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离又一次贴了上来,温热的身躯紧紧相贴,几乎无半分空隙。
唐俪辞没有再做任何挣扎——四年光阴,他早已明白,在这人面前,所有反抗都不过是徒劳。
唐俪辞今晨一早便不见踪影,又是偷跑去了何处?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惯有的清冷,脖颈却不自觉绷紧,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愈发浓重的呼吸。
玄烬离没有立刻作答,环在唐俪辞腰上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人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颌抵着他的肩头,鼻尖亲昵地蹭过颈侧细腻的肌肤,贪婪地嗅着那独属于唐俪辞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暖香的气息,惹得对方颈间泛起细密的痒意。
玄烬离(夜玄宸)提前扼杀掉了一个麻烦。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刚归来的微哑,拂在耳畔,像羽毛轻轻搔刮。
唐俪辞抬起右手,覆上颈侧那片温热的口鼻,指尖能触到玄烬离柔软的唇瓣。
左手微微用力,顺着对方箍着腰肢的手臂稍一施力,借着那点空隙,干净利落地转过身,与玄烬离面对面而立。
唐俪辞什么麻烦?
他抬眸望去,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话音刚落,心中便已掠过一个人影。
唐俪辞是普珠。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玄烬离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调柔得似水,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
玄烬离(夜玄宸)我便知你能猜得准。
他最懂唐俪辞的聪颖,也最喜他这份通透。
唐俪辞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沉肃了几分,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淡淡开口:
唐俪辞你是把他杀了,还是废了修为?
他太了解玄烬离的性子,对于碍眼的人,从不会手下留情。
玄烬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胸膛传过去,带着几分戏谑的暖意,震得唐俪辞心口也微微发颤。
他垂眸看着唐俪辞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腰间细腻的衣料,眼底满是笑意——这小狐狸精,倒是把他的性子摸得透透的,连他厌憎普珠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半句不提普珠的下场,反而微微俯身,将脸埋进唐俪辞颈窝,双臂收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语气缱绻又带着几分沉溺的喑哑:
玄烬离(夜玄宸)小狐狸精,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唐俪辞浑身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告白说得懵了神。
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指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忍不住好奇,这家伙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喜欢他这个死不了的怪物吗?
记忆忽然翻涌而来——最开始被柳眼割喉投进井中,狭小的井底空间里,溺亡与死而复生反复循环,那种窒息的痛苦与绝望,几乎将他逼疯。
他本以为会永远困在那里,在无尽的痛苦中麻木沉沦,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根闪烁着金光的漆黑铁索缠住了他的腰,硬生生将他从地狱里拉了上来。
起初睁眼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他以为是濒死的幻觉。
可浑身湿透的冰冷被源源不断注入体内的真气驱散,搂在腰间的手臂触感真实得可怕,那温热的体温,是他在井底挣扎许久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
后来他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身上的湿衣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舒适的锦缎,而玄烬离就守在床边,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他对不相熟之人一向戒心极重,立刻便对玄烬离出了手,却没料到这人只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便卸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毫无反抗余地。
他装乖讨巧,骗得玄烬离解开禁制,趁其不备便要偷袭,可每次都被玄烬离轻易化解,指尖轻点,他便如病弱之人般动弹不得。
与他共处的第一年,日日皆是如此。
直到后来,他真的第一次对别人屈服了。
之后的三年里,玄烬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身为剑皇,玄烬离放着天下大事不管,却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寸步不离,总爱打扮他、撩逗他,还爱管着他。
他伤势不愈,玄烬离便不准他动武;算到有人想害他,便不准他独自乱跑。
“不准”这两个字,玄烬离日日挂在嘴边,比和尚念经还啰嗦,却没半分让人厌烦的意味。
玄烬离还热衷于照顾他的一切——遇到池云之前,他的衣物皆是玄烬离亲手清洗。
外人敬仰万分的人神剑皇,在他这儿,竟像是个专门伺候他的小厮。
他曾问过玄烬离为何,对方也只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乐意。”
四年的共处时光,玄烬离的温柔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泡软了他的骨头,让他逐渐依赖上了这份陪伴,甚至不大习惯玄烬离不在身边的日子。
这份依赖藏得极深,被他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此刻却被玄烬离这句直白的喜欢撞得无处遁形。
唐俪辞别开眼,避开玄烬离过于灼热的目光,语气故作冷淡,尾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唐俪辞油嘴滑舌。
他抬手推了推玄烬离的胸膛,指尖触到温热坚硬的肌理,却没半分力道,反倒被人顺势握住手腕,往怀里又带了几分,两人贴得更近了。
玄烬离低笑,唇瓣擦过他泛红的耳尖,喑哑的嗓音裹着热风钻入耳廓,带着蛊惑的意味:
玄烬离(夜玄宸)字字真心。
唐俪辞偏着头,不肯看他,耳尖的红却顺着脖颈蔓延开来,连呼吸都乱了几分,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记忆再次跳转,回到共处的第一年。
那年的雪下得极密,簌簌地砸在窗棂上,碎成一捧冰凉的白,将整个院子都裹进了一片寂静的银白之中。
唐俪辞蜷在软榻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枚玄烬离日前遗落的淬了毒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冷的光,眼底藏着未熄的杀意。
他恨玄烬离的掌控,恨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玄烬离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药进来时,恰好撞见他指尖的寒光一闪。
没有呵斥,也没有动怒。
玄烬离只是缓步走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涌进体内,瞬间卸了他全身的力气,银针默然掉落在锦缎上,滚了几圈便没了动静。
玄烬离(夜玄宸)伤没好透,就想着耍花样?
