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唐俪辞我何时让玄烬离杀过他？

红姑娘装什么蒜！他将尊主割喉投入井中，封在井里，让他溺毙又复生，难道不是你的意思吗！

割喉，投井，溺毙又复生。

这九个字宛若淬了寒冰的尖针，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唐俪辞的心口，震得他脑中轰然作响，周身内力瞬间紊乱，手中飘红虫绫随之剧烈颤动，其上流转的赤金光芒也骤然黯淡下去。

他僵立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眼前猛地浮现出三年前那口阴冷逼仄的水井——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刺骨寒意，生死在无尽循环中反复煎熬，溺毙的窒息感、喉间被割裂的剧痛、一次次死去又被强行拽回人间的绝望，皆是他此生最不堪、最恐惧的梦魇。

而这一切，皆是柳眼亲手施加于他。

他从未向玄烬离细细诉说过井中的遭遇，只在痛到极致时，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摆，含糊不清地呢喃过疼。

他原以为，玄烬离只当那是寻常的折磨，以为那人不知柳眼手段的阴狠毒辣，更从未想过，玄烬离竟会背着他，以最狠戾、最决绝的方式，将他所受的苦楚原封不动地悉数奉还。

割喉，是偿还柳眼断他生机的狠戾；

投井，是偿还柳眼囚他于黑暗的歹毒；

溺毙复生，是偿还柳眼让他往复受苦的仇怨。

一字一刑，一步一仇，分毫不差，以牙还牙。

玄烬离从未追问过他受过的苦，从未空口许诺要如何处置柳眼，却将他藏在心底最痛的伤疤、最恨的屈辱，一字不落地铭记于心，悄无声息地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那人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半分，从不邀功，从不诉苦，只是默默将所有阴暗、所有狠戾、所有见不得光的报复，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只留给他安稳与温柔，留给他可以肆意发脾气、毫无顾忌展露脆弱的避风港。

唐俪辞喉结狠狠滚动，心口仿佛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死死攥紧，酸麻与剧痛交织缠绕，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想起玄烬离每一次在他旧伤发作时，默默渡来的温润内力；

想起每一次他痛得辗转反侧时，那人守在榻前彻夜不眠的身影；

想起每一次他故作凉薄将人推开时，那人不远不近、始终未曾离去的温柔目光。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的“掌控”“算计”“一时兴起”，全都是藏在冷硬外壳之下，极致的温柔与偏执的护短。

原来从始至终，玄烬离都在替他扛着世间黑暗，替他清算血海仇怨，替他抵挡漫天风雨，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梦魇，那人都替他一一了结，半分委屈也不肯让他受。

红姑娘趴在地上，见唐俪辞骤然失魂落魄的模样，误以为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当即冷笑一声，正要继续出言讥讽，却被唐俪辞骤然爆发的狂暴内力震得再度口吐鲜血，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唐俪辞缓缓抬眼，墨色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恍然顿悟，有满心疼惜，有酸涩难抑，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情愫，冲破所有心防，肆意蔓延开来。

他指尖死死攥紧飘红虫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却带着蚀骨的郑重与心疼。

唐俪辞他从不是受我指使……

唐俪辞他只是，舍不得我平白受了苦楚不得偿还。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竹屋废墟的方向，望向那个被夜重明牢牢护住、昏迷不醒的玄色身影。

清风卷着漫天桃瓣掠过耳畔，唐俪辞骤然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三年前失去方周后，孑然一身、凉薄无依的孤魂。

他有一个人，拼尽性命护他周全，倾尽所有予他深情，将他的仇视作自己的仇，将他的痛当作自己的痛，即便经脉寸断、内力枯竭、重伤濒死，也在所不惜。

而他，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那人刻进骨血，融进性命……

唐俪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收回目光落在红姑娘身上，他召出半截不昧狐龙，将尖锐的一端抵在红姑娘的颈间。

看着红姑娘颈间被刺破，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唐俪辞语气平静无波。

唐俪辞我现在就可以杀你，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唐俪辞因为我想试试，若是把你抓走，柳眼会不会像玄烬离为我倾尽一切那般，为了救你而现身呢？

红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红姑娘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就在此时，一阵凌厉风声呼啸而至，一道粉裙身影飞身而来，抬掌径直攻向唐俪辞的后背。

唐俪辞迅速旋身，挥起不昧狐龙朝对方刺去，粉裙女子身姿轻盈，巧妙避开，手中发簪趁唐俪辞不备，猛地刺向他的腹部。

风声骤起的刹那，唐俪辞脊背骤然一凉，脑后锐风破空而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致命杀心。

