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深处的竹屋终年弥漫着淡苦的药香,檐下悬挂的竹帘被微风拂得轻晃,筛落满地细碎的日光。
唐俪辞坐在榻边,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小心翼翼地探向玄烬离左臂的伤口。
玄烬离依旧昏迷未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紧抿的薄唇此刻微微张着,呼吸浅淡如絮。
他那条经脉寸断的左臂被白纱布层层缠绕,却依旧挡不住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血迹,那是天道反噬留下的顽固创伤,寻常药物与内力皆难以奏效,只能靠唐俪辞以洗骨银镯的灵力辅以珍贵药材,一点点温养残破的经脉。
唐俪辞的动作极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耀金灵力,顺着银针缓缓渡入玄烬离体内。
每一次灵力流转,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唐俪辞未知的冰冷压制力,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缠在玄烬离的神魂与丹田之间,将他的生机牢牢锁住。
他眉头紧蹙,墨色眸子里翻涌着隐忍的焦灼,腕间洗骨银镯泛起淡淡的金光,与掌心灵力交织,竭力冲刷着那股阴寒之力。
竹帘轻晃的声响里,唐俪辞刚迈出两步,身后便骤然传来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伴着一缕极淡却清冽的龙威,与药香交织着漫开。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指尖的银针坠落在青石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玄烬离原本覆在衣袍下的双腿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龙尾,鳞片在透过竹帘的斑驳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暗芒,每一片都如墨玉雕琢而成,边缘却带着细微的金色纹路,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铺满了小半间竹屋的地面。
龙尾末端的鳍羽微微蜷缩,沾染着未干的血迹,与玄色衣袍的碎片缠在一起,既显威严,又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
唐俪辞的瞳孔骤然缩紧,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起无数个日夜,玄烬离在灯下为他疗伤时,漫不经心地说“我真的是龙”,那时他只当是这人随口打趣的戏言,只觉剑皇心思难测,连玩笑都带着三分疏离。
可此刻,那漆黑的龙尾就那样真实地铺在眼前,清冽的龙威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提醒着他这并非幻梦——玄烬离说的,全是真的。
心慌如藤蔓般疯长,瞬间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本就对着玄烬离经脉寸断、生机垂危的模样束手无策,寻常丹药、内力皆如石沉大海。
可如今,躺在榻上的不是凡人,而是一条龙。
龙的经脉如何运转?
龙的创伤该用何种药材医治?
那缠在他神魂上的未知反噬,对龙族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个问题涌进脑海,搅得他天旋地转,向来算无遗策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
更让他无措的是这龙尾。
竹屋虽隐于桃林深处,却也并非绝对隐秘,夜雪吟钟春髻她们、还有很大可能会寻来的中原剑会的人,或是柳眼余党的人,随时可能闯入。
这般惊世骇俗的模样若是被人看见,玄烬离必会沦为江湖公敌,那些本就对“剑皇”之位虎视眈眈的势力,定会借着“异类”的名头群起而攻之。
唐俪辞怎么办……
唐俪辞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踉跄着扑回榻边,指尖抚上那冰凉的龙尾鳞片,触感坚硬却带着细微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的,还有玄烬离微弱的神魂波动,那般脆弱,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
他猛地攥住玄烬离的双肩,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却又在触到对方单薄的肩胛骨时骤然收力,生怕弄疼了这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
唐俪辞玄烬离!
他声音发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唐俪辞你醒醒!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的伤怎么治?这尾巴……这尾巴该怎么藏?
