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从指缝间滴落,一滴,两滴,滴在她跪着的膝边。
她用手掌擦了擦,擦掉表面的泥,露出下面金色的星徽。那星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被重新擦亮的星星。
“我直到今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空旷的训练场听,“才知道这军衔要戴上,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把军衔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东西。
雷战站在障碍场边,军靴踩在湿软的泥地里,陷下去浅浅一个脚印。他低头,看着掉在泥水中的那副军衔。金属的边缘沾着泥,被雨水泡得发亮,静静地躺在浑浊的水洼里,像一枚被遗落的勋章。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个冷硬的表情。
“老狐狸,她们狂欢的时间够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雨后清晨的宁静。
“通知部队,十分钟以后战术教室集合!”战术教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板房,墙上挂着巨大的战术地图和训练计划表,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教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女兵们手持武器,分成四列,站得笔直。
95自动步枪竖在身前,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天,每一支枪都擦得锃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钢盔下的面孔一张张紧绷着,伪装油彩已经洗掉了,露出本来的肤色——有的晒黑了,有的瘦了,有的眼眶下面还挂着青黑,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谭晓琳站在风队的队旗下。
何璐站在她旁边,两人身姿笔挺,目视前方。
叶寸心站在第二排,沈兰妮在她右手边,阿卓在左手边。唐笑笑、田果和欧阳倩站在后面几排,每一个人都站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枪。
四面旗帜挂在教室的四角,每一面旗帜上绣着不同的字——风、火、林、山。旗帜在日光灯下纹丝不动,布料垂得笔直,像是被浆洗过的军装。
老狐狸站在队列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军姿笔挺。
他的目光从女兵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审视。扫过谭晓琳时停了一瞬,扫过何璐时微微点了一下头,扫过叶寸心时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祝贺你们度过地狱周,接受更加严格的编组训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兵们纹丝不动,目视前方,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你们各自的编组是随机的,不是固定的。”老狐狸的声音缓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由于特种部队的作战特殊性,所以我们采取特殊的训练方式。你们的队长和副队长,我暂时给你们指定,但也不是固定的,随时都可能被替换。”
“报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叶寸心站在那里,下巴微扬,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
“替换的条件是什么?”
老狐狸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意外,更像是“果然是你”的那种了然。
“缺乏合作精神和团队意识,没有个人魅力。”
他顿了顿,目光从叶寸心身上移开,扫向全体女兵。
“当然,在敌后艰苦卓绝的危机当中,队员之间都必须绝对信任,才能共渡难关。我知道你们在各个部队都是强中强,但是这里不一样,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强!”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教室里激起回响。
“我不强迫你们改变各自的个性,但是到了火凤凰,你们首先要适应团队的共性!”
老狐狸的目光再次扫过女兵们,这一次更慢,更沉,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进去了。
“也就是说,不合群的、性格孤僻的、缺乏团队精神的,以至于无法与团队合作的,将会被自然淘汰。”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我们淘汰的,是你们自己淘汰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任何一支特战分队,队员之间必须绝对信任,相互默契,才能出奇制胜。记住——不管是队长、副队长,还是组长、队员,你们都是平等的。一旦出现相互不信任,相互不合作,那就到了要被淘汰的时刻!”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知道为什么你们的代号是风林火山吗?”
没有人吭声。
女兵们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有人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人开口。
老狐狸看了一眼谭晓琳,又转头望向叶寸心和欧阳倩。
“你们也不知道吗?”
“报告!”
谭晓琳高喊一声,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响。
老狐狸示意:“讲!”
谭晓琳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风林火山,来自于《孙子兵法》的《军争篇》:‘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从“故兵以诈立”到“此军争之法也”,一大段古文背得行云流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女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都侧目看着谭晓琳。
田果微微偏头,压低声音,满脸佩服:“哟,这教导员也不完全是个挼蛋啊?”
欧阳倩赶紧用胳膊肘捅她一下,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别说话!”
老狐狸看着谭晓琳,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带着一种“我认可你了”的意味。
“好,不错!”他说,“你改变了我对女兵的看法,值得鼓励——疾如风、徐如林、侵如火、不动如山!这,就是风林火山的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体女兵。
“当然,你们能背出来不稀奇,你们要能做到——那才稀奇呢!”
女兵们沉默着,但眼睛里有光在闪。
老狐狸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现在我宣布,各队的队长副队长!”
他的目光扫过队列。
“——风队,队长12号!”
何璐一愣,脚跟本能地一磕:“到!”
“副队长——55号!”
谭晓琳也是一愣,随即高声应答:“到!”
叶寸心和沈兰妮都瞥眼看着谭晓琳,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但没有不服气。谭晓琳强作镇定,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但握着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老狐狸继续念:“火队——队长18号!副队长22号!”
“林队——队长29号!副队长33号!”
“山队——队长41号!副队长46号!”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高声应答。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老狐狸合上文件夹,把夹子夹在腋下,目光扫过全体女兵。
“给你们半小时时间,以小队为单位,搬家!每个人都要取个代号,以后你们彼此就以代号相称。”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解散!”
女兵们没有立刻动,等老狐狸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哗”地一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