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重明终究没有分神去追西方桃与红姑娘。
少年紧抿着唇,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沾着些许尘屑与未干的血点,双臂死死环着玄烬离瘫软的身躯,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分毫不敢挪动。
他掌心灵力如奔涌江河,源源不断渡入师父体内,顺着寸断经脉小心翼翼游走,拼尽全力裹住那不断外溢的生机。
可腹部那道被金簪刺穿的伤口,却如决堤江水,暗红鲜血顺着玄色衣料汩汩涌出,浸透夜重明的衣摆,又顺着腰间坠饰滴落在桃林碎石之上,晕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
无论他如何以灵力封堵伤口,如何以本命灵力温养脏腑,鲜血都止不住地流淌,仿佛要将玄烬离体内最后一丝血气、最后一分生机,尽数抽干。
玄烬离依旧双目紧闭,唇瓣惨白得近乎透明,连一丝浅淡呼吸都轻得近乎虚无。
躯壳尚留一丝微薄温热,似是陷入沉眠,可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脉搏,与体内彻底溃散、再无半分流转的神力,都在无声宣告——他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夜重明指尖颤抖着抚过师父腹部渗血的伤口,触到那冰凉肌肤与翻卷皮肉的刹那,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得一遍又一遍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送过去,哪怕自身修为飞速耗损,眼前阵阵发黑,也死死咬着牙,不肯有半分松懈。
他只当师父是经脉寸断、神力枯竭,又遭致命重创才会昏迷不醒,却根本不知,此刻玄烬离的躯壳尚留人间,神魂却早已被天道强行剥离,囚困在一方密不透风的织金牢笼之中。
那牢笼由天道法则凝铸,金丝细密如发,泛着冰冷威严的神光,笼壁镌刻着天地法则纹路,每一道都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死死锁住他的神魂,令他寸步难行。
玄烬离的神魂,再无往日冷冽挺拔之姿。
银发凌乱,周身神力溃散如雾,原本澄澈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滔天绝望与崩溃。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护持、所有为唐俪辞改命的筹谋,在天道眼中,不过是天命反派的螳臂当车。
他本就该是棋局上的弃子,是注定覆灭的反派,不该护佑百姓,不该逆天改命,更不该为了一个本不该与他纠缠的异世男主,赌上神魂、透支神躯、忤逆天道。
天道要他死,要他看着唐俪辞步入既定命数,要他为自己的“越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方织金笼,便是天道予他的最终囚牢,任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脱,冲不破。
玄烬离疯了一般挥起神魂之力,朝着笼壁狠狠撞去。
溃散的神力与天道法则轰然相撞,炸开刺眼光浪,可织金笼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如万千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疼得他蜷缩在地,神魂泛起细碎裂痕。
他嘶吼着,指尖死死抠着冰冷金丝,指节崩裂,神魂之力肆意暴走,只想撕裂这该死的囚笼,回到人间,回到那个有唐俪辞的地方,再看一眼那个总对他发脾气、却早已刻进骨血的人,再护他一次,哪怕粉身碎骨。
可一切,皆是徒劳。
金丝牢笼坚不可摧,天道威压如泰山压顶,一遍遍碾过他的神魂,将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尽数碾碎。
他趴在笼底,银发散乱,浑身沾满神魂溢散的微光,狼狈到了极致。
往日里剑皇的凛冽、神曜苍宸帝君的威严,尽数被绝望吞噬。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具躯壳的生机飞速流逝,能感知到夜重明焦急到颤抖的灵力,能感知到唐俪辞被人强行带离时,那撕心裂肺的慌乱与恨意。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困在这方冰冷囚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消亡,眼睁睁看着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再次陷入危局。
玄烬离低哑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崩溃与怨愤,神魂之力疯狂撕扯着笼壁,却只换来更猛烈的反震与禁锢。
玄烬离我偏要改命……偏要护他……你凭什么定我生死……凭什么定他命数!
