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唐俪辞递来的碧色珠子,沈郎魂身形一滞——这便是夜玄宸所言,自己终将自愿为他奔走的缘由?
唐俪辞指尖捏着珠身,眸光澄澈如洗:
唐俪辞方楼主说,沈兄是否听命于我,全看唐某本事。但你自离十三楼后,便对我言听计从,步步护持身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唐俪辞若唐某没猜错,这该是夜玄宸的安排,他许了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唐俪辞但他是他,我是我。
碧笑珠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唐俪辞将珠子往前递了递:
唐俪辞此珠你收下——我并非要你染血,只需帮我寻个人。
话音微顿,他抬眸望进沈郎魂眼底:
唐俪辞另外,我想知道,他答应了你什么?
沈郎魂接过珠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珠面,语气冷硬如铁:
沈郎魂你自己也说了,他是他,你是你。他的许诺,与你无关。
唐俪辞眸色微沉,竟一时语塞。
竟是失策了。
池云在旁打圆场:
池云我说这事儿多简单,早说要钱不就完了?弄这么多弯弯绕绕。
唐俪辞无奈摇头,转身往船舱内走去。
池云立刻紧随其后,沈郎魂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逸却覆着薄霜的脸,亦默然跟上。
池云那叠瓣重华也真是的,有话不能直说?
池云一屁股坐下,忍不住抱怨。
唐俪辞撩袍落座,倒了杯热茶,平静反驳:
唐俪辞你错了,池云。沈兄要的不是银两。
他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沈郎魂,语气笃定:
唐俪辞是七宝重碧簪上的宝石。
池云闻言仰头望去,沈郎魂垂眸不语,任由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唐俪辞此簪曾是皇室至宝,嵌有七颗碧色宝珠,碧笑珠便是其中之一。
唐俪辞缓缓道来,指尖轻叩桌面:
唐俪辞昔年一阙阴阳之乱,宝簪遗落,遭人拆毁变卖,七宝散落江湖,真假难辨。
他抬眸看着池云,烛光映得面容愈发俊美:
唐俪辞不过,唐某这一颗,是真的。
池云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池云一头雾水。
唐俪辞却转向沈郎魂,目光灼灼:
唐俪辞唐某恰巧知晓,沈兄正在搜寻这七颗宝珠。只要你答应帮忙,我便助你一遂心愿。
沈郎魂双手负于身后,垂眸凝视着他:
沈郎魂我沈某有两个愿望,比起七宝重碧簪,我更想要第二个。
唐俪辞面上笑意不改,又添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杯沿氤氲着白雾:
唐俪辞只要沈兄应我,唐某——
茶杯往前又送了寸许,他语气郑重:
唐俪辞必当周全。
言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
好云山上,山洞幽深,伸手不见五指。
邵延屏摸黑跟上前方的身影,忍不住发问:
邵延屏先生,这洞里本就漆黑一片,你为何还要闭着眼睛?
蓝衣白发的俗家弟子捻着佛珠,眉目沉静,纵然未睁眼,声音却清晰传来:
普珠睁开眼,便会忍不住想寻光明。越在黑暗中,这份执念便越深。
邵延屏说得有理……
邵延屏喃喃附和,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摸索着点燃案上白烛,火光瞬间驱散了一片幽暗:
邵延屏那你怎不点灯?万一有客人来,岂不是失礼?
普珠点了灯,我依旧要闭眼。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普珠的声音平淡无波。
邵延屏坐在石案旁,将一封信封递了过去,语气骤然严肃:
邵延屏不说废话了,我有要事。你我追查猩鬼九心丸一案,线索屡屡中断,这回春儿查到了新东西。
普珠终于动了,伸手接过信封,邵延屏贴心地举起烛火照亮。
邵延屏这是我徒儿钟春髻追查郝府血案时,意外牵扯出的线索。
普珠逐字阅读,面色渐渐凝重。
烛火映照下,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珠唐俪辞、余泣凤、雁门、漕运要道、信雁空路……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普珠令徒带回的两件证物,若余泣凤当真入了邪道,借漕运之便传播毒丸,又妄图染指雁门空运,不出多久,必祸乱整个江湖。
他语气沉肃:
普珠即便他是天下剑次,也必须除之。
邵延屏可没有实证,如何抓人?
邵延屏蹙眉:
邵延屏剑王城势力庞大,泰山周边五门十八派皆听他号令,查证之路难如登天。
普珠除了余剑王,还有一人,我亦颇为在意。
普珠缓缓道。
邵延屏立刻接话:
邵延屏唐俪辞?
普珠正是。
普珠颔首:
普珠周睇楼方周之死,恐与他脱不了干系。
邵延屏先生的顾虑我懂。
邵延屏解释道:
邵延屏这两桩案子皆是春儿在他指引下侦破,但同一时间,有人见他沿路杀人,武功深不可测。不过师叔祖说了,那绝非唐俪辞所为。
普珠剑皇与邵剑主,倒是对他青眼有加。
普珠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几分:
普珠只是剑皇如何能确定,杀人者不是他?
邵延屏周睇楼之乱后,师叔祖便化名夜玄宸,一直跟在唐俪辞身边。
邵延屏无奈叹气:
邵延屏他的一举一动,尽在师叔祖掌控之中。唐俪辞纵然多智近妖,也瞒不过师叔祖的神瞳。
邵延屏说实话,我也欣赏他的才智,只是他究竟是正是邪,实在难断。
普珠我怀疑,他是以涉事者的性命为棋,引出幕后主使。
普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
普珠不换楼的铺排太过惊险,纵然他未曾作恶,也绝非善类。我会去剑王城一趟,探探虚实。
邵延屏先生尽管去,但唐俪辞的性命,恐怕不能交到江湖人手上。
邵延屏补充道。
普珠邵剑主忘了,我非江湖人。
普珠淡淡回应。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如裂冰碎玉的嗓音,从山洞外的山风中卷来,沉沉回荡在石壁之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帝王威压:
玄烬离(夜玄宸)唐俪辞不会为恶。若有一日他当真无意间踏错,本座自会约束。但谁若敢伤他性命,本座——杀无赦。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邵延屏手一抖,烛火险些熄灭。
他猛地转头望向洞口,那里只有翻涌的黑暗,连半个人影都无,可那股属于剑皇玄烬离的凛冽气场,已如潮水般将整个山洞包裹,令人窒息。
普珠捻动佛珠的动作骤然停顿,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普珠剑皇对他,倒是偏心得紧。
邵延屏师叔祖这脾气,这么多年还是半点没变。
邵延屏苦笑着放下烛台,烛火跳跃间,他仿佛能看见玄烬离隐在暗处的身影,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山洞,但凡普珠敢说半个“不”字,下一秒便会有剑气破空而来。
沉默片刻,普珠重新捻动佛珠,语调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坚持:
普珠纵是剑皇护着,若他真的踏错一步,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邵延屏那先生可得想清楚了。
邵延屏靠在石椅上,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邵延屏师叔祖说得出‘杀无赦’,便做得出斩尽杀绝的事。你若要动唐俪辞,恐怕得三思而后行。”
山洞外的风又起,卷着落叶簌簌作响,玄烬离的声音却再未响起,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山风捎来的一句谶语,却足以让整个江湖都为之震动。
是啊,比肩神明之人说的话,怎叫人能够不忌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