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训练结束。
夜色沉了下来,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从天边拉下来,盖住了整个训练场。白天的喧嚣褪去了,只剩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夜里的凉意。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探照灯还亮着,把场地照得半明半暗。单杠孤零零地立在场地边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阎王站在训练场中央。
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没有戴钢盔。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枪,安静,笔挺,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默的力量。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阎王没有回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脚步声轻快,有节奏。
叶寸心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穿着陆军短袖和作训裤,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伪装油彩,没有泥水,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本来的轮廓——年轻,倔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站得笔直,手紧紧贴着裤缝,下巴微扬,目视前方,标准的军姿。
阎王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私下里不用这么讲究。”
叶寸心的身体明显松了松,但站姿还是标准的,只是没有那么僵硬了。
阎王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的距离大约两米,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格斗讲究七条。”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语气平静,像在讲一堂再普通不过的课。
“距离控制,要害打击,关节擒拿,卸力与闪避,环境格斗,一击制敌,精神压制。”
他一字一顿,每念一条就顿一下,像是在往叶寸心脑子里刻。
“精神压制是对alpha而言,对bete没用,所以这条不需要考虑。”
叶寸心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听得很认真。
阎王看着她,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出去,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叶寸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本能地抬手格挡,但阎王的手已经像蛇一样缠上了她的手腕。
一捏。
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正好捏在手腕的关节处。叶寸心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整条手臂像被抽走了骨头。
阎王反手一拧,叶寸心的身体被迫跟着旋转,重心偏移,脚在泥地上打了滑。另一只手肘带着风声直奔她的太阳穴——
快到太阳穴的时候,戛然而止。
肘尖离她的皮肤不到两厘米,带起的风刮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叶寸心的呼吸停了一瞬,瞳孔里映着那只停在眼前的手肘。
她没躲开。
她知道,如果这是真正的战斗,她已经死了。
阎王收回手,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格斗讲究近身缠斗,爆发力不足。”他的评价很简短。
叶寸心站在原地,慢慢放下抬起来格挡的手。她的手腕上红了一圈,是刚才被捏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阎王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叶寸心的反应比大多数的女兵快,之前又有底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天就学到这里。”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叶寸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步走远,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仰面躺倒在训练场上。
地面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夜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深蓝色,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撒着,像一把碎钻。
叶寸心盯着那些星星,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这几天的训练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她盯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慢慢闭上了眼睛。
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阎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元宝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看见阎王进来,笔“啪”地掉在桌上。哈雷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种“我们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的笑。
元宝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哟,阎王爷回来了?”
阎王没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哈雷凑过来,笑得意味深长:“教得怎么样啊?”
阎王瞥了他一眼:“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哈雷赶紧缩回去,连连摆手:“不了不了。”
几个人时不时地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阎王,嘴角挂着那种“我们都懂”的笑。阎王被看得发毛,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指挥室另一块,雷神面前摊着一份训练表,但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面监控屏幕上,画面里是女兵宿舍门口的台阶。
台阶上坐着两个人——谭晓琳和阿卓。
阿卓说着什么,谭晓琳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开口问一句。
雷神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听阿卓讲到一半,老狐狸忽然一拍脑门儿。
“哎呦喂,我就说这么眼熟,这不就那回大凉山任务吗?”
雷神放下咖啡杯,目光微微沉了沉。
老狐狸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时间过得真快,孩子都这么大了。”
元宝本来也在听,听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从雷神和老狐狸身上移开,转向墙上的监控屏幕。
然后元宝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哈雷,压低声音:“你看监控。”
哈雷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阎王睁开眼。
元宝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训练场的画面。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躺在场地中央,一动不动。
叶寸心。
她就那么仰面躺在训练场上,四肢舒展,像睡着了。
元宝看了看监控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阎王:“她是不是睡着啦,这个天睡一晚上……”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山里的夜,温差大,后半夜气温能降到十度以下。穿着短袖在地上睡一晚,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感冒了,发烧了,就意味着淘汰。
阎王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元宝和哈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小蜜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阎王拉开指挥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响。
训练场。
阎王走到叶寸心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她真的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一只胳膊搭在腹部,另一只伸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握什么东西。
阎王蹲下身,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一只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臂穿过膝弯,稳稳地把她抱了起来。
叶寸心比他想得要轻。瘦削的身体靠在他怀里,脑袋自然地靠向他的肩膀,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均匀。
阎王的手臂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距离。
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是之前闻到过的那股冷冽的,像雪后松林的气息,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野玫瑰的味道。
那股香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阎王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睡得很沉,沉到被人从地上抱起来都不知道。
阎王直起身,抱着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送回宿舍?
