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娘纤指骤停琴弦,望着身前孤绝背影,轻声问道:
红姑娘尊主每逢听闻此曲,必是念起那位唐公子吧?小红……学得还入得了尊主眼吗?
柳眼小红,你曾恨过谁吗?
红姑娘起身理了理裙摆,款步上前数尺:
红姑娘自然是有过的。人活于世,怎会毫无怨怼?
红姑娘尊主心中,想来也藏着这样一个人吧?
柳眼这才缓缓转身,眸中深不见底:
柳眼我原以为,逝者长辞,心中恨意总会淡去几分。可到了如今,这份恨反倒愈发浓烈了。
红姑娘我听闻,恩怨若积年累月、深沉入骨,冥冥之中自会牵引着彼此相逢。
柳眼那这般相逢,又为了什么?
红姑娘相逢……
她松开亭檐下悬挂的流苏穗子,转身回望时眸色微凉:
红姑娘自然是为了彻底离别。
柳眼对,相逢……本就是为了离别。
柳眼说着,忽然牵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反倒浸着彻骨的寒凉。
……
池云前面便是剑王城了!这余老儿,真是爱臭显摆!
池云你瞧这运河,宽得都快通到天上去了!
沈郎魂剑王城住民逾十万户,天下巨富万窍斋亦在此设分号,与余家素有生意往来。
沈郎魂余泣凤统揽天下漕运,与万窍斋早有合作之意。
池云万窍斋我知道!好像是前朝国丈或是国舅的产业吧?一阙阴阳身死不过数年,这万窍斋竟已富甲一方。
池云怪不得江湖豪杰齐聚于此,可单凭做生意,怎能让这帮侠客服服帖帖……
唐俪辞自是不能。
唐俪辞放下手中茶盏,淡声截断了池云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
唐俪辞提及剑王城,便不得不提剑凰余玄清——江湖人称“八风来仪独此剑,百兵朝凰第一人”。
唐俪辞她亦是天都峰之战中,诛杀一阙阴阳的七大高手之一。
池云是那“西风斩荒火”的剑凰?乖乖!能诛杀一阙阴阳,这可太了不起了!
沈郎魂自那一战后,一阙阴阳身死,余玄清亦伤重难愈,最终选择在天焱剑壁自行兵解。
沈郎魂兵解之前,她在天焱剑壁留下一道剑意,以待有缘人得之。
沈郎魂若非三年前余泣凤悟出西风斩荒火的真意,今日剑王城的盛名,怕是难以为继。
唐俪辞余家沐剑节自九月初七始,共计七日。
唐俪辞开剑、试剑、宴剑等诸般事宜繁杂,若我没记错,今日恰好是开剑与试剑之日。
……
剑王城红叶似火,红绸遍挂全城,人流如潮般涌入开宴之地。
“这便是焱凰剑!今日终得一见!”
古溪潭剑王城这般气派,当真名不虚传!
古溪潭周边五门十八派的掌门,竟也悉数到场了。
众人围在悬空的长剑周遭,赞叹之声不绝于耳。唯有与古溪潭同行的夜雪吟和钟春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真是柄好剑!”
“焱凰剑,果然不凡!”
“剑王配神剑,不愧是吾辈憧憬的剑道高峰!”
“多亏余剑王慷慨,我等小辈方能瞻仰神颜……”
这边众人看得入迷,那边两位姑娘已然对着案上果盘动了手。
夜雪吟拈起一块干果塞进钟春髻嘴里,无语吐槽:
夜雪吟若非师父不愿与唐公子、池云之外的人深交,哪轮得到余泣凤拿着剑凰的焱凰剑耀武扬威,听这些阿谀奉承。
钟春髻嚼碎干果咽下,笑着哄她,顺手将一颗葡萄递到她唇边,语气带着几分撒娇:
钟春髻太师叔祖境界高深,本就不在意这些虚名。
钟春髻再说了,这般嘈杂场合,太师叔祖来了怕是要嫌烦打人的。
钟春髻小师叔祖莫气~ 太师叔祖不与我们同行,说不定就是来找人“算账”的,待会儿定能让你满意。
夜雪吟弯腰含住葡萄,揽着钟春髻凑在她耳边低语:
夜雪吟唐公子今日也会来,我猜师父八成是想在他面前“露一手”呢!
古溪潭远远看着两人边吃边咬耳朵,几次想插话都插不上,只好默默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往钟春髻身边挪了挪。
“剑王到!”
随着弟子高声唱喏,四名侍从簇拥着余泣凤,自空中高调落下,恰好停在金凤凰椅前。
他撩起衣袍,大摇大摆地落座,坦然受着在场众人的拜见。
“见过剑王!”
