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22

女兵宿舍。

这是她们来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真正整理自己的床铺。

没有军衔的迷彩服挂在床头，背囊整齐地码在床下，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日光灯把整个宿舍照得亮堂堂的，墙壁是白色的，床架是军绿色的，简单、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女兵们都在收拾床铺，有的在叠被子，有的在整理柜子，有的在往床头贴什么东西。脚步声、说话声、拉链声混在一起，嘈杂但不混乱。

宿舍外，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何璐一脸难色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枪带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教导员，我真的没想到，你应该是队长。”她皱着眉，语气很认真，“我去找雷神！”

她转身就要走。

谭晓琳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别磨磨叽叽的了，说你是你就是，”谭晓琳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再说，我现在不是教导员了。”

何璐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谭晓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教导员，我真心不是那意思！”

“我明白。”

谭晓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松开何璐的胳膊，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日光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平静的、接纳一切的神情。

“雷神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特殊用意。咱们相处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出任队长。”

“教导员，我……”

“别教导员教导员地叫了，”谭晓琳打断她，“我叫谭晓琳，队长同志。”

何璐急了：“教导员，我可不敢乱了规矩。”

“现在是特训期间，你想那么多也没用。”

谭晓琳的神情严肃起来，站直了身体，看着何璐的眼睛。

“何璐同志，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确实很出色，还有战区的经历，已经很难得了。我虽然在军校学的就是作战指挥，但是始终也没有过实战的经验。我相信，他们的考虑是有根据的。”

何璐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教导员，我就是个军医，也不算参加了什么实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谦虚，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责。

“能在战区工作过，已经是难得的经历了。”谭晓琳的声音温和下来，“我想，他们肯定有这方面的考虑。你就大胆去工作吧，我配合你！”

何璐抬起头，看着谭晓琳。

日光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照亮了她们眼底的认真和真诚。

“教导员……”何璐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红。

“叫我云雀，”谭晓琳笑了，“这是我给自己起的代号。”

何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的代号想好了吗？”谭晓琳问。

“想好了。”何璐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我叫和路雪！”

谭晓琳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了，别想太多了，”她伸手搂住何璐的肩膀，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这个队长既然让你当，就当吧。再说，还是轮流担任队长副队长，你这个队长也当不长啊！”

何璐被她搂着走，脚步轻快了些：“也是啊，都得当队长！”

“就是，那你还让个什么劲啊！”

两人笑着走进宿舍。

——

风队宿舍。

谭晓琳和何璐走进来的时候，女兵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床铺整齐，柜门关好，地面干净得能反光。几个人站在各自的床边，有的在整理武装带，有的在擦枪，有的已经站好了等着。

谭晓琳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点点头。

“大家都好了吧？出去集合！”

女兵们纷纷往外走，脚步声杂沓，但没有人磨蹭。

走廊里，风队的女兵们列队站好。

何璐面对大家站着，谭晓琳站在队列前面整队。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报数声干脆利落，一声接一声，没有拖音。

谭晓琳转身，跑步到何璐面前，立定，敬礼。

“报告！和路雪同志，风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她的声音洪亮，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一听“和路雪”这个代号，女兵们“轰”地都笑了。

田果第一个绷不住，笑得弯了腰，欧阳倩捂着嘴笑，唐笑笑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连沈兰妮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何璐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

“对啊，我的代号就是和路雪！”她提高了声音，压过笑声，“教官说了，让我们给自己起个代号，以后大家就用代号互相称呼。现在大家就报自己的代号！”

“我的代号是云雀！”

谭晓琳第一个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唐笑笑歪着头想了想，举手：“报告！我的代号是芭比——芭比娃娃！”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很甜，带着一种属于文工团演员的自信和俏皮。

何璐看向阿卓：“14号，代号想好了吗？”

“想好了，”阿卓点头，声音沉稳，“我的代号是奢香。”

田果满脸疑问地转过头：“奢香？这是什么东西？”

阿卓的脸瞬间黑了，对着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瞪着田果：“你大不敬！奢香夫人是我们彝族的女英雄！”

谭晓琳笑着站出来，替阿卓解围：“奢香夫人是彝族历史上著名的女英雄、女政治家，她协助明王朝消灭了元朝残余势力，稳定了西南边陲的局面，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对不对，阿卓？”