他一遍遍地撞,一遍遍地吼,直到神魂疲惫到极致,直到连抬手的力气都被天道抽干,只能瘫软在织金笼的角落,双目空洞地望着笼外虚无的黑暗,周身再无半分挣扎的力气,只剩深入神魂的疲惫与绝望,以及心底那一丝,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关于唐俪辞的执念。
翠绿满铺的山林间,磨剑之声在鸟鸣流水间格外刺耳。
被玄烬离呵护的许久未曾复发的旧伤在此时崩裂、动弹不得的唐俪辞靠在一处大石上,成缊袍在距离他不远处摩挲着打磨锋利的剑刃,一言不发。
确认剑刃已足够锋利,成缊袍站起身,用布巾擦拭剑身,冷声道:
成缊袍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
唐俪辞未曾搭话,只静静盯着左腕上闪烁月芒的墨玉镯——那是玄烬离亲手为他戴上的,他说,只要这镯子上的光芒不熄,他就还活着。
成缊袍不在意他是否应声,右手执剑、剑尖朝上,左手两指并拢轻滑剑身,缓缓开口提问。
成缊袍第一个问题,方周是你杀的吗?
唐俪辞依旧沉默,目光死死黏在左腕墨玉镯的月芒之上。那点微光忽明忽暗,像极了玄烬离悬于一线的生机,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成缊袍持剑而立,冷冽目光扫过他苍白失血的侧脸,正要继续追问,周身空气却骤然扭曲——
毫无征兆,虚空如同被无形龙爪撕裂,一只覆着暗金龙纹、泛着凛冽神光的巨爪凭空探出,指尖刚触碰到唐俪辞的小臂,便牢牢攥住,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成缊袍谁?!
成缊袍瞳孔骤缩,地剑瞬间出鞘,寒光直劈那只虚空巨掌。
可剑刃触碰神光的刹那,竟被一股磅礴到极致的力量震得寸寸崩裂,他自身也被反震之力掀飞数丈,撞在山石上呕出鲜血。
他拼尽全力纵身去抓唐俪辞的衣摆,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粉色衣料碎屑。
不过眨眼之间,被巨爪攥住的唐俪辞身形骤然虚化,如同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山林之间,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再睁眼时,刺骨清冷的仙风裹挟着浩瀚神威扑面而来。
入目是鎏金瓦顶覆着流云,玉阶直抵九霄,琼楼玉宇悬浮于云海之上,处处皆是神州江湖从未有过的仙家气象——这里早已不是人间,而是异世凌驾于凡界之上的异世神域,神霄绛阙。
唐俪辞踉跄着摔在冰冷白玉地面,腕间墨玉镯的月芒骤然黯淡几分。
他撑着地面起身,刚要运转内力戒备,一道矜贵冷傲的身影便自云海深处缓步走来。
来人身长九尺,白金色云锦帝袍绣着万丈星河与盘龙纹,玉带束腰,发束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一双冰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凡俗烟火气,唯有居高临下的冰冷与刻骨忌恨。
正是神霄天帝,君岐。
君岐垂眸看着地上狼狈却依旧难掩昳丽的唐俪辞,脚步顿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视线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碎冰:
君岐你就是让师尊魂牵梦萦,不惜忤逆天道、透支神躯的异世凡人?
师尊?