玄烬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弯腰捡起那枚银针,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火星嗤啦一响,银针瞬间化为灰烬,消失无踪。
唐俪辞偏过头,死死咬着唇,不肯说话。
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屈辱,他恨玄烬离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瓦解他所有的反抗,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玄烬离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冷脸,舀起一勺药,凑到他唇边,语气放得愈发柔缓,带着哄诱的意味:
玄烬离(夜玄宸)乖,喝了。
药汁是苦的,苦得他舌根发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可玄烬离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唇角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连那极致的苦味,似乎都淡了几分。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平静而悠长。
玄烬离不许他下床,不许他碰武,甚至不许他蹙眉太久。
他每日坐在窗边看书,玄烬离便坐在一旁,替他剥松子,剥好的仁儿堆在白瓷碟子里,颗颗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唐俪辞起初是不屑的,是抗拒的。
他觉得玄烬离是假惺惺,是猫捉老鼠的把戏,等着看他屈服的笑话。
直到那夜,他旧伤复发,经脉灼痛难忍,疼得浑身冷汗,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将他抱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源源不断地渡入真气。
那真气温和醇厚,像是春日融雪,一点点熨帖着他经脉里的灼痛,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玄烬离的侧脸,在昏黄的烛火下,平日里锐利如锋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眼底满是担忧。
他听见玄烬离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玄烬离(夜玄宸)乖,一会儿便不疼了。
共处的第二年春,檐外的杏花正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被暖风卷着,落了满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唐俪辞正临窗翻着一卷旧书,忽闻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踉跄,伴随着兵器落地的脆响。
他抬眼望去,便见玄烬离立在花影里,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大半,狰狞的血迹在洁白的花瓣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银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往日里锐利如锋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连站都站不稳,只凭着手中的长剑拄着地,才勉强没摔下去。
唐俪辞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却又很快被他压下去,冷着脸看着玄烬离踉跄着走进屋,径直跌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玄烬离周身的真气流转极不稳定,时而汹涌如潮,时而微弱如丝,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唐俪辞坐在窗边,指尖攥着书页的一角,指节泛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玄烬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榻上人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竟彻底没了起伏,周身的真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自由了。
这三个字像是惊雷,轰然炸响在唐俪辞的脑海里。
他猛地收回手,眼底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一年多被禁锢的憋屈、被掌控的不甘,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挣脱牢笼的快意。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期盼已久的机会,玄烬离死了,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掌控他一切的人了。
可走到院门口时,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门闩,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屋子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他想起玄烬离替他剥松子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旧伤复发的夜里,那渡入经脉的温和真气;
想起这人平日里的啰嗦与管束,想起那一句句带着暖意的“乖”;
想起无数个日夜,玄烬离寸步不离的陪伴。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那点狂喜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他喘不过气。
唐俪辞咬了咬唇,脚步竟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头,或许是这一年多的悉心照顾早已刻入骨髓,或许是那份被他刻意压抑的依赖,终究藏不住了。
他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便觉腰间一紧。
那熟悉的、带着金光的漆黑铁索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力道之大,将他猛地拽了过去。
他惊呼一声,重重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被玄烬离一个翻身压在了榻上,方才还“气绝身亡”的人,此刻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银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
玄烬离的指尖摩挲着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玄烬离(夜玄宸)既然你自己回来了,那我便不会再放你走了。
唐俪辞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耍了。他又气又急,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玄烬离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玄烬离(夜玄宸)别动。
玄烬离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脉搏,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眼底笑意更深:
玄烬离(夜玄宸)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他抬手,拂开额前的银发,眼底闪过一丝与唐俪辞如出一辙的、属于不死者的漠然与孤寂:
玄烬离(夜玄宸)我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都是不会死的怪物。
唐俪辞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怪物。
这个他独自背负了许久的词,这个让他自卑、让他绝望的词,此刻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
那点被欺骗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他看着玄烬离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头脑发热得厉害,竟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玄烬离看着他眼底的波澜,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带着几分认真。
他俯身,唇瓣擦过唐俪辞的耳畔,喑哑的嗓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轻轻落下:
玄烬离(夜玄宸)留下来,好不好?
唐俪辞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看着玄烬离的银发,看着那双盛着笑意与认真的眼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