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廊下,晚风裹着庭院里的桂子甜香漫过来,钟春髻被夜雪吟牵着走了没几步,便骤然停住脚步。
她背对着厅门,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混着风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夜雪吟也不催,只抬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听着那隐忍的呜咽,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心疼的笑。
夜雪吟还说不委屈,眼泪都快掉成河了。
夜雪吟伸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指尖轻轻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跳脱的活泼。
夜雪吟你这丫头,嘴硬的本事倒是跟我师父学了十成十。
钟春髻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时,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却还是犟着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钟春髻我才没委屈,就是风迷了眼。
夜雪吟行,风迷了眼。
夜雪吟顺着她的话接茬,拉着她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随手折了枝缀满金粟的桂枝,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夜雪吟那我便跟你说说,你师父今日为何没替你说话。
钟春髻抬眼望向她,没吭声,却悄悄侧过了耳朵,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分明是想听的。
夜雪吟我师父,也就是你太师叔祖,他是剑皇,无官无职一身轻,辈分又压过我那两个迂腐的师兄,他自己又是肉身成神,手里还握着的如今江湖上最顶尖的玄戈剑。所以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骂蒋文博和蒲馗圣是孬种,能毫无顾忌地护着你。
夜雪吟的声音敛了几分玩笑,语气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认真。
夜雪吟可你师父邵延屏不同,他跟你差不多,辈分没越过那两个老东西去,还是中原剑会的剑主。他要守着剑会的规矩,要平衡六位剑主的关系,更要顾着剑会的颜面。
夜雪吟今日若是他当场与蒋、蒲二人撕破脸,他们怕是要仗着长辈的身份,连邵延屏一块讨伐。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剑会内部不和,反倒会把脏水泼到你身上,说你恃宠而骄,逼得师父为你失态。
钟春髻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石凳上的纹路,声音低柔却清晰。
钟春髻我知道的,师父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他只是……有太多顾忌。
夜雪吟你明白就好。
夜雪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张扬嚣张的模样,伸手比了个扬鞭的姿势,眉眼间满是桀骜。
夜雪吟再说了,就算今日我师父没来,你师父没开口,我也不会让你受这窝囊气。
夜雪吟蒋文博那老东西敢拿辈分压你,蒲馗圣敢拿出身羞辱你,我跟他们平辈,怕什么?我当场就抽他们几鞭子,看他们还敢不敢碎嘴!
她说着,又拍了拍胸脯,笑得狡黠又得意。
夜雪吟我可是剑皇亲传弟子,就算把他们俩揍了,我师父也只会说我打得好,顶多罚我抄两遍剑谱——抄给他们看,气气他们!
钟春髻被她这副鲜活跳脱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钟春髻小师叔祖,你也太嚣张了。
夜雪吟嚣张怎么了?有本事才敢嚣张。
夜雪吟挑眉,又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护短。
夜雪吟往后你也学着点,你是邵延屏的弟子,是我夜雪吟的师侄孙,更是剑皇偏护的后辈。就事论事可以,但谁再敢拿出身说事儿,你直接拔剑怼回去,天塌下来,有我们给你撑着。
夜雪吟我和师父都会教你,我信你,只要坚守本心,勤加修习,日后定能如商师姐那般,成为名震江湖的女中豪杰。
钟春髻望着夜雪吟明亮的眼眸,又想起厅内玄烬离那句掷地有声的“春儿做得很好”,心里的委屈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暖意,像被温酒熨烫过一般。
她重重点了点头,抬手擦掉最后一滴眼泪,眼底重新燃起了那股不肯服输的意气,亮得惊人。
钟春髻嗯,我知道了!日后我定会更加勤学苦练,向青洪剑主和小师叔祖看齐!
晚风再次拂过,卷着满院桂香,廊下的两人并肩坐着。一人眉眼娇俏,带着三分嚣张七分明媚;一人眸中坚定,藏着三分倔强七分锋芒。
月色如水,倾泻在她们身上,凝成了一幅鲜活又温暖的画面。
……
玄烬离(夜玄宸)余家沐剑节将至,我打算亲自去一趟飞凤山。
邵延屏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剑皇要亲自出马?这可真是活久见!
邵延屏师叔祖亲自去?那感情好啊!您去了,这事岂不是万无一失?
玄烬离对着他,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又在一瞬间敛去所有笑意,语气凉飕飕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玄烬离(夜玄宸)想多了,给你查案是不可能的。
邵延屏瞬间跨个批脸,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
邵延屏哦,还以为师叔祖转性了呢。
玄烬离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棂,落在廊下那抹娇俏的身影上,眸色柔和了一瞬,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瞥了邵延屏一眼。
玄烬离(夜玄宸)小狐狸精主动入局,也要去飞凤山,我总不能让他孤身涉险。
邵延屏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嘴角勾起几分促狭的笑,挤眉弄眼的。
邵延屏原来如此!合着师叔祖您是追着唐公子去的啊,我还当您突然关心起剑会的事了。
玄烬离抬手,将杯中的冷茶径直泼向邵延屏。
冰凉的茶水溅在他的衣摆上,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
他声音淡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玄烬离(夜玄宸)他的路数偏于激进,飞凤山底下埋着的旧怨,不比中原剑会浅。少了我,他怕是要多担些污名。
玄烬离(夜玄宸)小狐狸精自己不在意名声,可我看不得别人骂他。
邵延屏擦了擦衣摆上的水渍,半点不恼,反倒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
邵延屏那唐公子知道您的心思吗?怕是只当您是闲来无事,凑个热闹吧?
玄烬离没接话,只是起身走到厅门口,望着夜雪吟和钟春髻说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柔和。
亲都亲了,小狐狸精那么聪明,还能不知道吗?
可这话,哪能跟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老头说?
玄烬离(夜玄宸)知不知道无妨,只要他走的路上,有我垫着就够了。
天色渐暗,墨色的云团压了下来,瓢泼大雨随之倾盆而下。
将钟春髻送回房间后,邵延屏便寻了过来。
夜雪吟既然你师父来了,那我也去找我师父了。春儿,再见啦~
钟春髻忙拿起门口的油纸伞,塞进夜雪吟手里,语气里满是关切。
钟春髻带着伞吧小师叔祖,挡雨这般小事,不必损耗内力。
夜雪吟笑着接住,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眉眼弯弯。
夜雪吟傻姑娘,给你挡雨,哪里是小事?
钟春髻望着夜雪吟撑着伞,缓步走入雨幕的背影,心头像是被温茶熨烫过一般,酸涩又温暖。
原来,被人这般无条件放在心上护着,是这般踏实安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