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41

下午的阳光从训练馆的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叶寸心坐在轮椅上，手里被塞进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皮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处折角。

她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是目录，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常年握枪的人写出来的——坐姿、站姿、行走、转身、手势、表情管理，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页码，数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列队的新兵。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分了三个区域：左侧是动作要领，用蓝色笔写的，行距均匀，每个动作的分解步骤都标了序号；中间是分解示意图，手绘的，线条简洁利落，肩线、腰线、重心线都用虚线标注了角度，人体比例虽然称不上专业，但每一个关节的弯曲弧度都画得极尽准确；右侧是常见错误和训练方法，用红色笔标注，在一些容易出错的地方还画了小三角作为重点标记。

叶寸心翻到“坐姿”那一页，目光在“双膝并拢微侧，小腿与地面呈七十五度夹角”那一行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画的那个坐姿示意图。图上的人穿着裙子，膝盖并拢，脚踝交叠，旁边的红色标注写着“膝盖间夹一张纸，掉落即不合格”。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起来。

阎王坐在她斜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他的坐姿和礼仪课上学的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膝自然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侧向一边，看起来既有军人的挺拔又带着几分优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蚕啃桑叶，在安静的角落里自成一片。

叶寸心合上笔记本，偏头看向他：“师傅，你写什么呢？”

“战后总结。”阎王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声音不高不低，“每场实战后都必须写总结。”

叶寸心的眼睛转了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牛皮纸封面：“每场？有字数要求吗？”

阎王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方投过来，正好捕捉到叶寸心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认识这小徒弟这么久，她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没憋好主意。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提前量：“没有字数要求——但也不能太少。”

叶寸心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词严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受伤的后颈让她没法做太大的动作，但那个神气劲儿一点儿没减：“害，师父，你徒弟我能是那种人吗？”

阎王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接话。他把笔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写总结，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才找到刚才写到哪里。

训练馆里，女兵们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站着。田果蹲在地上系鞋带，唐笑笑靠着墙打哈欠，沈兰妮抱着胳膊站在角落里，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李晓芸站在队前，仍旧是一身空姐制服，盘发一丝不苟，气质优雅得和这个满是汗水和泥土气息的训练馆格格不入。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李晓芸微笑着说，“我们要学的是国际标准舞的基本步伐，学完这个，我的教学任务就结束了。”

雷战和老狐狸从门口走进来。女兵们条件反射地起身立正，叶寸心坐在轮椅上没法站起来，但也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脚跟并拢。

李晓芸微笑着走过去，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雷队长，你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你的手下都是高人啊。”

“李小姐，你辛苦了。”雷战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目光从女兵们脸上一一扫过，“也恭喜大家速成礼仪课程。为了表示谢意，今天休息，明天请大家到接待室休息，慰问品已经准备好了。”

训练馆里安静了两秒。女兵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动。叶寸心靠在轮椅靠背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馆里还是被听得清清楚楚：“能有这么好心？”

沈兰妮站在前排，难得地接了叶寸心的话茬，语调里带着同款的怀疑：“就是，从来都没听说野兽营还有什么接待室。”

老狐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接待室只给你们开放一小时。”

“李小姐，请到队部坐坐，评估一下我煮的咖啡。”雷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李晓芸往门口引。

李晓芸优雅地颔首：“雷队长，没想到你还有如此雅兴，我很荣幸。”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训练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二天，女兵们还站在训练场原地，像一群嗅到了可疑气味的小动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阿卓扭头看向何璐，压低声音问：“队长，去不去啊？”

唐笑笑已经往迈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看到了猫罐头的猫，回头冲队友们一扬下巴：“就是个陷阱，我都要跳下去！”

何璐的目光在队友们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透一切的笑：“都不走？你们傻啊？”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女兵们呼啦一下全涌去，作训鞋踩在地上发出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叶寸心坐在轮椅上，看着队友们的背影，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往前探了探身：“不是，还有我呢。”

跑到门口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女兵们又呼啦啦地涌回来，田果和唐笑笑一人抓住一边轮椅的推把，推着叶寸心就往门口冲。轮椅轮子碾过训练场的石子时重重地颠了一下，叶寸心的身体往前一晃，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轮椅扶手。

“你俩稳当点。”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但田果和唐笑笑同时缩了缩脖子。

欧阳倩走在旁边，和唐笑笑对视了一眼。唐笑笑用气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欧阳倩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 一下。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女兵们集体愣了两秒。

