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奢万窍斋

被夜雪吟逗得“落荒而逃”的池云跑得最快，一脚踏进船舱，目光便被里头奢华的陈设勾了去。

他一个闪身扑到灯盏旁，指尖拨弄着垂坠的金叶子，听得那细碎的碰撞声，又旋身奔向金条玉珠串成的珠帘，指尖勾着珠子晃了晃，惊得合不拢嘴：

池云唐狐狸，你这也太太——骄奢那个什么逸了吧！

池云你，你到底有多少钱？

唐俪辞抬眸看他，眼神清淡得像一汪静水，语气亦是波澜不惊：

唐俪辞不知道，没算过。

池云我记得你平时对做生意半点兴趣都无，如今守着这万窍斋，到底憋着什么打算？

池云绕着他转了半圈，眉头拧得紧紧的，总觉得这看似云淡风轻的人，心里藏着旁人猜不透的盘算。

唐俪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反问的话轻飘飘的，却叫人无从反驳：

唐俪辞人活着，就一定要为了兴趣吗？

话音落下，他不等池云再追问，微微偏头，扬声唤道：

唐俪辞唐森。

被点名的男子立刻躬身走上前来，垂手侍立，恭谨等候吩咐：

唐森小的在。

唐俪辞招待这几位朋友住下，务必叫他们宾至如归。

唐森小的遵命。

夜雪吟紧跟着进了船舱，一眼就瞥见池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新衣的行囊，当即笑着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布包，语气里满是雀跃：

夜雪吟池哥哥，你攥着这行囊做什么？快拿去试试里面的新衣呀。

她顿了顿，指尖绕着垂落的发梢，眉眼弯成了两轮新月，语气软得像棉花：

夜雪吟我是目测你的身形估摸着做的，若是哪里长短不合身，你只管告诉我，我连夜给你改，保准穿起来英气逼人。

池云听得这话，下意识就把行囊往身后藏了藏，耳根又腾地烧了起来，梗着脖子硬气道：

池云改什么改，老子穿什么都合身！

嘴上说得硬气，目光却忍不住黏在那行囊上，攥着布包的手指松了又松，显然是动了心。

唐俪辞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慢悠悠地啜了口热茶，将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补了句：

唐俪辞池云若是害羞，不妨回房慢慢试，左右这船上的房间，够你挑的。

这话恰好戳中了池云的心事，他顿时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唐俪辞方向虚晃了一下，却半点没敢真砸过去：

池云你少胡说八道！谁害羞了！

嘴上逞着强，脚下却诚实地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夜雪吟，只梗着脖子硬撑：

池云老子不过是觉得这船晃得慌，先找个房间歇会儿罢了！

说罢，他几乎是拎着行囊落荒而逃，连唐森要上前引路的话都没听清，拐了个弯就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一间客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另一边的沐剑节擂台上，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火热。一名持枪青年正与余泣凤切磋，枪影如龙，剑势似电，两人缠斗得难解难分，已然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一旁观战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高声赞叹：“这后生的资质当真不错，竟能在余剑王手下撑足一炷香的时间，未来可期啊！”

这话落进余泣凤耳中，他眼神陡然一沉，手腕翻转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青年手中的长枪竟被他生生折断。紧接着，他掌风骤起，凌厉的掌力直逼青年胸口而去。

青年猝不及防，被一掌击飞出去，眼看就要重重摔落在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股柔和的推力，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饶是如此，他还是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青年艰难地扭头看去，只见一张覆着银龙纹样的银色面具映入眼帘——在场之人无人不识，扶住他的，竟是素来隐世的剑皇玄烬离！

“那是剑皇？”

“剑皇怎会突然亲临沐剑节？”

“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惊呼声此起彼伏，青年亦是怔怔的，话未说出口，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自脊背涌入，走遍四肢百骸，身上的剧痛竟瞬间减轻了大半。

玄烬离将一枚补元丹塞进青年口中，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擂台，字字掷地有声：

玄烬离（夜玄宸）资质不错，若是刚刚那一掌你没躲过去，不死也得残。

围观众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看向余泣凤的目光里，满是惊疑与不满。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点到为止，怎么突然下这么重的手？”

“不过是撑了一炷香，何至于要下杀手？”

