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盛夏，唐俪辞坐在窗下翻着医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玄烬离亲手打磨的木珠。
玄烬离今日去了后山采药，临行前还叮嘱他不许乱跑，不许碰那些带毒的草药，语气啰嗦得像个老嬷嬷。
唐俪辞当时只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近几日他的旧伤再没疼过，便是阴雨天，经脉里也只余下一片温煦，不见半分灼痛。
玄烬离给他的止痛丹，是琥珀色的小丸，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服下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压下所有不适。
唐俪辞起初只当是寻常丹药，直到三日前的深夜。
他被渴意惊醒，起身去寻水喝，路过玄烬离的炼丹房时，瞥见门缝里漏出的微光。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了脚步，凑到门边。
房内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玄烬离盘膝坐在蒲团上，左半边玄色衣袍褪至肩头，露出光洁的肩头。
他手中捏着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动作熟稔得让人心惊。
殷红的血珠顺着银针缓缓渗出，滴落在身前的丹炉里，与那些珍贵的药材相融，升腾起袅袅白雾。
丹炉旁的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枚琥珀色的小丸，正是他日日服用的止痛丹。
原来如此。
唐俪辞僵在门外，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他终于明白，那些驱散疼痛的暖意，竟是玄烬离的心头血所化。
他悄悄退了回去，一夜无眠。
此后再服丹药时，唐俪辞总觉得那草木香气里，藏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灼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戳破，只是愈发乖顺。
玄烬离让他按时歇息，他便不再熬夜看书；
玄烬离不许他碰武，他便将所有兵器交给他保管；
玄烬离替他梳理头发时，他会乖乖坐着不动，任由那人的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掠过他的耳畔。
玄烬离察觉到他的变化，只当是自己的啰嗦起了作用，每日回来时，唇角的笑意都深了几分。
他会将采来的野果递到唐俪辞唇边，看着他张口咬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日傍晚，玄烬离炼丹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开得正好的野蔷薇。
他走到唐俪辞身边，将花簪在他发间，指尖擦过他的鬓角，低声笑道：
玄烬离（夜玄宸）今日怎这般乖的任我簪花了？
唐俪辞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衣料平整，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喉结动了动，轻轻“嗯”了一声道：
唐俪辞突然觉得，簪花……也不丑。
后来的日子，檐角的蝉鸣一声赛过一声聒噪，将盛夏的暑气烘得愈发浓烈。
玄烬离寻来的花样一日多过一日，总爱变着法子捉弄唐俪辞。
他不知从哪寻来些奇奇怪怪的野果，或是将酸涩的浆果用真气催得色泽艳如玛瑙，或是把苦得钻心的药果裹上一层薄薄的蜜糖，哄着唐俪辞去尝。
唐俪辞瞧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果子，被那诱人的模样勾得移不开眼，伸手去接时，总能对上玄烬离眼底藏不住的狡黠。
可他偏生次次都上当，酸得眯起眼时，玄烬离便大笑着闪身躲开，任他气鼓鼓地坐在原地，指尖攥着剩下的果子，却舍不得扔。
辣得他舌尖发麻时，玄烬离又会端来一碗清甜的莲子羹，凑到他唇边，眼底满是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
玄烬离（夜玄宸）乖，解解辣。
唐俪辞瞪他一眼，却还是张嘴喝下，喉间的灼意被清甜抚平，心头那点恼意，也跟着散了大半。
唐俪辞的内力被玄烬离封了大半，纵是有万般本事，也追不上身法快如鬼魅的玄烬离。
往往他气冲冲地起身去追，没跑几步便被玄烬离轻飘飘地揽住腰，带着他转了个圈，跌进那人温热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玄烬离身上独有的、清冽中带着几分草木的气息，唐俪辞便没了力气，只能伸手捶他一下，却连半点力道都没有。
这般折腾下来，唐俪辞每日都被闹得精疲力尽，从总要熬到深夜才肯歇息的人，变得沾着枕头便能沉沉睡去。
玄烬离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得安稳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峰，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旁人瞧不见的柔软。
他知道唐俪辞心底藏着方周的事，那些沉在岁月里的伤痕，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啃噬着唐俪辞的骨血。
玄烬离没法立刻替他抹去那些过往，便只能这般没日没夜地缠着他，逗他生气，引他与自己吵闹，让那些烦忧，被这日日的嬉闹挤到角落，让他能一夜无梦，睡得安稳。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唐俪辞的发梢，玄烬离俯身，在他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玄烬离（夜玄宸）睡吧，往后都有我在。
而如今，玄烬离全然略过普珠不答，掌心一翻，便多了只白瓷小袋。
他指尖勾着袋口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眉眼间的冷冽尽数化作柔波，连语调都软了三分：
玄烬离（夜玄宸）尝尝这个。
唐俪辞垂眸看去，袋口微微敞开，露出裹着糖霜的红果，颗颗圆润饱满，糖霜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甜香丝丝缕缕漫进鼻间。
他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袋微凉的触感，还带着几分玄烬离掌心的余温。
唐俪辞这是什么？
唐俪辞捻起一颗，糖霜沾在指尖，宛若点点白雪落在白玉枝上。
四年的时间里，唐俪辞总上玄烬离的当，在他那里吃了一堑又一堑。可唐俪辞仍旧忍不住将那红果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混着糖霜的甜，在舌尖漾开，酸得他微微眯眼，却又忍不住将剩下的果肉嚼碎咽下。
玄烬离瞧着他这副模样，低笑出声，指尖替他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糖霜，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玄烬离（夜玄宸）神霄绛阙来的，一个穿过去的凡人做的，叫糖雪球。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又很快被笑意取代：
玄烬离（夜玄宸）我尝着不错，想着你许是会喜欢，便带了些。
唐俪辞握着那颗糖雪球，指尖微微收紧——神霄绛阙，那是玄烬离降生的世界，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他抬眼看向玄烬离，对方正垂眸看着他，眼底盛着的笑意，滚烫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唐俪辞甜得发慌。
唐俪辞别开脸，语气故作嫌弃，却又忍不住往嘴里塞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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