落地窗帘垂坠及地，米白色的布料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把窗外刺眼的午后阳光滤成柔和的暖调。屋子正中间摆着几张深棕色的大沙发，皮质柔软得能看见自然的光泽，上面还放着几个靠垫。茶几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果盘、零食、几盒没拆封的饼干，还有一个三层点心架，最上面一层放着草莓和葡萄，中间是切好的水果拼盘，最下面一层码着小蛋糕。冰箱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饮料罐。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里面塞着书籍和杂志，旁边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无声地播放新闻。

田果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的天——这是真的沙发！不是训练场上那个硬得能硌断腰的板凳！”

唐笑笑紧随其后，一屁股坐进另一张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捞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管这是不是陷阱，就算是，我也要先把这盘草莓吃完再死。”

女兵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把几张沙发占满了。芭比盘腿坐在沙发角落翻杂志，阿卓打开冰箱研究饮料的种类，何璐拿了瓶水靠在窗边，沈兰妮一个人占了单人沙发的一端，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叶寸心的轮椅被欧阳倩推到电脑旁边。欧阳倩蹲在电脑主机前面，指着屏幕上弹出的密码框，仰头冲叶寸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敌杀死，帮个忙，破解一下呗？我想上网。”

叶寸心瞥了一眼屏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想上网还是想偷菜？”

欧阳倩面不改色：“都有。”

叶寸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寸，正准备伸手去够键盘，阎王从门口走进来了。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来，田果抱怨道:“我就说没那么好心。”

        “站着干什么，坐”

阎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小板药，穿过半个接待室走过来。

“把药吃了。”他把保温杯拧开，递到叶寸心手里，又把药片从铝箔包装里一粒一粒地抠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叶寸心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片白色药片，表情像是看到了阶级敌人：“师傅，我都好了”

“医生说得吃满这个疗程。”阎王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叶寸心瘪了瘪嘴，把药片扔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阎王站在旁边，一直等到她把保温杯放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确认药咽下去了，才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拧好盖子放在轮椅侧面的网兜里。

接待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女兵们齐刷刷地从各自的位置上弹了起来，以叶寸心为圆心围了半个圈。田果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唐笑笑手上沾着草莓汁就凑过来了，沈兰妮从单人沙发上起身，抱着胳膊站在外围，但目光和其他人一样死死地锁在叶寸心脸上。

“小列兵，”唐笑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好奇心浸泡过一样饱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和阎王爷什么关系？”

叶寸心靠在轮椅靠背上，受伤的左腿伸直，右腿自然垂落，仰头看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的脸。她面不改色地摊了一下手：“能有什么关系？师徒啊。”

“哎呦喂——”女兵们集体发出一声拉长的起哄，音调高低起伏，在接待室里回荡成一片。

唐笑笑凑到叶寸心面前：“谁家师父管徒弟吃不吃药啊？”

何璐和谭晓琳靠在窗边交谈没围过来，但她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从矿泉水瓶上方飘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寸心认命地叹了口气，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其实真没什么——就是我今天上午出院回来的时候，在大厅碰上了我的主刀医生。”

“主治医生怎么了？”唐笑笑追问。

“那个老医生年纪大了，最看不惯我们这些行仗着年轻。”叶寸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模仿老医生的语气压低了嗓门，“‘讳疾忌医，以后老了怎么办？你家属呢？你家属在哪里？’”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老医生推眼镜的动作都加上了，女兵们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

“然后呢？”田果催促。

“然后老医生一把就逮住了阎王爷。”叶寸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生无可恋的认命感，“拉着他的胳膊说了足足十五分钟。从按时吃药的重要性讲到伤口感染的并发症，又从并发症讲到年轻时不注意身体的后果，连我住院期间有几次没按时吃药的事都翻出来告状了。”

“你没按时吃药？”沈兰妮的声音从外围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不会是没某人害怕吧！”

      “就两次！”叶寸心竖起两根手指，“几次而已！你们也知道我是网虫，一不注意忘了时间”

         平时在基地这群女兵怕的主，被像学生训得抬不起头，倒也是重温儿时了。

        雷战双腿搭在桌子上，一把瑞士军刀在手里玩得滴溜转，脸上带着笑意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趁这会时间，商量一下她们接下来的走向。”雷战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队员们围站在大屏幕前，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老狐狸端着茶杯靠在桌边，目光从屏幕上扫过，又落回雷战脸上。

