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大雨瓢泼。
军旗在雨中猎猎作响,鲜红的旗面被雨水浸透,沉重地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落下去。旗杆下,那排头盔整整齐齐地摆着,在暴雨中无声无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每一个头盔都代表一个离开的人,此刻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谭晓琳从队列里冲出来,迎着雨,疯了一样地跑。
她跑过泥潭,跑过障碍场,跑过那条她们无数次跌倒又爬起的碎石路。军靴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她浑然不觉。雨水浇透了她全身,迷彩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只是跑,拼命地跑,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无力、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甩在身后。
最后她在障碍场边停住了。
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慢慢直起身,看着面前的障碍场。
空无一人。
那些高低杠、铁丝网、攀爬墙,在雨幕中孤零零地立着,像被遗弃的废墟。几天前,这里还回荡着女兵们的呐喊声、哭泣声、嘶吼声。此刻只剩雨声,哗哗的,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哀歌。
谭晓琳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它们混在一起,从眼角、从鼻梁两侧、从下巴,不断地往下淌。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忽然,她猛地仰起头,对着空旷的障碍场,对着瓢泼的大雨,对着那灰蒙蒙的天——
“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从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一个教导员不能在女兵们面前流露的软弱和心疼。声音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又被雨声吞没,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地磕在积水的地面上,泥水溅起来,打在脸上。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抽泣声被雨声盖住,只剩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雨水浇在她身上,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流,她像一块被泡软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
女兵们在泥潭里挣扎,满脸是泥,分不清谁是谁。唐笑笑哭着说“我不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何璐跑在队伍最后面,拉这个拽那个,自己累得快散架了还要推着别人往前。田果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哭着喊“姐们儿,对不起,我不该拉你来的”。欧阳倩直挺挺地栽进泥潭,整张脸泡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叶寸心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
还有那些离开的人。她们摘下头盔,放在军旗前面,敬礼,然后转身。每一个背影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谭晓琳跪在雨中,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
雨还在下。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手心里,安静地躺着一副军衔。军衔,是她自己的。
谭晓琳抬起头。
雷神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穿雨衣,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特有的沉默和尊重。
“教导员,”他的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该回去了。”
谭晓琳看着那副军衔,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打掉雷神掌心里那副军衔。金属的边缘掉在雨水里“你是要给我授衔吗?”
雷神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军靴踩在水里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谭晓琳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她没管。
而这一切,都和另外两个人没关系。
训练场另一侧,仓库的屋檐下。
雨帘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面透明的幕墙,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叶寸心和阎王面对面站着。
准确地说,是叶寸心单方面在质问。1
小叶子很调皮霸道哦
小姑娘眉毛一竖,下巴微扬,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浑然不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阎王,那眼神又凶又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不是说教我格斗吗?”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拔高,“你说话不算话!”
阎王被质问得一愣。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满脸是水、却倔得像头驴的小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无奈,又带着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我阎王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被雨声压着,却一字一句很清楚,“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叶寸心,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穿了。
“叶寸心,我记得我当时可是说——等你通过选拔后,我教你。”
他把“通过选拔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慢悠悠地,带着一点故意的拖延和逗弄。
叶寸心眼睛瞪得更大了。
阎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当然,”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逗小孩,“你着急的话——叫我一声师傅,我可以提前教你。”
叶寸心的脸瞬间黑了。
她看着阎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磨了磨牙。
想坑我?没门。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四个字。
阎王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背靠着仓库的墙,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水帘。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笃定。
雨声哗哗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叶寸心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愤怒到纠结,从纠结到不甘,从不甘到认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傅。”
两个字,又短又硬,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阎王看着她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没忍住,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抹真正的笑。
“明天晚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训练场见。”
叶寸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雨还在下,哗哗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仓库的屋檐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叶寸心的眼睛很亮,雨水洗过之后更亮了,像两颗被冲刷干净的星星。她看着阎王,阎王也看着她。那一瞬间,谁都没说话。2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