“亏他还是剑王，这般气度，未免也太小了些……”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余泣凤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盯着玄烬离脸上的银龙面具，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来不问世事的剑皇会突然现身，还当众拆穿他的手段，叫他颜面尽失。

余泣凤师叔祖……

余泣凤强压着心头的怒气，拱手行礼，语气里却满是不甘与辩解：

余泣凤晚辈与这位林少侠切磋，本就是点到为止，方才那一掌，不过是想试试他的应变能力罢了。

玄烬离（夜玄宸）哦？

玄烬离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喜怒。他垂眸看着面前已然调息妥当的青年，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余泣凤。

掌风裹挟着凛冽的剑意，直逼余泣凤面门。

那掌势看着迅猛无比，落下去时却只带了三分力道，堪堪停在余泣凤鼻尖前一寸。劲风扫得他鬓发纷飞，惊出一身冷汗。

余泣凤瞳孔骤缩，仓促间竟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只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

玄烬离缓缓收掌，指尖捻过一缕清风，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眼底却淬着冰碴子，一字一句，如刀割般刺耳：

玄烬离（夜玄宸）你的应变之力，也不过如此。

一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掴在余泣凤脸上。

围观众人先是死寂一片，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议论声，看向余泣凤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嘲讽。

余泣凤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却愣是不敢再放一句狠话——他清楚，方才玄烬离若是真要动手，此刻他早已血溅当场，魂归九泉。

船舱之内，池云正对着三套新衣犯了难，最后还是耐不住好奇，挨个试了个遍。

出乎意料的是，每一件的尺寸都分毫不差，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此时舱内早已备好丰盛的酒菜，丝竹声起，舞姬们翩跹起舞，身姿曼妙。

夜雪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阵仗，兴奋地抱着阿谁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舞蹈，时不时还撒娇卖萌地喊着“阿谁姐姐”，拉着她一同饮酒。

唯有池云，在对面沈郎魂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埋头苦啃着鸡腿，仿佛那鸡腿是什么绝世美味。

船首处，唐森领着人，捧着厚厚的账本，快步走到凭栏而立的唐俪辞身后，躬身禀报道：

唐森主人，这是您离开万窍斋半年以来的账本。

唐俪辞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看了几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淡淡问道：

唐俪辞义父可有什么交代？

唐森国丈说，万窍斋的一切事务，皆由您随意支配，无需向他报备。

唐俪辞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账本轻轻放回唐森手中的木盘里，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唐俪辞对了，阿谁姑娘似乎对记账之事，颇有些兴趣。

唐森心领神会，当即躬身应下：

唐森小的明白了。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冰凉的雪沫落在肩头，引得空气都冷了几分。

擂台之上，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雪线子在下雪线子，久仰剑王之名，请剑王指点一二！

人未到，剑先至。

一柄寒冰剑破风而来，剑气激荡间，凛冽的寒气直冲人群而去。

玄烬离眸光微动，抬手抛出玄戈剑，剑光如练，堪堪挡在看台处的钟春髻身前，替她隔绝了那刺骨的寒意。

“雪线子？”

“这名号听着耳熟，莫不是假冒的吧？”

“此人藏头露尾的，定是冒牌货无疑！”

议论声中，余泣凤正愁没机会找回颜面，当即朗声笑道，试图借此挽回声望：

余泣凤想不到，竟是风雪归尘雪线子驾临！阁下乃是剑中高手，指点二字，实不敢当。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啃苹果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俊逸的白发男子正左右手各拿着一枚苹果，啃得正香。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含糊不清地接了话：

雪线子这话……说的倒也不错。

说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左手那枚还没啃的苹果，竟被人凭空夺走了。

雪线子啃苹果的动作猛地一顿，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缓缓抬眼，撞进玄烬离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手里那半块啃了一半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雪线子……

雪线子嘴角狠狠抽了抽，看着玄烬离指尖捏着的那枚完好的苹果，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纷呈，半天才憋出一句，语气里满是憋屈：

雪线子玄烬离，你堂堂剑皇，抢人苹果算什么本事？

玄烬离垂眸扫了眼掌心的苹果，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皮上的纹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

玄烬离（夜玄宸）擂台风沙大，吃这个，呛。

雪线子……

他无语至极，差点没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死。

合着这位祖宗现身，不光是来拆余泣凤的台，还来管他吃不吃苹果？

周围的围观群众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方才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竟被这一枚小小的苹果，搅和得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