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风如刀,卷得寒雾漫卷,柳眼鬓边碎发被狂风拂乱,微微贴在颊侧。
他立在崖边,仿佛方才那场山崩地裂、血火滔天的厮杀,于他而言,不过是弦下一曲轻描淡写、无关痛痒的伴奏。
柳眼唐俪辞,你处心积虑隐瞒的秘密,不如让天下人共赏!
话音未落,柳眼掌心缓缓浮出一面古铜镜,他抬手一推,铜镜直飞而出,朝着悬在半空、尚未换回原本装束的唐俪辞掠去,意图将其真容映照天下,公之于众。
可柳眼终究低估了夜重明,更低估了那股被极致悲痛点燃、要将他当场撕碎的滔天杀意。
铜镜刚一脱手,夜重明便已捕捉到那道流光轨迹,更循着那缕阴邪内力的波动,瞬息锁定山巅柳眼藏身之处。
他眼底一闪而过金色竖瞳,往日澄澈尽数褪去,只剩焚尽一切的猩红戾气,翻涌欲出。
不等铜镜飞至唐俪辞身前,夜重明凌空一握,狂暴的灵力骤然爆发。
只听“砰”一声脆响,那枚已映出唐俪辞金甲金瞳模样的铜镜,在半空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齑粉,随风散入苍茫。
他动作未停,小心翼翼将怀中气息奄奄的玄烬离,轻轻放入一旁普珠臂弯,托付稳妥。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黄交织的残影,如离弦之箭,朝着山巅暴射而去。
速度之疾,竟在空气中撕裂出刺耳尖啸,破空作响。
尚未踏足山顶,他周身已燃起熊熊赤色烈焰。
烈焰之中,一柄通体赤红、剑刃流转焚天煮海之威的长剑凭空凝聚——那是玄烬离赠予他的神剑,炎柝。
夜重明黑发狂舞,在极致杀意催动之下,那束高束马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乌黑彻底转为与玄烬离如出一辙的银白。
银发扬起间,他周身五行灵力疯狂翻涌,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光缠绕流转,威势之盛,丝毫不逊于全盛时期的剑皇玄烬离。
夜重明柳眼,我要你死!
夜重明怒喝震天,白发猎猎猎作响,炎柝剑携着焚尽一切的狂暴火威,朝着山巅柳眼狠狠劈下。
剑未至,炽热剑气已将周遭山石烤得赤红炸裂,整片山巅都在这一剑威压之下,剧烈震颤。
柳眼怀抱琵琶,脸色骤变。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一剑中蕴藏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那是远超他预料的恐怖修为。
手中琵琶急转,指尖拨动琴弦,欲以音波蛊阵抵挡,可弦音刚起,便被那无匹剑气生生震断。
柳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惧,他心知肚明,在夜重明这同归于尽般的狂暴杀意前,自己毫无胜算。
柳眼走!
柳眼当机立断,一把拽过身旁红姑娘,周身紫雾暴涨,化作一道遁光,不顾狼狈,仓皇逃遁。
唐俪辞未曾理会提剑追去的夜重明,待周身灵光散去,换回那一身粉衣,立刻飞身而下,直奔玄烬离而去。
岸边新船刚一靠岸,钟春髻一见邵延屏,当即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古溪潭紧随其后,二人齐齐上前,行弟子礼。
邵延屏春儿,剑王城情况如何?
钟春髻余剑王为隐瞒与风流店勾结之事,欲杀人灭口,彻底毁去剑王城。
钟春髻幸得太师叔祖与唐公子坐镇,百姓无一受伤,仅几处房屋被山石砸毁。
古溪潭钟妹所言无差,余泣凤确是罪魁祸首。
邵延屏那你们可有他勾结风流店的证据?
