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台上夜风微拂,琉璃灯盏高悬,受邀宾客皆已按约而至,衣袂翻飞间,暗流在人群中悄然涌动。
“万窍斋竟拿到了船帮的账本,咱们那些事,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难怪今日赴宴的,皆是心腹之人。”
两个身着一黑一白劲装的男子,于角落处窃窃私语,眉宇间满是焦灼。
他们自恃隐秘,却不知琼台四周早已布下暗哨,一言一行皆在无形的监视之下,分毫未曾遗漏。
“宴会公审时辰将至,剑王怎的还未现身?”
另一侧,余家宗祠内檀香袅袅,余泣凤手持一枚鎏金令牌,神色凝重地伫立着,直至余负人的身影匆匆闯入,他才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大步上前,沉声道:
余泣凤你以此令牌为系,速去码头仓库,将那批货押送出城,此刻便走!
余负人身形一顿,并未立刻接令,垂眸低唤:
余负人……师父。
余泣凤怎么?
余负人万窍斋那边早已传遍,说您与几位交好的掌门涉嫌邪丸之事,就连雪妹也已昭告全城,指认您有嫌疑!
余负人……您这般急切,要运走的货物,究竟是什么?
余泣凤脸色骤然一变,眸中怒火翻涌,厉声反驳:
余泣凤那是唐俪辞设下的毒计!
余泣凤你竟然也信?!
话音落,他猛地将令牌掷向余负人,连声催促“快走”,随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余负人依旧伫立原地,未有半分行动。
余泣凤见状,怒火更盛,抬手便甩了他一记耳光,怒喝:
余泣凤混账!
清脆的巴掌声在宗祠内回荡,余负人被打得身形一歪,懵怔片刻后,连忙双膝跪地,左手叠于右手之上,仰头望着余泣凤,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恳求:
余负人师父,徒儿只是不解,您为何急于掩盖这批货物?
余负人师父向来教导徒儿,凡事当以剑王城为先,如今剑王城已岌岌可危,怕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余负人徒儿……从未怀疑过师父的为人。
余负人只求师父给徒儿一个解答!
他跪得笔直,目光灼灼,映着宗祠内跳动的烛火。
余泣凤袖袍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看向徒弟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两人僵持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最终,余泣凤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神色渐渐缓和,弯腰拾起地上的令牌。
余泣凤都怪我未曾给你解释清楚,才让你被流言误导。
余泣凤唐俪辞阴险狡诈,先是借江轻羽之死,挑拨我与师叔祖、普珠先生的关系,后又以生意为幌子,窃取账本机密,意图将他的势力渗入漕运。
余泣凤若非我提前察觉他欲嫁祸于我,事先做好准备,恐怕剑王城与我,早已身败名裂!
余负人闻言,神色动容,眼底的疑虑渐渐消散,显然是信了师父的说辞。
余负人所以师父才让我……
余泣凤深深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委屈:
余泣凤谁不想磊落行事?只是我……苦于无从自证啊。
余泣凤起来吧。
他说着便要上前扶起已然红了眼眶、险些落泪的余负人,余负人却在他触及自己之前,自行站起身来,低声唤道:
余负人师父。
余泣凤看着他,忽然轻声唤了一句:“负儿。”
这一声呼唤,惊得余负人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余负人师父……您,还是第一次这般叫我。
余泣凤脸上绽开一抹浅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余泣凤此刻并无外人,你可以改口。
余负人抿了抿唇,后退一步,拱手肃声道:
余负人负儿——定不辱使命,替剑王城、替江湖祛蠹除奸,将唐俪辞绳之以法!
余泣凤负儿……
余泣凤将令牌郑重地塞进余负人手中,眼神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余负人……父亲。
余泣凤哎。
余负人领命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宗祠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余泣凤脸上的慈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
方周阿俪,这木偶刻得不好可以修,修不好,便重新来过便是。
方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方周去跟柳眼认个错,他会原谅你的。
……
夜色渐浓,琼台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沈郎魂悄然来到唐俪辞身后,只淡淡一句:
沈郎魂夜宴要开始了,该出发了。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却被唐俪辞的声音定在原地:
唐俪辞你说,人是生来便是什么模样,还是如这木偶一般,历经世事打磨,一刀一刀,才刻成如今的模样?
他手中摩挲着一尊无脸木偶,指尖轻抚过木头的纹理,不等沈郎魂作答,便又自顾自地说道:
唐俪辞菩萨沦为怪物,唐某有推脱不开的责任。
沈郎魂双手负于身后,双目微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郎魂那沈郎成为沈郎魂,又是谁的责任?
沈郎魂唯有杀掉柳眼,我才能原谅自己。
唐俪辞不会的。
下一刻,两人同时转身,目光相对。
唐俪辞上前几步,走到沈郎魂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唐俪辞因自己无用而害死至亲的你,即便报了仇,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沈郎魂眼眶泛红,定定地望着唐俪辞,喉间滚动,却一言未发。
唐俪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苍凉与了然。
他抬手拍了拍沈郎魂的肩头:
唐俪辞沈兄,我们走。
言罢,他越过沈郎魂,朝着楼梯口迈步而去,衣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清冷的剪影。
琼台上,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忽然,一声高唱划破夜空:
“剑王到!”
“恭迎剑王!”
余泣凤的身影刚一落地,先前那名黑衣男子便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急道:“剑王,事情有异!”
余泣凤怎么回事?
黑衣男子飞快答道:“今夜说是要公审江轻羽之死,可来的宾客,竟全是我们的人!”
