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的,手里没有请柬的唐俪辞一行人,船刚行至剑王城水域,便被守关弟子拦了下来。
“剑王城正值沐剑节,除合作船帮外,凡入内城者,须有请帖。”弟子声线冷硬,手中长剑斜指水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
池云瞥了眼端着茶杯、指尖轻晃茶汤的唐俪辞,扬眉挑眉,一脸“看我说对了吧”的得意:
池云我说你来晚了吧,人家都开剑祭典了。
池云现在想进剑王城,没请帖可不行。
唐俪辞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
唐俪辞看来,还是来早了呀~
池云什么来早了?分明是来晚了!
池云瞧我的吧!
话音落下,池云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朗声道出自家名号,那架势端的是势在必得:
池云在下——火云寨寨主池云,特来拜见余剑王……只是出门匆忙,忘带请帖了。
说着,他解下颈间那枚一环渡月弯刀,亮在众人眼前,以证身份。
池云还望各位兄弟行个方便。
见他亮出武器,守关弟子们当即上前一步,齐齐摆出拔剑起势的姿态,为首弟子更是毫不客气,语气里满是轻蔑:
“什么火云寨,听都没听过!这等不入流的小门派,也敢来我剑王城蹭吃蹭喝?赶紧滚!”
唐俪辞闻言,唇边笑意更浓,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池云,慢悠悠补刀:
唐俪辞池云啊,看来人家剑王城,并未将你天上云的威号放在眼里。
池云斜眼剜了他一下,唇瓣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
池云唐狐狸,你想闹多大?
唐俪辞那就要看,天上云的本事有多大了。
没等唐俪辞话音落定,池云神色骤然一凛,指尖旋动,那枚一环渡月弯刀应声裂作两半。
他手腕轻扬,两道寒光破空而出,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十几名弟子便被劲风掀翻在地,溅起一阵尘土飞扬。
弯刀去而复返,合二为一落回池云掌中。
恰在此时,一道清冽男声由远而近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余负人剑王城内,禁止私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少年翻身下马,身姿挺拔。
那群跌爬起身的弟子见状,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簇拥到他身后,与他带来的人手汇成一队。
方才那为首弟子立刻上前,指着池云告状,语气急切:“统领,他们没有请帖,还硬要闯城!”
余负人目光扫过池云,又落回唐俪辞身上,神色不卑不亢:
余负人沐剑节期间,唯有手持请帖者方能入城,天上云的名头,在我剑王城规矩面前,也不例外。
池云当即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活脱脱一副小阴阳家的模样:
池云我听说沐剑节广邀天下英雄,现在看来,原是分三六九等的啊~
余负人闻言,转头看向那告状的弟子,冷声道:
余负人回去领罚。
那弟子脸色一白,垂手应了声“是”,再不敢多言。
随后,余负人转向唐俪辞一行人,拱手赔礼,态度谦和了几分:
余负人弟子莽撞,还请诸位见谅。
余负人只是我剑王城规矩如此,诸位若是没有请帖,恕我等不能放行。
唐俪辞这才放下茶杯,撑着膝盖缓缓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走到船栏前,目光淡扫着岸上众人:
唐俪辞那若是在下,执意要进城呢?
剑拔弩张之际,余负人已然握住剑柄,指尖微微用力,眼看就要拔剑相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忽然由远及近,他回头望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暖意:
余负人雪妹,你怎么来了?
夜雪吟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跑到余负人身侧,伸手将他已然拔出半寸的长剑,稳稳按了回去。
夜雪吟来兑现承诺。
余负人承诺?……什么承诺?
夜雪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下背上的行囊,径直丢给了池云。池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那轻飘飘的布包,下意识反问:
池云这是什么啊?
夜雪吟眉眼弯弯,笑靥清甜:
夜雪吟这么快便忘了?之前答应你的三套新衣啊,里面还有我师父给你的酒钱。
夜雪吟师父还说,他不在的时候,谢谢你照顾我……我嘛~谢谢你的姜汤。
池云闻言一怔,耳根倏地漫上一层薄红,抓着行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正想问唐狐狸,那碗姜汤到底是谁煮的——毕竟当初端来的人是唐狐狸,却被一声少年的高喝打断:
“万窍斋入城,闲杂人等一律退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雕梁画栋的狐龙船首大船,正乘风破浪而来,很快便停在了唐俪辞他们的小船后方。
岸边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就听那少年继续高声道:
“万窍斋斋主,恭贺余家节庆!”