阿卓佩服地点点头，看着谭晓琳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敬佩，是认可，是把一个人当自己人的那种认同。

“教导员，你懂得真多！”

谭晓琳一笑：“这里没有教导员，只有55号，副队长。”

她看向田果：“36号，你呢？”

田果挺了挺胸，一脸得意：“我的代号叫雷婆！”

唐笑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不如叫媒婆更贴切。”

田果看她一眼，理直气壮：“文工团的，你不懂，这里有雷神啊！雷神算是雷公，我当然要叫雷婆，咱不能让他耍单吧？”

唐笑笑笑得更欢了：“你要是能把雷神降住，叫啥都行！”

阿卓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田果的衣领，力气大得田果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你——不许叫雷婆，改过来！”

田果左右挣扎着，像一条被拎起来的鱼：“凭什么？雷神是你的阿黑哥啊？我偏要叫雷婆！雷婆！雷婆！雷婆！”

阿卓一拳打在田果鼻子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准。

田果一愣，伸手一摸——鼻血下来了，鲜红的血顺着嘴唇往下淌，滴在迷彩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田果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对着阿卓一头撞过去。阿卓被她撞了个趔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田果趁势扑上去，两个人扭在一起。

“松开！”“你先松开！”“打我鼻子？我跟你拼了！”

谭晓琳连忙上前，一手拉一个，使了不小的劲才把两人分开。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她的声音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严厉，“不就是个代号吗？至于吗？”

阿卓还想扑上去，眼睛瞪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何璐从后面抱住阿卓，力气很大，把她箍得动弹不得：“阿卓，你疯啦？小心被雷神看见，咱们小队集体扣分！”

阿卓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不动了。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还是站住了。

谭晓琳拉着田果，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田果接过去，胡乱的擦了擦鼻血，纸巾上红了一片。

“36号，挺水灵的姑娘，叫什么婆啊？也不怕叫老了！”谭晓琳的声音温和下来，“我给你起个代号吧？”

田果脸一扬，鼻血还没擦干净，下巴上还挂着红，但那股倔劲儿已经上来了：“那要看合不合我的心思。”

谭晓琳笑了，看着田果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么苦的地狱周，我瞧着你每天开开心心的，也给姐妹们带来了不少快乐，你看就叫开心果如何？”

田果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开心果？”

她念叨了两遍，嘴角慢慢咧开。

“呵呵……还能吃，挺好，我要了！”

何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阿卓，转向欧阳倩。

“47号，你呢？”

欧阳倩摇摇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我还没想好呢！”

田果擦着鼻血，含混不清地说：“又不是写文章，想啥？就叫林妹妹吧！”

欧阳倩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好，我想叫闻香。”

“闻香？”

叶寸心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闻香？我还敌杀死呢！”

欧阳倩白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念道：“闻，新闻的闻，‘自入冬来多是暖，无寻花处却闻香。’还大学生呢！”

那语气不轻不重，但“还大学生呢”四个字带着一种故意的调侃。

谭晓琳笑着打圆场：“这诗是夸奖梅花的，47号是以梅花的品格自律，对吧？”

欧阳倩点头，神情认真。

叶寸心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管你叫啥闻香，我的代号都是敌——杀——死！”

她一字一顿，咬得重重的，像在宣战。

“够威猛的！”谭晓琳看向沈兰妮，“你呢？”

沈兰妮看看叶寸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比你更狠”的意味。

“我？——灭害灵！”

谭晓琳一下子笑了：“哟，你俩还较劲呢？一个敌杀死，一个灭害灵？”

沈兰妮鄙夷地看了叶寸心一眼，下巴微扬：“我跟她较劲？可能吗？扫灭一切害虫——我就叫灭害灵！”

叶寸心不在乎地走过去，一把勾住沈兰妮的脖子，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呦，我们灭害灵对我爱的深沉，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让你当大房。”

沈兰妮被她勾着脖子，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偏头看了叶寸心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旁边，田果和欧阳倩互相看了一眼，田果小声嘀咕：“这俩，刚才还在泥潭里打得你死我活……”

欧阳倩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田果赶紧闭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女兵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交织在一起。

何璐站在队首，看着面前这些姑娘，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但很稳：

“风队，都有了——目标食堂，齐步走！”

女兵们转身，步伐整齐，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