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边的蓝色窗帘被晨风撩起一角,露出窗外刚刚褪去夜色的天空。军区总医院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值班护士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像鱼游过水底。
叶寸心坐在床边,腿已经换上了自己的作训裤,左腿缠绕着的白色绷带。后颈的纱布也换了新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点凉。她肩头挂着一个军用背包,里面装着她住院这些天张海燕带来又被她留下的小物件——一本《狙击手手册》。
张海燕今天来了一趟,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她拿起靠在床头的两支拐杖,想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走到这间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阎王站在门口。他今天一身军装常服,裤脚塞进高帮靴里。头发刚洗过,没来得及完全干,发梢带着一点潮气。他左手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右手还夹着一杯豆浆。看见叶寸心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床边。
"别着急。"
他迈进门,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豆浆杯搁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什么?"叶寸心歪着头往那几个塑料袋里看。
"小米粥,煎饼,小笼包,还有一盒虾饺。"阎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摆了大半个床头柜,"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叶寸心看着那满满一桌子早餐,愣了两秒:"……师傅,就我们两人能吃完这么一堆吗?”
“不会”
阎王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杯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吃,吃完了再走。"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虾饺,薄得透亮的面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热气从盒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鲜香。
她吃完最后一只虾饺的时候,阎王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墙角。
"师傅——"
话音未落,阎王一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直接把人从床边抱了起来。
叶寸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肩膀的衣服。她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物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的硬度。阎王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她往上轻轻颠了颠,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师傅!"叶寸心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我自己能走。"
"医生说腿最好一点剧烈运动都别做,才能恢复得更好。"阎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万一等会儿你自己不小心磕一下碰一下——"
"我自己会小心。"
阎王没回答。他已经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了她的拐杖,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提了垃圾袋,抱着她往门口走。叶寸心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手抓着他肩头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她的脸侧对着他的胸口,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一点点硝烟味的干净气息。
走廊里光线明亮,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光。小张护士正好从护士站那边拐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小张护士落到叶寸心的脸上“叶寸心,你男朋友想得挺周到啊。”
叶寸心在阎王怀里暗戳戳翻了个白眼,出声“你误会了,他是我师傅。”
“家属啊。”
阎王完全没有仔细注意小张护士。他抱着叶寸心穿过走廊,下楼梯的时候换了个姿势,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身体中心收了收,叶寸心的胳膊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
走到医院外,"钥匙在右裤兜里。"阎王吩咐她,"帮我掏一下。"
"师傅,你其实可以放我下来了——"
阎王没垂下头和小姑娘对视上,叶寸心别开目光,把手伸进去,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他大腿外侧的时候,两个人都同时僵了一下。她飞快地摸到了那串钥匙,勾在手指上抽出来。
"给你。"她把手里的钥匙举到他眼前。
阎王偏了一下头,把那串钥匙接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了她的掌心。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把她放进去。叶寸心坐稳之后,阎王顺手把安全带拉过来,咔嗒一声扣好,然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去了。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晨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叶寸心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路过的行道树,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指背抵着下巴。
阎王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他的右手搭在换挡杆上,偶尔松一下,又握回去。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师傅。"
“嗯”
“没什么”
车子拐进那条通往基地的盘山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碎,从车窗外一片一片地闪进来。叶寸心靠着座椅,眼睛半阖着,感觉身体被车身的轻微晃动带得有点发沉。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坐过车了,加上伤口的牵动带来的疲惫感,眼皮渐渐往下坠。
阎王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又把车速降了半档。
车子平稳地驶入基地大门,哨兵敬了个礼,他减速回礼,然后缓缓地拐进停车位。
阎王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把轮椅取出来撑开,调好脚踏板的高度,确认刹车锁死,然后才绕到副驾驶这一侧拉开车门。阎王小心翼翼的为叶寸心解开了安全带,叶寸心在听到咔哒声的时候醒了,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懵,瞳孔聚焦了一下才看清面前的人。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阎王"嗯"了一声,刚要往出撤身,叶寸心微微抬了一下头,想跟他说"我自己可以上轮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动作变得更近,她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能看到他瞳孔里那个清晰的、小小的自己。
阎王的喉结上下拱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阎王反应过来,弯腰把人从座椅里抱出来。
阎王把叶寸心放进轮椅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受伤的左腿能平放在脚踏板上,右腿可以自然垂落。然后他直起身,推着轮椅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远远地就能听见训练场上传来的喊声和跑步声。女兵们正在做越野障碍,烟尘从翻越高墙的落脚点腾起来,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浑浊的光柱。阎王推着叶寸心沿训练场外围走着,轮子轧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最先注意到他们的是站在障碍墙顶端的沈兰妮。她一个翻身跃过障碍墙,落地的时候姿势不太标准,重心偏了一下,差点崴脚,但她的目光已经定在了场外那个轮椅上的身影上。沈兰妮的嘴先于大脑张开了,嗓门直接扯过半个训练场:"——小列兵!"