话音未落,大把碧色珍珠便从船舷撒下,落向岸边,引得众人哄抢,一时间喧闹声四起。
池云扭头望着那艘气派非凡的大船,低声吐槽:
池云这么装……
余负人眉头微蹙,看向唐俪辞,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余负人万窍斋宝船已到,我看公子还是先行回避吧。
夜雪吟无奈地叹了口气,扯了扯余负人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夜雪吟余兄,你让万窍斋斋主往何处回避啊?
池云闻言,眼睛倏地瞪大,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失声惊呼:
池云你是万窍斋主人?!
话音刚落,那狐龙船已然行至小船旁,一道精巧的自动阶梯缓缓放下,恰好与小船甲板相连。
船上众人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声震水面:
“见过主人!”
唐俪辞垂眸一笑,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岸上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悠然:
唐俪辞既然以唐俪辞的身份,进不了剑王城,那就只好借万窍斋的请帖用一用了。
余负人怔了片刻,随即拱手致歉,神色郑重:
余负人方才不知公子是万窍斋主,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余负人不过在下不解,为何公子手持请帖,还要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唐俪辞若是不将问题闹大,又如何能看出问题所在呢?
方才那告状的弟子,此刻早已面无血色,慌慌张张地扯着余负人的衣袖:“……统领,我们、我们这是得罪万窍斋主了?”
唐俪辞回去告诉余剑王,万窍斋主生性怪癖,不喜见人,今日之事,不用怪罪旁人。
闻言,余负人没有应声,而是垂眸看向身侧,那个正眼眸亮晶晶盯着池云的夜雪吟。
唐俪辞轻笑一声,转身朝着阶梯走去,行至半途,回头看向夜雪吟,语气温和:
唐俪辞诸位,请上船吧——夜姑娘可要一起?
不等夜雪吟有所回应,余负人便上前一步,靠近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挽留:
余负人雪妹!……我们一道回去可好?
那声亲昵的“雪妹”,落在池云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刺得他耳膜发疼。
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梗着脖子,故意捏着嗓子,学了余负人的腔调,拖长了尾音喊了一声,又脆又亮:
池云雪妹——
这一声喊得响亮,惊得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振翅飞起,划破了水面的宁静。
夜雪吟正被余负人拉着衣袖,闻言回头,瞧见池云皱着眉、撇着嘴,一脸别扭又刻意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意清浅,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漾得池云心头猛地一跳。
他本是憋着股气,想膈应膈应余负人,此刻被那笑容晃了眼,竟一时忘了自己要接什么话。
之前还在心头打转的、关于未婚妻白素车的零碎念头,像是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走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余负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冰冷:
余负人池寨主,休得无礼。
池云回过神,斜了他一眼,下巴朝着狐龙船的方向抬了抬,语气嚣张得很:
池云无礼怎么了?雪妹,上船!哥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排场,可比这剑王城的破规矩有意思多了。
夜雪吟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挣开余负人的手,几步跑到池云身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甜软:
夜雪吟好啊池哥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声“池哥哥”又软又甜,像根羽毛似的,轻轻搔在池云的心尖上。
他浑身一僵,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散了个干净,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手忙脚乱地松开原本想拉夜雪吟手腕的手,舌头都打了结,说话磕磕绊绊:
池云你、你乱叫什么!
夜雪吟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夜雪吟叫池哥哥不对吗?方才是你先自称‘哥哥’的,你还说要带妹妹见识排场呢。
一旁的唐俪辞看得津津有味,指尖在船栏上轻轻敲着,唇边的笑意越发玩味。
他自然是知道池云那档子婚约旧事的,此刻却只作壁上观,等着看这莽撞寨主如何招架。
池云被夜雪吟堵得说不出话,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可对上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梗着脖子,闷声道:
池云登、登船!磨磨蹭蹭的!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率先踏上了狐龙船的阶梯,连背影都透着几分慌乱。
夜雪吟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唐俪辞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踏上甲板的身影,指尖轻叩船栏的动作缓缓停下,唇边的玩味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他自然看得懂夜雪吟眼底的情愫,也清楚池云那看似慌乱的模样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可偏偏,池云还有个“失踪”的未婚妻白素车。这桩婚约一日未解,夜雪吟满腔的情意,便一日落不到实处,到头来,只怕是要空付真心,落得个难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