一旁的白衣男子立刻接话,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懑:“各大掌门倒是没来了几个——一群趋炎附势之徒!平日里口口声声说要追随剑王,如今见剑王身陷嫌疑,一个个便都缩了回去,不见踪影!”
座下立刻有宾客附和,纷纷指责那些掌门的不义。
余泣凤目光扫过全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
余泣凤都慌什么?今夜,只需两人知晓唐俪辞是杀人真凶,便足够了。
余泣凤他们来了,这场戏,便算全了。
话音刚落,便见两道身影缓步走来,玄烬离一身玄衣,普珠一袭蓝袍,二人并行踏上琼台台阶,气度不凡。
一番礼节性的见礼过后,余泣凤引着二人入座。
因今日宴会的主宾实为唐俪辞,且玄烬离与普珠一同代表着中原剑会,虽心中不喜普珠,也只能强压着脾气,与普珠同坐一席。
普珠察觉到身侧玄烬离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
与此同时,渡口处夜色如墨,余负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装运事宜,语气坚定:
余负人这批货,无论如何,必须在今夜送出城去!
弟子们拱手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原本停靠在岸边的一艘大船,悄无声息地拔锚起航,船身漆黑,未点半盏灯火,在夜色的掩护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祟。
琼台上,余泣凤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宾客,朗声道:
余泣凤今日宴会的主宾,并非余某,而是万窍斋斋主唐俪辞。他以重金相借琼台,说是要向诸位揭露江轻羽一事的真相。
话音刚落,那名黑衣男子便起身拱手,故作疑惑地问道:“剑王,在下倒是听闻,那江轻羽,早在多日前便已身死?”
余泣凤颔首,面露痛惜之色,缓缓答道:
余泣凤说起来,此事乃是余某的过失。
余泣凤江轻羽自雁门归来后,便被关押在余家地牢之中,本待中原剑会召开之时,再行公审。
余泣凤却不知是哪一日,他竟在牢中遭人灭口。昨日,地牢更是被人纵火焚烧,毁尸灭迹,至今……竟未留下半分有用的线索。
黑衣男子立刻追问道:“余家地牢向来重兵把守,固若金汤,怎会被人悄无声息潜入,杀人灭口?”
余泣凤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玄烬离与普珠,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余泣凤余某那日恰与师叔祖、普珠先生一同撞见,有杀手从地牢中逃脱。
余泣凤此人,正是万窍斋主不惜重金,从十三楼招揽至麾下的杀手——沈郎魂!
此言一出,座下宾客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唯有普珠看得真切,玄烬离望着余泣凤的眼底,已然燃起了冰冷的杀意。
余泣凤对此毫无察觉,依旧试图将玄烬离与普珠当作证人,继续引导舆论:
余泣凤殊不知唐公子今日设宴,究竟是为了狡辩,还是为……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骤然响起,玄烬离用指甲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酒杯,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冰锥,瞬间刺破了琼台上的喧嚣。
他眼帘微抬,目光缓缓扫过座下那些高声附和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刃:
玄烬离(夜玄宸)世人皆知万窍斋主是商人,商人重利,更重周全。
玄烬离(夜玄宸)聪颖之人行事,怎会留下这般明显的把柄,任人拿捏?
玄烬离(夜玄宸)诸位与其用自己的猪脑,去揣度他人的心思,不如回头看看——剑王的嫌疑,至今尚未洗清。
玄烬离(夜玄宸)你们这般急切地要将罪名扣死在唐俪辞头上,倒让本座与普珠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都得了余泣凤的好处,甘愿做他的同伙,替他混淆视听?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琼台上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高声附和的宾客,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再应声。
黑衣男子脸上的得意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被玄烬离冷冽如冰的眼神一扫,心头一寒,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余泣凤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放在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头怒火熊熊燃烧,却又发作不得。
他万万没有料到,玄烬离竟会如此不给情面,当众拆穿他的算计,还将嫌疑重新抛回他的身上。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沉声道:
余泣凤师叔祖说笑了。
余泣凤余某一心只想查明江轻羽之死的真相,何来混淆视听之说?
余泣凤沈郎魂乃是十三楼杀手,又为唐俪辞所用。那日我与师叔祖、普珠先生亲眼见他从地牢逃脱,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玄烬离(夜玄宸)亲眼所见?
玄烬离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余泣凤:
玄烬离(夜玄宸)那日地牢之中,混乱不堪,火光冲天。
玄烬离(夜玄宸)你我与普珠,不过是瞥见一道黑影逃窜,你凭什么断定那黑影便是沈郎魂?又凭什么认定,此事是唐俪辞指使?
玄烬离(夜玄宸)余泣凤,你余家地牢号称固若金汤,重兵把守之下,杀手既能在前些日子悄无声息潜入杀人,又能从容逃脱,甚至时隔不久,再次潜入纵火毁尸灭迹。
玄烬离(夜玄宸)你作为地牢的掌控者,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为何防守会如此松懈?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余泣凤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原本打算借着玄烬离与普珠的“目击”,坐实唐俪辞的罪名,却没料到玄烬离不仅不配合,反而反过来将了他一军,让他陷入了两难之地。
普珠捻着佛珠的手指重新转动起来,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恰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余泣凤,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普珠剑皇所言甚是。
普珠那日之事,确有诸多疑点。
普珠在未能抓到真凶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妄下定论。
普珠剑王,你口口声声说唐俪辞是凶手,可有确凿证据?
普珠若只是单凭一面之词与模糊的目击,未免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