钟春髻证据在唐公子船上,小师叔祖还擒住了意图毁证之人。
邵延屏那唐公子的船如今在何处?——还有那些余剑王的同谋。
循着钟春髻话音,江面上骤然传来沉稳船帆翻动之声。
万窍斋宝船破开薄雾,缓缓靠岸,船舷两侧悬挂银铃随波轻响,清泠悦耳。
船头立着一道身影,广袖迎风舒展,腰间悬一枚冰纹玉佩,正是夜雪吟。
她身形轻盈如蝶,足尖一点船舷,已飘然落至岸边,发间玉簪轻晃,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邵延屏身上。
邵延屏小师叔。
邵延屏见她到来,连忙上前半步:
邵延屏方才春儿说证据在唐公子船上,不知宝船此刻……
夜雪吟宝船已泊在下游避风处,由万窍斋弟子严密看守。
夜雪吟声音清冽如泉,条理分明答道:
夜雪吟阿谁姑娘已将余泣凤与风流店往来账本尽数整理妥当,每一笔交易、每一次勾结的时日地点,皆记录在册,无可辩驳。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钟春髻与古溪潭,补充道:
夜雪吟至于那些同谋——祠堂内被余泣凤吸尽功力的各派掌门,此刻已被奉师父之命的商云祺等诸位剑主,看管在城西别院。
唐俪辞足尖点地刹那,衣袂翻飞间卷起满地碎石,粉色袍角掠过尘埃,径直扑至玄烬离身前。
他蹲身动作急切却不失稳妥,指尖刚触到玄烬离冰凉下颌,便猛地一顿——那触感凉得刺骨,竟比寒冬腊月冰面更甚,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激起一阵尖锐悸痛。
普珠已收回内力,垂眸看着玄烬离气若游丝之态,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发颤:
普珠唐公子,剑皇他……经脉寸断,内力枯竭殆尽,寻常丹药,恐救不了他。
唐俪辞未发一言,墨色眸子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破眶而出。
他抬手,轻轻拨开玄烬离额前黏湿银发,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往日冷冽锐利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只剩毫无生气的脆弱;唇角干涸血痕如朱砂刺目,额间未干冷汗顺着下颌线蜿蜒,在颈间积成一小片湿痕。
他小心翼翼探向玄烬离心脉,指腹贴着单薄衣料,只觉那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临溃散的无力。
体内紊乱气息如乱麻纠缠,更有一股磅礴而冰冷的无形之力,死死禁锢着本就微弱的生机。
唐俪辞玄烬离。
唐俪辞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无意识收紧,几乎要嵌进玄烬离皮肉。
他想起不久前琼台之上,这人还笑着说“你及时醒了,及时来了,便好”;
想起他悬于高空硬撑屏障时,染透玄袍的血迹;
想起余泣凤那句“他是在给你兜底”。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唐俪辞望着玄烬离此刻模样,眼眶忍不住发热。
三年前,明明是玄烬离先救了自己,可他却总对这人肆意发脾气,只怨当年被他所弃。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竟对这人毫无保留地展露脆弱与小脾气。
玄烬离插手他的计划,打乱他诸多布局,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为了他的名声都肯拼命的人,他半点气也生不出来。
指尖抚过玄烬离唇角干涸血痕,触感粗糙而冰冷,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瓷器,生怕稍一用力,便让这人彻底碎裂。
三年前那口狭小水井,他在生死之间不知循环多少次,是玄烬离将他捞出,脱离那无尽轮回。
玄烬离好吃好喝将他养在身边,却不许他离开。
那时他只当是剑皇一时兴起的怜悯,或是另有所图的算计,于是处处设防,事事针锋相对,总想着早日还清人情,彻底摆脱这人掌控。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防备悄然松了缺口。
是每每伤口剧痛时,玄烬离源源不断输送内力为他镇痛;
是痛到难眠时,玄烬离彻夜守在榻前,毫不犹豫以换命术将痛感引至自身;
还是无数次他故作凉薄将人推开,玄烬离却依旧不远不近跟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他开始真心实意对这人发脾气,展露从未有过的脆弱,甚至会因这人多看旁人一眼而暗自不悦。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份依赖,究竟是日久成习,还是早已悄然变质的情愫。
他总怨玄烬离插手他的计划,怨这人打乱他的棋局,怨这人总用最霸道的方式护着他,让他像个需要庇护的孩童。
可此刻,看着玄烬离经脉寸断、气若游丝,看着这人满身伤痕,只为给他兜底,为护住他唐俪辞的名声,不惜以命相搏,那些积压心底的怨怼,竟瞬间化作酸涩心疼,堵得胸口发闷。
唐俪辞玄烬离……
唐俪辞声音低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吓人,却倔强不肯让泪水落下:
唐俪辞你向来算无遗策,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这么蠢?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玄烬离垂落的银发别回耳后,指尖触到那冰凉耳廓,忍不住微微发颤:
唐俪辞我的名声,我的棋局,哪里值得你赌上性命去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