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42

突然，一声尖利的哨声撕裂了训练场的空气。

接待室里，田果正把第三根香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何璐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快走！集合了！”

谭晓琳带头往外跑，作训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田果边跑边咽嘴里的香蕉，差点噎着，欧阳倩在旁边帮她拍背。唐笑笑手里还捏着半颗草莓，跑了两步又舍不得丢，干脆整个塞进嘴里。

女兵们气喘吁吁地在训练场东面列队站好。叶寸心的轮椅被何璐推到她的旁边，和她并排着。

雷战和老狐狸正站在门外。田果终于把那口香蕉咽了下去，嘟囔着：“不守信用！一小时还没到呢！”

“你要跟敌人讲信用吗？”雷战扫了她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已经享受了不该你们享受的待遇，知足吧。下面谁能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女兵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房间里有几件家具？什么色系？落地窗的窗帘是什么花样？冰箱里有多少种食品？空调温度是多少？”

女兵们大张着嘴，傻了。

叶寸心坐在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进接待室时的画面——沙发、茶几、电脑桌、书架、窗帘是米白色的……冰箱里有饮料，具体多少种？空调温度她没注意，她只顾着看那本笔记本了。

“报告！”谭晓琳的声音响起来，“有一套组合沙发，棕色皮质，还有一张茶几、一张电脑桌、一个杂志架，米黄色的。电器有冰箱、电脑、空调，温度是……”

她顿住了。那个数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雷战看着她，面无表情。谭晓琳不再吭声。

“报告！”田果高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吃货特有的底气，“冰箱里有十瓶矿泉水，十瓶咖啡饮料，十瓶果汁，还有一盒冰激凌，和路雪牌的！”

雷战笑了。

田果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很好。不愧是个吃货。”

田果的笑容僵住了。旁边的唐笑笑用气声说了句什么，田果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没有了吗？这么多双眼睛都是出气的？”雷战的声音重新冷下来。

“报告！电脑是联想的，显示器19寸——”欧阳倩说。

“显示器21寸，主板是华硕7h55，CPU酷睿i3，内存4个G，硬盘500G。”叶寸心的声音从队列末尾传来，干净利落，像报菜名一样流畅。

雷战转过身，朝她走过去。他的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这么说，你已经破解成功了？”

叶寸心仰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这就很了不起了吗？”雷战在她轮椅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电视节目播的是什么内容？书架上摆的是什么杂志？”

叶寸心傻眼了。

雷战继续发问，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刁钻：“《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的装束？”

“报告！”何璐举手，声音沉稳，“那个女孩穿粉色裙子，带蕾丝边的，脚上是绿色高跟鞋，好像是栗色的头发。”

雷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丝：“还算有细心人。以后我不想再听见你们说‘好像’。对一名优秀特战队员来说，细心就是一切，而且影响着整个行动。有些时候，单是细心足以让你们成功。”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老狐狸，你继续！”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队部走去。

老狐狸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女兵们脸上扫了一圈：“特战队员的特就在于，全气候全地域全方位进行武装渗透，而敌后作战往往处于绝对劣势之下，隐蔽和观察能力是基本功之一。观察分扫描式观察和全景式观察。扫描式观察就是只注意有效范围中的景象，通过视线的改变来观察全景。明白了吗？”

“明白了！”女兵们怒吼。

“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你们要在脑子里迅速把眼前的全景分成若干个条形部分逐一观察。这样既可以得到全景的图像，又可以获得尽量多的细节。明白了吗？”

“明白了！”

老狐狸挥挥手：“下面看你们的了，马上回去换上作训服，三分钟后训练场东面集合！”

话音刚落，女兵们轰地迅速散去。阿卓撒丫子就跑，旗袍的下摆被她攥在手里，露出两截小麦色的小腿。唐笑笑一把拉住她：“哎，奢香，走猫步，你穿着旗袍呢！”

阿卓愣了半秒，硬生生把步子压下来，踩着不太标准的猫步尽量快地向宿舍走去。那画面说不上优雅，倒像是某种奇特的竞走比赛，唐笑笑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叶寸心作训服本来就穿在身上，不用换。老狐狸过来二话不说推着轮椅就往训练场东面走。

“老狐狸，我可以自己——”

“你现在是伤员，伤员有伤员的待遇。更何况那群丫头也顾不上你，你自己走又得走到啥时候。”老狐狸推着她穿过训练场“但别以为伤员就能少学东西。一样都跑不了。”

叶寸心抿了抿嘴，没吭声。

不到三分钟，女兵们已经换好作训服在东面列队站好。风吹过荒草地，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叶寸心看看四周，荒草连天，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和远处模糊的山影，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地方有什么好观察的，除了荒草还是荒草。”她靠在轮椅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田果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也许一会儿从草丛里蹦出个帅哥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沈兰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花痴。”

谭晓琳看看身边的何璐，低声说：“和路雪，五分钟都过了，老狐狸怎么还不来？”

何璐想了想，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又是考验吧。姐妹们，按照教官刚才讲的观察法，自行训练。”

女兵们应了一声，散开走进了草丛。

田果的左脚踩在一片微微隆起的泥土上，泥土的颜色和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踩到雷了！”