他一遍遍地摇晃着玄烬离的双肩,动作急切却又克制,墨色眸子里翻涌着惊惶与无措。
往日里温润狡黠、万事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只能对着昏迷的人徒劳地求救。
唐俪辞你别睡了,醒醒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唐俪辞你向来厉害,什么都能解决,这次也一样对不对?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可玄烬离依旧毫无反应,双目紧闭,眉峰因他的摇晃微微蹙起,却始终未曾睁开。
唇角干涸的血痕愈发刺目,苍白的面容在龙尾的暗芒映衬下,更显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股积攒了许久的恐慌、心疼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唐俪辞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玄烬离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与脆弱,泪水砸在玄烬离染血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布料蜿蜒而下,滴落在漆黑的龙尾鳞片上,无声无息地滑落。
唐俪辞玄烬离,你混蛋……
竹帘被猛地撞开,木屑纷飞间,一道银白身影裹挟着满身戾气与风尘冲了进来,正是折返的夜重明。
他追杀柳眼未果,满心焦灼尽数系在玄烬离身上,连门都未曾叩响,便已破门而入。
可踏入木屋的刹那,少年的脚步骤然顿住,周身翻涌的灵力余波瞬间凝滞。
他的目光越过榻边俯身的唐俪辞,直直落在玄烬离覆满地面的漆黑龙尾上——墨玉般的鳞片泛着冷冽暗芒,金色纹路在斑驳日光下若隐若现,末端鳍羽沾染的血迹与玄色衣袍碎片缠绕,威严与脆弱在这具身躯上诡异交织。
夜重明瞳孔微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唤:
夜重明师父……
这声呼唤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唤醒了沉浸在慌乱与无助中的唐俪辞。
他猛地抬头,墨色眸子里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却已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方才那股无措与脆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决绝。
他下意识地挡在榻前,身形如弓,腕间洗骨银镯瞬间泛起凛冽光芒,飘红虫绫无声无息地滑至掌心,绫缎上还残留着与余泣凤厮杀的血气。
目光落在夜重明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狡黠,只剩护犊般的狠戾。
夜重明是玄烬离的徒弟之一,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这一点唐俪辞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留。
玄烬离是龙的秘密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之地,江湖各派的觊觎、正道的围剿、柳眼余党的算计,都会如潮水般涌来,将这个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彻底吞噬。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哪怕玄烬离醒来后会怪他,哪怕会因此与这位剑皇看重的徒弟反目,哪怕要背负不义之名,他也必须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这间竹屋里。
指尖微动,飘红虫绫已蓄势待发,赤金流光在绫缎上悄然流转,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瞬间绞杀眼前之人。
唐俪辞的喉结滚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唐俪辞夜重明,你看到了不该看的。
夜重明却仿佛未察这致命的杀意,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玄烬离身上,掠过那苍白如纸的面容、缠绕着纱布却依旧渗血的左臂,最后落在那条龙尾上,眼底没有丝毫惊惧或排斥,只有深深的心疼与了然。
他缓缓抬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灵力,并非攻击之势,反而带着安抚的意味。
夜重明唐公子。
少年的声音带着追杀未果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夜重明我师父是龙的事,我一直都知晓。
唐俪辞心头一震,杀招骤停。
飘红虫绫在掌心微微震颤,赤金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夜重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半分谎言的痕迹,可少年的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只有对师父的担忧与维护。
没等唐俪辞反应过来,夜重明已迈步上前,他避开唐俪辞的防备,径直走到榻边,掌心灵力轻轻覆上玄烬离的龙尾。
那股温和的力量触及鳞片的瞬间,漆黑的龙尾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形。
鳞片渐渐隐去,金色纹路如潮水般退散,龙尾末端的鳍羽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修长的腿。
仿佛方才那条惊世骇俗的龙尾,不过是一场幻觉。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夜重明收回手,动作轻柔地为玄烬离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夜重明师父是龙,此事除了我与师姐,再无他人知晓。他从不肯外露真身,便是怕引来祸端,唐公子不必担心。
唐俪辞僵在原地,飘红虫绫缓缓垂落,掌心的赤金光芒彻底消散。杀意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茫然。
他看着夜重明熟练的动作,听着他平静的话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瞬间的杀心,竟是如此多余。
眼前的少年,不仅知晓玄烬离的秘密,更在默默守护着这个秘密。
他看向玄烬离的眼神,满是孺慕与担忧,那份纯粹的关切,绝非伪装可得。
唐俪辞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此刻才渐渐恢复血色,喉间的哽咽感尚未散去,眼眶依旧泛红,却已没了方才的慌乱无措。
他看着夜重明小心翼翼地为玄烬离擦拭唇角的血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心头那股尖锐的悸痛,竟莫名舒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