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君子论迹不论心

湖心亭中，玄烬离正“大发慈悲”地给被自己一掌打得唇角噙血的普珠倒茶。

滚烫的茶水自壶口倾泻入杯中，溅起细碎的白汽，玄烬离垂眸凝望着那道蜿蜒的茶流，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玄烬离（夜玄宸）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玄烬离（夜玄宸）普珠，本座的私德如何，你最是领教深刻。

玄烬离（夜玄宸）可你倒说说，为何这天下人，偏要称一声我这剑皇义薄云天，是这世间最为仁善的真神？

普珠无言以对，只垂眸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指节微微泛白。

他如何能答？

玄烬离的私德，于旁人或许无从置喙，于他却是领教得彻骨——无端的刁难，刻意的戏谑，动辄便挥来的掌风，还有那总爱将人逼到进退两难的坏心眼。

可这些，皆是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是独独泼在他身上的风霜。

放眼这神州大地，谁不称颂剑皇玄烬离的仁善？

一阙阴阳祸乱神州，千里焦土，民不聊生，是玄烬离化名神曜，玄黑披风裹身，玄铁面具覆面，掩去所有形貌，只凭一身惊世修为，领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凿渠垦荒，寻医问药，硬生生在废墟之上，撑起一片喘息之地。

他成了祸后新朝的国师，受万民敬仰，却在声望最盛之时，骤然宣布隐世。

而后，剑皇玄烬离之名响彻江湖，依旧是奔波四方，救万民于水火，帮百姓重建家园，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德。

这般行径，谁能指责他目的不纯？

不能。

只因他的确救了人，的确让破碎的山河，慢慢有了烟火气。

只是他的仁善，带着凛冽的锋芒。

杀伐果决，从不留情，但凡为恶者，无论罪孽深浅，皆是一剑斩尽，不给半分改过自新的机会，杀完还能轻飘飘的来一句：“他不是知错了，他是害怕了，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与普珠所奉行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也是两人之间，永远无法抹平的鸿沟。

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恶劣私德，普珠抿紧了唇角，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说到底，不过是玄烬离莫名其妙的执念，独独爱针对他罢了。

玄烬离见他久久不语，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玄烬离（夜玄宸）怎么？哑了？还是觉得，本座当不起这仁善之名？

普珠这才抬眼，眸中情绪复杂，有无奈，有愠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普珠当得起。

这三个字落地，玄烬离挑了挑眉，指尖还在一下下叩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人心。

玄烬离（夜玄宸）当得起？

玄烬离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玄烬离（夜玄宸）那你方才，又是在别扭什么？

普珠垂眸，看着杯中漾起的涟漪，沉声道：

普珠你我道不同。你救万民于水火，是大仁；可你斩尽杀绝，不容人悔改，是大厉。

普珠世人只见你的仁，不见你的厉，自然称你一声仁善真神。

玄烬离（夜玄宸）道不同？

玄烬离低笑出声，笑声清冽，却带着几分寒意：

玄烬离（夜玄宸）普珠，你那套‘放下屠刀’的道理，救得了那些被恶徒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吗？

玄烬离（夜玄宸）你又有什么资格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那些恶徒？

他倾身向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普珠眼底：

玄烬离（夜玄宸）那些人跪地求饶，不是知错，是怕死。今日饶了他，明日他便会换个地方，继续作威作福。

玄烬离（夜玄宸）与其留着祸根，不如一剑斩绝，正好他们下去了，可以亲自去问问那些枉死之人是否愿意原宥他们的恶——这，才是本座的仁。

普珠一怔，竟无言反驳。

玄烬离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浓，他端起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递到普珠面前，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玄烬离（夜玄宸）喝茶。

普珠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茶水入喉，滚烫的热意一路灼烧到心底，却压不住那点莫名的憋闷。

玄烬离看着他蹙眉的模样，慢悠悠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道：

玄烬离（夜玄宸）本座的私德，的确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普珠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玄烬离（夜玄宸）尤其是对你。

玄烬离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寒的漠然。

他抬眼，目光落在普珠僵住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淬了冰的针：

玄烬离（夜玄宸）旁人若是敢在本座面前，将‘放下屠刀’挂在嘴边，早成了剑下亡魂。

普珠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滚烫的茶水漫过指尖，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普珠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

普珠我何时为恶过？

玄烬离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凉薄。他倾身向前，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压得普珠几乎喘不过气。

玄烬离（夜玄宸）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递给凶手最称手的刀而死。

短短一句话，像惊雷般炸响在普珠耳边。

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普珠我何时……递过什么刀？

玄烬离看着他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眸色更冷，冷得像是能冻裂人的骨头。

他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细数普珠的“罪状”。

玄烬离（夜玄宸）别忘了，本座还是国师神曜。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弄：

玄烬离（夜玄宸）国师，是能通晓未来事的。

玄烬离没有再多言那桩深埋心底的事，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加快，又骤然停住，满亭的风仿佛都跟着凝了一瞬。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直落在普珠紧绷的脸上，语气里半点温度都无：

玄烬离（夜玄宸）此事不必再提，也轮不到你深究，等到了那时，本座自会修正。

话锋一转，便切到了眼下的事端上，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玄烬离（夜玄宸）邪丸的案子，本座会同唐俪辞查到底，此间所有关节，你只许看，不许说，更不许插手置喙。

他微微倾身，周身散出的寒意几乎要将那杯热茶的氤氲白汽冻住：

玄烬离（夜玄宸）若敢多一句嘴，本座便废了你这身修为，再将你扔出剑王城，永世不许踏足半步。

普珠胸口微微起伏，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却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玄烬离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十足的护短意味：

玄烬离（夜玄宸）还有，唐俪辞多智近妖，手段利落但有效，即便他只顾捉凶不顾旁人安危，那也是他的事，用不着你在这里替他操心。

他靠回椅背，指尖重新摩挲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纵容：

玄烬离（夜玄宸）他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座替他兜着。若真有无辜之人，因他的决断而枉死——

风掠过湖心亭的飞檐，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将他后半句话衬得愈发清晰凛冽。

玄烬离（夜玄宸）本座，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