自然,夜雪吟与钟春髻并未起身。
古溪潭压低声音提醒:
古溪潭钟妹,夜剑主……
两人扭头看了他一眼,钟春髻不情不愿地欠了欠身,夜雪吟却依旧纹丝不动。
余泣凤并未留意这边——即便留意到了,也无可奈何。身为剑皇亲传弟子,夜雪吟本就有不拜他的资本。
余泣凤诸位客气了!
余泣凤今日乃余家沐剑节开剑首日,承蒙各位赏光,余某不胜荣幸!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捧场附和:
“剑王谬赞!晚辈庭鹤,能与各路英雄一同受邀,才是三生有幸。”
“施兄所言极是!更何况今次沐剑节,剑王愿以家传绝学西风斩荒火的武境指点天下剑士,这份无私,更令在下敬佩不已。”
说罢,两人齐齐抱剑行礼。
钟春髻马屁精。
夜雪吟拍得真响。
古溪潭……
两位祖宗,少说两句吧?
余泣凤既承剑王之名,自当效仿玄清先祖,为武林后辈广开剑术之门,此乃余某分内之事,当仁不让!
余泣凤余家剑法藏有秘辛,若能泽被江湖,便是余某最大的心愿!
话音未落,余泣凤猛地起身,内力灌注于声,高喝一声“开剑”!悬空的焱凰剑中,骤然飞出一只黑红交织的凤凰,嘶鸣着直冲云霄。
紧接着,他又一声“放剑”落下,剑刃调转方向,轰然插入地面。
暗红色星火如雨点般簌簌落下,余泣凤傲然解释:
余泣凤此乃先祖蕴藏在焱凰剑中的一缕剑气,诸位得此剑气滋养,修为必能更上一层楼!
余泣凤西风斩荒火威势过于刚猛,恐伤同道,故今日剑台之上,余某便以其他招式应战,输赢不论,点到为止。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纷纷高呼“剑凰显圣,剑王威武”,余泣凤脸上笑容满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在众人视线不及的暗处,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红衣白发的女子秀眉紧蹙,目光死死锁定那只红中掺黑的凤凰,脸上满是一言难尽的神色。
偏生身旁的玄烬离还要火上浇油,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玄烬离(夜玄宸)瞧瞧你的孝顺徒孙,怕是偷了我二人的衣物漂染一番,拿来给这凤凰上色了。
余玄清无语地瞥了眼自己的红衣,又看了看他的黑衣,眼底“想打他”三个字几乎要溢出来。
余玄清我都死了,你还拿这不肖徒孙来气我?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把你捡回城里。
玄烬离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无半分恼意。
他心知肚明,纵使她口中这般决绝,可若时光倒流,她依旧会将奄奄一息的他从死亡边缘捡回。
余玄清,这个名字如同一簇跳动的火苗,是他踏入这冰冷世间时,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
玄烬离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转瞬却冷了下来,语气沉凝:
玄烬离(夜玄宸)西风斩荒火本是朱红金凰,如今这红黑交织的模样,长姐想必并不陌生。
余玄清猩鬼九心丸,此生难忘。
玄烬离(夜玄宸)你这后辈已然害了不少人,杀了他,你没意见吧?
余玄清我有意见,你便会不杀吗?
玄烬离(夜玄宸)不会。
余玄清翻了个白眼:
余玄清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玄烬离(夜玄宸)我虽无礼,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玄烬离(夜玄宸)况且我知道,若你尚有能力,定会亲自清理门户。
余玄清……
玄烬离(夜玄宸)自家徒孙靠不住,不如将目光放远些,看看别家英才。
余玄清你可是一人能挡百万雄兵的玄戈剑皇,西风斩荒火你亦精通,有你在,还需旁人?
玄烬离(夜玄宸)非也。我虽会西风斩荒火,却对这剑王城毫无兴趣。不过,我倒能给你推荐一个人选。
余玄清哦?如今的后辈之中,竟有能入你眼的人物?说来听听,哪家英才这般了得?
玄烬离(夜玄宸)于你而言,他不算后辈,而是你的平辈,他是周睇楼方弦主的师弟——他叫唐俪辞。
余玄清顺着玄烬离的目光望去,落在水上船只之中,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凝望片刻后,她脸上骤然浮现出震惊之色:
余玄清一阙阴阳?
玄烬离(夜玄宸)同宗同源,但他绝非那个为祸苍生的一阙阴阳。
余玄清你这是被美色迷了心?
玄烬离(夜玄宸)……
玄烬离(夜玄宸)算吧,但不全是。
余玄清不全是?那还有什么?
玄烬离(夜玄宸)他身上有光,很耀眼的光……
余玄清面无表情地反驳:
余玄清没看出来。
玄烬离(夜玄宸)那是你眼拙。
余玄清……
玄烬离(夜玄宸)他会去天焱剑壁找你。
余玄清……你要我放水?
玄烬离(夜玄宸)不必。他无需放水,你尽管使出全力,他不会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