“我也踩了一颗！”阿卓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的右脚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也有。”沈兰妮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仔细听能发现尾音在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老狐狸径直走到阿卓身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工兵锹。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当，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工兵锹的刀刃切入泥土，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杂草，一点一点地往下挖。

一颗地雷的轮廓在泥土下渐渐显露出来。

阿卓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作训服领口上。她的腿在发抖，从大腿一直抖到脚踝，但她咬着牙，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老狐狸的手探到地雷底部，手指找到了保险销的位置。他抬头看了阿卓一眼：“靠边去！”

阿卓小心地挪开脚，往旁边闪了两步。

“轰！”

一声巨响，被挖出的地雷引爆了。泥土和碎石被炸得飞溅起来，打在周围的草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冲击波带着一股热浪从女兵们脸上扫过去，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女兵们吓得浑身发抖。唐笑笑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老狐狸，求求你，帮她们把雷都排了吧？”唐笑笑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攥着裤缝攥得关节发白。

老狐狸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为所动：“我没这个义务。连雷区都看不出来，你们这就叫观察？”

谭晓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都没学过排雷啊！”

“你们没学过的东西多呢！”老狐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现在又不是地雷战的年代，”叶寸心的声音从轮椅上传过来，清亮中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不是有扫雷车、单兵扫雷爆破筒吗？”

老狐狸转过身，冲她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讥诮：“嗬，懂得不少！你准备到敌后作战也带着它吗？”

叶寸心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何璐上前一步，挡在欧阳倩前面，声音沉稳但目光急切：“老狐狸，我们一无技术，二无装备，排雷的确有难度，万一有伤亡怎么办？”

“凉拌！”老狐狸一瞪眼，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有训练死亡指标。”

田果站在那儿，脚有些发麻。她能感觉到脚底那颗地雷的轮廓透过鞋底传上来的触感——坚硬的，冰凉的，像一块嵌在泥土里的钢铁心脏。她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强撑的笑意：“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啊？我站不住了！”

老狐狸转过身，目光在欧阳倩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闻香。你来。”

欧阳倩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连摆手：“我？我……不敢……”

何璐走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她胆小，要不我来吧！”

“跟我讨价还价？”老狐狸斜眼看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何璐咬了咬嘴唇，不敢说话了。

谭晓琳转过身，双手按住欧阳倩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蚊香，别怕，试试……”

欧阳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随时都会溢出来：“教导员，我在家……连鞭炮都不敢放……”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吧！”老狐狸冷哼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林妹妹！”田果闭着眼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反正是个死，我死你手下，做鬼都不冤枉！”

沈兰妮也跟着点头，声音稳了：“我也愿意！”

欧阳倩看着她们，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她的目光在田果和沈兰妮的脚下来回扫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但她用袖子狠狠一抹，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真死了，别……别找我算账。”

老狐狸边走边回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谅你们是第一次，我只要求你一人排一颗就可以。”

欧阳倩脸色发白，蹲在田果身边，手里的工兵剪刀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清除掉地雷周围的杂草，每一刀都轻得像是在给婴儿剪指甲。女兵们围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雷战的目光盯着画面军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欧阳倩的手抖得厉害。她发现了——一根绊线。细如发丝，离地仅三四厘米，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反光。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

老狐狸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传进欧阳倩的耳朵，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这是绊发雷，一碰绊线就会爆炸，先剪断引线。”

田果的脚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欧阳倩，看到对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泥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姐们儿，小心点，求你了，”田果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是硬撑出来的，“我才二十岁，还没嫁人生孩子呢！”

欧阳倩深深吸了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把所有的勇气都灌进血液里。然后她屏住呼吸，手指在工兵剪刀的握柄上收紧了三分，果断剪断引线。

“还不快跑！”老狐狸大喊。

田果急忙转身开跑，脚下的泥土被作训鞋蹬得飞起来。她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欧阳倩还蹲在原地。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工兵剪刀，刀刃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颗已经被剪断引线的地雷，然后抬头看向老狐狸，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下面……怎么做？”

“连接导火索和雷管，引爆地雷。其他人卧倒！”老狐狸的声音骤然拔高。

女兵们迅速卧倒，身体紧贴着地面，双手护住头部。

欧阳倩头上豆大的汗珠掉了下来，砸在泥土上摔成八瓣。她放下工兵剪刀，将双手按在地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泥土，像是在感受大地的温度。

“她这是干啥？”唐笑笑趴在不远处，压低声音问。

田果趴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在紧张和笃定之间来回切换：“那还用说？求土地爷保佑嘛！”

谭晓琳趴在地上，微微抬起头看向欧阳倩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她这是消除身上可能产生的静电。”

何璐趴在她旁边，目光一直锁定在欧阳倩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咱们这群人里，属林妹妹胆子最小，可最细心。”

欧阳倩的手重新抬起来的时候，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她拿起雷管，尝试将导火索插入雷管中约一厘米左右的位置。插好之后，她拿起雷管钳，试图夹住导火索固定。但试了几次，手抖得太厉害，雷管钳的钳口每次都在离导火索不到一毫米的地方滑开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眼泪流出来。她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老狐狸蹲在她身边，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比她们细心、敏感，有探雷的天赋。继续吧。”

欧阳倩咬咬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她的手重新握住雷管钳，这一次，钳口稳稳地夹住了导火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