他旋身挥刃，半截不昧狐龙寒光乍闪，直逼身后突袭的粉裙女子，身姿迅捷如闪电，可那女子身形轻盈如蝶，巧笑倩兮间堪堪避开锋芒，指尖金簪流转着冷冽寒光，趁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直直朝着他腹间最薄弱的死穴刺去——那位置，正是他此前街头闲行时，随口指点的致命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唐俪辞右小臂光洁的肌肤下，骤然腾起一道蜿蜒的墨色龙纹，鳞爪分明，灵光暴涨。

几乎同一瞬，远在桃林废墟、昏迷不醒的玄烬离右腕，相同的龙纹图腾同时亮起，两道龙纹遥相呼应，迸发出一道无形却霸道的空间之力，瞬间扭曲了周遭的气流。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的身形轰然置换。

唐俪辞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跌坐在玄烬离身旁的榻上，浑身僵冷如坠冰窟；

而方才还昏迷垂危的玄烬离，竟凭空出现在他原先的位置，那支锋利无匹的金簪，结结实实、毫无偏差地刺入了他毫无防备的腹部，深没至簪根。

夜重明师父！

夜重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失声惊呼的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暴冲而出，堪堪接住玄烬离软倒的身躯。

玄烬离依旧紧闭双眼，未曾有半分清醒，可剧烈的剧痛却让他喉间不受控制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血点飞溅在苍白的脸颊与夜重明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腹部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渗出血迹，瞬间浸透玄色衣料，在衣摆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唐俪辞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指尖冰凉刺骨，脑中一片空白。

他认得这支金簪，认得这个笑容，更记得那日街头的偶遇——他随手为眼前女子挑选金簪，随口道出腹间致命要害，彼时玄烬离周身气压骤沉，冷着脸将他拽走，他还只当是那人无端吃醋，如今才幡然醒悟，玄烬离气的从不是旁人，而是他将自身死穴轻易暴露，视性命如儿戏。

而此刻，他随口一句闲谈，竟成了刺向玄烬离的致命利刃。

粉裙女子缓缓收势，指尖轻拂簪身血迹，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笑意不减，眉眼间尽是得逞的狡黠。

她将金簪稳稳插回发间，鬓边粉花随风摇曳，抬眼望向僵立的唐俪辞，声音轻柔如絮，却字字如锥，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西方桃唐公子说的果然没错，这支发簪更为锋利，插入腹中更容易得手。

说罢，她微微偏头，抬手轻触发间金簪，笑意盈盈。

西方桃好看吗？

话音落，她敛去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冷艳的锋芒，自报身份。

西方桃在下西方桃，风流店西宫宫主，与公子和剑皇，可是有过一面之缘。

夜重明强行稳住玄烬离的生机，无暇立刻出手诛杀西方桃，唐俪辞也僵在榻上动弹不得，唯有心脏被无尽痛苦啃噬。

红姑娘却见状大笑，急声催促西方桃。

#红姑娘你来的正好！快……快将唐俪辞杀了！

西方桃笑容未变，扭头看向红姑娘，语气平淡。

西方桃尊主要见唐公子。

西方桃缓步走到榻前，朝着唐俪辞伸出手。

西方桃还请唐公子移驾——公子随奴家走吧。

唐俪辞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仰着头，眼含彻骨恨意地死死盯着她。

谁料下一刻，一道蓝袍身影骤然从天而降，落在唐俪辞身前，一掌震飞西方桃，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拽着唐俪辞便飞身离去。

#红姑娘什么人……快追、快追啊！

红姑娘焦急地催促着西方桃，西方桃却一脸淡定，折返回到红姑娘身边，丝毫没有追击的意思。

西方桃瞧见那把剑了吗？

西方桃那可是天地人三剑中的地剑，来人是中原剑会排名第二的成缊袍。

西方桃他的实力，可远在余泣凤之上。

红姑娘怒极，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西方桃依旧平静淡然，缓缓蹲下，运功为红姑娘疗伤。

西方桃你看看你——起来吧。

话音未落，便伸手扶起了红姑娘。

夜重明仍在专心为玄烬离疗伤，两人却将其视若无睹，自顾自地交谈起来。

西方桃小红，你可不能一个劲儿地对男人好，有时也得想明白男人在想什么。

西方桃你让尊主不能亲自报仇，他该有多恨你呀？

红姑娘媚眼含泪，轻声答道。

#红姑娘……我不想尊主眼里只有恨。

西方桃歪头轻笑，开口询问。

西方桃那要不你换个男人？

闻言，红姑娘眼神骤然一凛。

#红姑娘不要跟我说笑！

言罢，她将目光转向夜重明怀里的玄烬离，心中虽想将其抓回，可念及自己绝非夜重明对手，只得转身踉跄着离开。

西方桃仍站在原地未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红姑娘听见。

西方桃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然而红姑娘未曾理会，西方桃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玄烬离，便跟在红姑娘身后，一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