“大家各抒己见，有什么说什么。”雷战把军刀合上，往桌上一搁。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你们先说吧，我和雷神一说，你们有什么就不好说了。”老狐狸招呼着，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我先来。”阎王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上。“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她们能顶到现在。没主动退出的就这几个。也是因为我们这次要求高，如果按照以前骨干集训的标准，淘汰率不会这么高，她们还会有更多人留下来。”

“我同意。”小蜜蜂接过话头，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雷神，她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能吃苦，韧性要强。虽然战术指标不如男性特战队员，但是她们的意志力是非常顽强的，很多男兵都不如。”

“女人的韧性是比男性强的啦，要不怎么说中国女性的传统是吃苦耐劳呢？”元宝看了看训练馆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李晓芸刚走没多久，他整个人还处在一种飘飘然的状态里。

大牛点头附和：“我看元宝说得没错。我以前看过一份资料，也说在极端情况下，女性的韧性要强过男性。当男人精神崩溃的时候，女人反而被激发出更强的斗志。我们以前可能对女兵偏见多了一些。”

“这不是偏见，这是事实。”阎王的声音平平地插进来，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理，“她们在战术指标上，永远不可能超越男兵的。这是身体的先天性条件决定的。女兵永远不可能像男兵一样，在一线作战——开战斗机什么的另说。面对面一刀一枪地拼杀，女兵还是没戏的，再怎么练都没用，更何况她们都不是男人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屏幕上叶寸心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趴在地上排雷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剥离地雷周围的泥土，动作细致得像是在雕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她的后颈上还贴着纱布，白色的边缘从作训服领口露出来一小截。

阎王的手指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那我就纳闷儿了，”小蜜蜂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摊开，“既然女兵军事素质无法超越男兵，我们训练火凤凰的意义何在？仅仅为了向外界表现中国军队是男女平等的吗？那不成了仪仗队啦？她们岂不是永远也不能执行作战任务了吗？”

队员们脸上都浮现出相似的迷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雷神和老狐狸。

“大家说的都很好，下面——”老狐狸拖了个长音，笑着看向雷战，“请雷神发言。”

雷战笑笑，把搭在桌上的双腿收回来，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从每一个队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大屏幕上。

“实不相瞒，我一开始也有过跟大家一样的想法，对训练这支火凤凰女子特战队是有抵触心理的。在世界各国的特种部队当中，女性特战队员几乎没有，这也是我们的作战任务所决定的。我们永远处于高强度高危险的冲突最前沿，经常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作战，而女性先天性的缺陷，显然不合适执行这样的作战任务。”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女子特战队才真的是一支奇兵。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才是出奇制胜的前提。我们没想到会组建女子特战队，敌人也没想到。如果我们执行围剿特种部队的任务，最关注的会是什么人？”

“青壮年，短发精干的青壮年，一看就是运动员的那种。”老狐狸接话。

“对，敌人也会这样想。他们会关注我们这样的青壮年，而不会关注女人，尤其是——具有女人气质的女人。”

队员们眼一亮。

雷战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她们能做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做我们做不成的事。”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她们成为与众不同的特战队。”小蜜蜂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如果我们训练出一支跟我们一样的特战队，训练出一群男人婆，还要她们来做什么？”

“高见！我有数了，难怪你连文工团的都要留下。”老狐狸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们要训练一支意志坚定、装备先进、能力超群的女子特战队，把她们的潜力都挖潜出来，在未来战争当中发挥特殊的作用。这就是我们花这几个月的心血，离开一线值班岗位来带新人的意义。明白了吗？”

“明白了！”队员们齐声应道。

小蜜蜂笑嘻嘻地举起手，正要说什么，雷战已经从桌面上的一摞档案袋里抽出了两个——谭晓琳和何璐的照片被单独拎出来，摆在桌子正中央。

“她俩，指挥小组，毋庸置疑。有意见吗？”

众人纷纷点头。

阎王没点头。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那两张照片上。他的视线落在档案袋旁边散开的几张照片上——叶寸心的那张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角，能看见她穿着作训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微微上扬的侧脸。

那张照片是集训第一天拍的。那时候她还没受伤，站得笔直，目光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得扎手。

阎王盯着那个露出来的角，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

元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回来，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没反应。

元宝加大力度，一巴掌拍在阎王后背上，压低声音：“阎王爷，别看啦，等讨论完，让雷神把照片给你。”4

         “胡说什么？”阎王偏头咳嗽了一声，伸手把叶寸心和沈兰妮的照片抽出来“她两狙击小组。”阎王把叶寸心的照片往前推了推“叶寸心狙击手，沈兰妮观察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