这一嗓子喊出去,剩下的人全停了。田果正从低桩网底下钻出来,满脸都是泥和草屑,听到这一声立刻抬起头,从网子底下钻出一半就往外看。何璐正在拉引体向上,手一松直接落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重心。芭比从高板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但还是踉跄着站稳了。
"叶寸心——"田果喊了一声,已经撒腿往外跑了,根本顾不上哈雷在后面喊"训练还没结束——"
一个跟着一个,七个女兵全从训练场往外跑。元宝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你们任务结束了吗——"但没人听。老狐狸和哈雷大牛对视一眼,收起了手里的哨子,索性也往这边看。
女兵们在叶寸心面前急刹车,形成半个包围圈。谭晓琳最先蹲下来,手撑着膝盖探头看叶寸心的腿。何璐的目光从她的左腿移到她后颈露出的纱布边缘,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田果蹲在另一边,伸手想拍她的肩膀,被阎王拦住。田果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说:"你等俺老田有空给你炖猪蹄,以形补形!"
沈兰妮站在最外围,抱着胳膊,头微微偏着,下巴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最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我还以为你这个小列兵准备知难而退了,"沈兰妮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傲娇劲儿,尾音往上挑,"还想夸你识时务。"
叶寸心抬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紧不慢的笑:"那你可要少将失望了。"
沈兰妮的眉毛挑了起来:"谁管你啊——"
"不是我说你俩,怎么又掐架。"唐笑笑从后面插进来,一只手搭在欧阳倩肩膀上,"你不在的这几天,灭害灵整天唉声叹气的。"
沈兰妮恼怒地转头:"胡说八道什么,找打是不是?"
欧阳倩在旁边接了一句:"是有点魂不守舍,还质问雷神呢。"
"欧阳倩!"沈兰妮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你也跟着她们胡说!"
阎王站在一两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群女兵围着叶寸心叽叽喳喳。
"行了。"雷神的声音从训练场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带着特有的、被压得很沉但依然有穿透力的威压感,"都聚在那里干嘛呢?训练任务没完成就擅自离队,扣五分。"
女兵们一哄而散往训练场跑。田果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叶寸心比了个"回头找你聊"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比了一下。叶寸心朝她点了点头。
训练场重新响起喊声和脚步声。阎王推着轮椅,阳光已经升到了训练场东侧的铁丝网上方,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几乎交融在一起的形状。
叶寸心靠着轮椅靠背,头微微往后仰,后颈的纱布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她的目光追着远处女兵们翻越障碍墙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叶寸心的目光还落在远处,嘴角却弯了起来。阎王低头看了她的后脑勺一眼,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在阳光下旋成一个浅浅的圈。他的目光在那个发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下午你就要把礼仪课上学的坐姿补回来。”
叶寸心气鼓鼓地抬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的侧面刻出一道利落的线“师傅,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心情。”
风从山间吹过来,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又往后拉长了一点。轮椅在跑道边慢慢地往前走着,不急不缓,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抻长了。3
好看,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