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拿着梳子,仔细地为千面狐梳理着那头已经长至肩下的黑发。他沉默着,手指却异常灵巧,将发丝分成几股,交错编织,最后在脑后束起一个略带蓬松感的半扎发髻,留下几缕碎发修饰脸侧,甚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枚极小的、款式简单的银色发卡,别在鬓边。发型完成,褪去了几分千面狐平日的冷冽,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俏皮的柔和。
千面狐对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那个与她此刻身份格格不入的发型,微微蹙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犹豫:“到时候……他们认不出我怎么办?”
鬼王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目光在镜中与她交汇。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认得出。”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信任,“他们就认得出。”
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低声评价:“很好看。”屠夫的据点位于一处由废弃工厂改造的庞大建筑群深处。外部荒凉破败,锈蚀的钢铁骨架在灰白天光下如同巨兽骸骨,内部却经过改造,通道错综复杂,持枪守卫遍布各个角落,气氛肃杀压抑。
千面狐带着暗鸦准时抵达。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外罩同色长风衣,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唯有鬓边那枚银色发卡和脑后略显柔和的小发髻,与她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形成微妙对比。千面狐的目光不断扫过周围面色冷硬的守卫,以及建筑高处那些可能藏匿狙击手的通风口和断裂横梁。
会议室设在原工厂的某个坚固车间内,厚重的大门紧闭。推门而入,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疫魔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难以捉摸;情报部的负责人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代表,皆是人精,此刻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猜忌与不安。主位空着,屠夫那魁梧庞大的身躯坐在主位旁边,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在头顶惨白灯光下更显凶戾,他不耐烦地用手指重重叩击着硬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千面狐步入会议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在留给她的位置坐下,暗鸦无声地立于她椅后,如同最忠实的守护犬,却又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她甚至没有多看屠夫一眼,只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清冷地打破沉寂:“首领呢?”
屠夫猛地停下敲击的动作,冷哼一声,粗嘎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急什么?首领自有安排。倒是你们,”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刮骨刀,扫过千面狐冷清的脸,又瞥向她身后垂眸不语、却浑身紧绷的暗鸦,“最近折了那么多人手,丢了那么多据点,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千面狐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交代?屠夫,你的人行动扑空多少次,情报错误多少回,需要我帮你仔细数数吗?”她的话语锋利如刀,毫不客气,直戳对方最痛的伤口,“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倒想先跳起来给别人定罪?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点?”
疫魔适时地轻咳一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试图充当和事佬:“好了,诸位,现在不是互相指责、内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出问题所在,弥补损失,一致对外。”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千面狐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首领对近期的状况……颇为不满。为了考验各位是否依旧绝对忠诚于他,也为了确保我们内部的‘纯净’……”
他朝身后一名手下示意。那名手下立刻上前,将一个冷藏手提箱放在桌子中央,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封装好的注射器,管内是一种泛着诡异幽蓝色的液体。
疫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首领命令,在座各位,包括你们的贴身护卫,”他特意看了一眼暗鸦,“都需要当场注射这支药剂,以示忠诚。”
千面狐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拖延时间,等待战友的到来,也必须稳住暗鸦,恐怕此刻枪口或许已经暗中对准了自己。
她微微向后靠向椅背,露出一副审视和质疑的姿态,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哦?疫魔先生,首领之前可从未提过有此安排。这试剂的成分、作用原理、以及所谓的‘不适反应’具体指什么,是不是应该先向我们说明白?毕竟,”她目光扫过那幽蓝的液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万一哪位忠心耿耿的同僚体质特殊,产生了点‘误会’,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千面狐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暗鸦。暗鸦垂在身侧的手,已经几不可查地移向了腰间的枪柄。
疫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正欲再开口施压
“砰!砰砰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工厂外围骤然响起激烈而熟悉的枪声!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密集的、富有节奏和战术配合的突击枪声,中间夹杂着狙击枪特有的清脆鸣响,以及手雷爆炸的闷响!是他们来了!
会议室内的众人脸色剧变!屠夫霍然起身,一把掀翻了椅子,怒吼:“敌袭!是那些特种部队!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疫魔也不再维持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锐利。
混乱中,情报部的负责人和其他几个头目已经慌不迭地想要冲向会议室侧门逃窜。屠夫更是咆哮着命令手下顶住,自己则掏出手枪,准备从另一条密道撤离。
就在屠夫转身、将后背暴露的刹那——
一直静坐的千面狐动了。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腰肢一拧,右手如电般从风衣内侧掠过,再抬起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银灰色、线条流畅小巧的女士手枪。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扣动扳机。
“噗!”
一声经过消音的轻微枪响。子弹精准地钻入屠夫的后心。屠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回头,狰狞的脸上写满惊愕,随即重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洇开。
开枪的同时,千面狐从腰间摸出东西一摁,一个微型的烟雾弹滚落在地,嗤嗤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遮蔽了视线。她身影一晃,已从座位上消失,利用烟雾和混乱,如同鬼魅般向会议室预定的撤离点掠去。
暗鸦在枪响和烟雾升起的瞬间愣了一下,训练的杀戮本能让他立刻举枪朝着千面狐原本的位置盲射了几枪,子弹打在空椅背和墙壁上。烟雾太浓,人影幢幢,能听见不远的惨叫。
外面,枪声、爆炸声、呼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攻入的部队正在快速清理外围,向核心区域推进。K2的大势,在此刻,已然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