唐俪辞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下意识攥紧,墨色眸子里翻涌着警惕与茫然。
他不知眼前人是谁,更不懂“师尊”二字所指,可那股源自神域的威压、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妒意,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抿紧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君岐,周身残存内力悄然运转,却发现凡界内力在这神域之中,竟被压制得近乎溃散。
君岐见他警惕缄默,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阴鸷快意与怨毒。
他上前一步,屈膝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捏住唐俪辞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强迫他仰头看向自己。
君岐不肯说话?无妨。
君岐指尖一弹,一枚流光溢彩、泛着圣洁仙光的仙丹便被强行塞入唐俪辞口中。
仙丹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霸道的仙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死死锁住他的心脉与生机,即便身受重创,也绝无可能死去。
做完这一切,君岐松开手,嫌恶般擦了擦指尖,随即一把揪住唐俪辞的衣领,如同拖拽一件无生命的物品,硬生生将他拽起身,朝着神霄绛阙最深处、最阴冷的禁地而去——那是处置罪神之地。
这里没有云海琼楼的盛景,只有漆黑岩壁与缭绕阴雾。
地面凿着一个半人深的半圆石坑,坑内铺满不知名的鲜红花朵,花瓣娇艳欲滴,花蕊泛着细碎银光,看着绝美,却透着蚀骨邪异。
君岐猛地松手,唐俪辞毫无防备,直直摔进石坑之中。
鲜红花瓣瞬间簇拥上来,仿若活物一般,柔软却坚韧的花枝飞速缠绕上他的脖颈、手臂、腰腹、双腿,层层叠叠,将他死死捆在石坑中央,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不过顷刻间,唐俪辞便浑身一颤,极致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席卷——那些娇艳花瓣的花蕊之中,探出无数细如牛毛、微不可查的花针,密密麻麻,尽数扎进他的皮肉、经脉,甚至骨髓之中。
针身带着神域独有的咒力,不毁生机,只钻心蚀骨,每一根都在反复搅动着他的痛觉神经。
唐俪辞嗯!——
唐俪辞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喉间痛呼,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下颌滑落。
墨色眼眸因剧痛微微泛红,腕间墨玉镯的月芒忽明忽灭,像是在呼应他的痛楚,又像是在传递着远方玄烬离的气息。
君岐负手立于石坑边,冰蓝色眼眸死死盯着被花针缠绕、痛得浑身颤抖的唐俪辞,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忌恨与快意,声音冰冷而残忍,一字一句砸在唐俪辞耳中:
君岐此花名噬念牵魂,专刑违逆天道、眷恋凡俗的罪神,也是我为你特意备下的刑罚。
君岐它不会要你的命,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君岐花针入体,细如牛毛,藏于经脉骨髓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噬咬你的神魂与痛觉,越是挣扎,痛得越烈,日日夜夜,永无停歇;
君岐若想拔针,更是要承受十倍于入体的剧痛,连根拔起经脉与血肉,哪怕有仙丹续命,也会让你痛到神魂俱裂。
君岐缓步走近,脚尖轻轻踢了踢石坑边缘,看着唐俪辞痛得蜷缩却被花枝死死困住的模样,笑意愈发阴鸷,字字都带着对玄烬离的偏执占有,与对唐俪辞的刻骨恨意:
君岐你知道吗?师尊是神域最尊贵的神曜苍宸帝君,是我爱之入骨的人,他本该坐镇神霄,执掌天道,俯瞰万界,永远清冷孤傲,不染凡俗半分尘埃。
君岐可偏偏是你,一个异世的凡人,让他放下帝君之尊、天帝帝师之荣,忤逆天道法则,透支神躯为你改命,为你护人间百姓,为你经脉寸断、神魂被囚,甚至甘愿沦为天道弃子,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君岐唐俪辞,你凭什么?
君岐你配不上他的半分垂怜,更不配让他为你赌上一切。
君岐今日,我便让你尝尝,这牵魂噬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让你永远记住——你是拖累师尊坠入深渊的祸根,是我君岐此生必杀之人。
剧痛如潮水般层层叠加,花针在体内疯狂游走,唐俪辞浑身颤抖,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意识在极致痛楚中几度涣散。
可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目光依旧倔强抬起,死死盯着君岐,墨色眸子里没有求饶,只有滔天恨意与对玄烬离的焦灼。
他终于明白,君岐口中的师尊,就是他的玄烬离。
是那个对他呵护备至、为他兜底、为他倾尽一切的剑皇,那个真身是龙的剑皇竟是神域尊贵的帝君、却甘愿为他忤逆天道……
而此刻,玄烬离性命垂危,他却被困在这神域囚笼,受着噬骨之刑,连靠近那人、护着那人都做不到。
腕间墨玉镯的月芒再次微弱一分,唐俪辞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痛到极致的眼底,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玄烬离为他逆了天道,赌了性命,他绝不会在这里认命,更不会让君岐的阴谋得逞。
哪怕花针噬骨,哪怕神魂俱痛,哪怕身处九天神域的囚笼,他也要拼尽一切,活下去,找到玄烬离,回到人间。
他欠那人的命,欠那人的情,欠那人所有的温柔与守护,都要亲自偿还,分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