不行。女兵宿舍,他一个大男人半夜抱着个女兵进去,明天整个基地都得炸。
送到教导员手里?
他看了一眼宿舍方向——走廊尽头,两个身影还坐在台阶上聊天。交到教导员手里,虽然比直接送回宿舍强,但还是免不了被人看见,传出去对叶寸心名声不好。
阎王的手臂僵硬得像端了个盆。
他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睡着的人,进退两难。
小蜜蜂在指挥室里看着监控:“你们看阎王爷那表情。”
哈雷也乐了:“阎王爷什么时候这么为难过?”
他在训练场边站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转身朝指挥室走去。
指挥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大牛终于反应过来了,压低声音却也掩不住话里的震惊:“阎王爷,你怎么把人带回来了?”
元宝一拍大牛的肩膀:“你傻啊,送回去不怕别人看见传闲话啊。”
大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阎王怀里那个人身上。
叶寸心就那么睡着,毫不知情,脑袋靠在阎王肩膀上,呼吸均匀,表情安详。
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阎王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的行军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叶寸心放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腿,然后是背,最后是头,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像是在拆一枚炸弹。
叶寸心的头落在枕头上,她微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继续睡。
阎王直起身,从旁边扯过一块毯子,抖开,盖在她身上。毯子拉到肩膀,边角掖好。
做完这些,阎王才转过身,面对那群表情各异的队友。
雷神毕竟是领头的,又在集训期间,可不管其他人还在八卦:“今晚都留下值班。”
老狐狸:“得,今晚咱们雷电突击队都熬个通宵吧。”
哈雷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
小蜜蜂坐回电脑前继续捣鼓。
指挥室里,日光灯亮着着,几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角落里行军床上睡着的人,然后又低下头。
夜渐渐深了。
清晨。
起床号角还没有响,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指挥室里,几个人东倒西歪。元宝趴在桌上睡着了,哈雷靠在椅子上仰着头打呼,小蜜蜂抱着电脑缩在角落里,老狐狸闭着眼靠在墙上。
阎王没有睡。
他坐在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五点。
还有半小时起床号角就会响起。
叶寸心侧躺着,脸朝向他的方向。毯子滑下去一点,露出肩膀,陆军短袖的领口微微敞着。
阎王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醒醒。”
叶寸心没动。
阎王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一点。
叶寸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完全变了——从沉睡到清醒,没有过渡,像一把在被开刃的刀刀从鞘里拔出来,寒光乍现。
她反手握了上去,手指扣住阎王的手腕,力道不小,位置精准。
阎王没躲就那么让她握着。
叶寸心的眼睛聚焦了。
她看见了阎王的脸。
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他的手腕,看见行军床,看见毯子,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她松开手,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指挥室。电脑,文件,战术地图,墙上挂着的训练计划表,角落里摞着的弹药箱。
元宝趴在桌上打呼,哈雷仰着头流口水,小蜜蜂缩在角落里抱着电脑,老狐狸靠在墙上闭着眼。
叶寸心的表情从懵变成了愣,从愣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大可不必”的无奈。
她转过头,看着阎王。
“师傅?”
那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还有一丝不确定。
“昨晚你在训练场睡着了,我不方便进女兵宿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阎王挠了挠脑袋“那什么离起床号还有半个点。”
叶寸心从行军床上翻身下来,动作利索得毯子叠好放在床头,整整齐齐。
她小跑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又转回身。
阎王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叶寸心站定,对着阎王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那鞠躬鞠得太实在了,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阎王被这一下吓了一激灵,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脸上那个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谢谢阎王爷!”
叶寸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欢快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她直起身,脸上笑得怪灿烂的,还冲阎王摆了摆手,倒像是幼儿园小朋友放学跟老师说拜拜。1
阎王在这里开始动心了
然后她拉开门,消失在晨光里。
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指挥室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叶寸心跑到女兵宿舍门口,蹑手蹑脚地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女兵们均匀的呼吸声从各个房间传出来。
她轻轻打开门,溜进去。
宿舍里,女兵们还在睡。田果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被子蹬到了地上;欧阳倩侧躺着,睡相文静;沈兰妮面朝墙,呼吸平稳;唐笑笑抱着枕头蜷成一团。
叶寸心无声地爬上自己的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刚醒来的样子。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
起床号角准时响起,嘹亮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