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寸心向雷战请了假,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提着专门去买的几样适合长辈的营养品,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军区大院。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叶寸心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 门内传来温婉的应声。门打开,何姨围着围裙,看到门口站着的叶寸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哎哟,寸心?你这小丫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我啊?” 她连忙侧身让叶寸心进来,目光慈爱地上下打量她,“快进来快进来!你何伯伯也快下班回来了,正好,我给你炒几个你喜欢的菜,咱们晚上一起吃!”
“何姨。” 叶寸心叫了一声,脸上露出浅浅的、透着亲近的笑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您和何伯伯带了点东西。”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何姨嗔怪着,接过东西放在一边,拉着叶寸心在沙发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忙个不停,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她最近的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叶寸心一一应着,清冷的眉眼在何姨面前柔和了许多。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何志军推门进来,一边换鞋一边随口说道:“老婆子,我回来了,今天……”
他的话音在看到客厅沙发上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时,戛然而止。叶寸心闻声站起身,转过来,对着何志军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何伯伯。”
何志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那是一种长辈见到出色晚辈的欣慰笑容:“寸心?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他脱下外套挂好,走了过来。
“想你们了嘛” 叶寸心答道。
晚饭时,餐桌上气氛温馨。何姨不停给叶寸心夹菜,叶寸心小口吃着,偶尔回答何志军几句关于近况的询问。饭后,何志军习惯性地摆开了象棋棋盘,朝叶寸心抬了抬下巴:“来,陪我杀一盘?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叶寸心没推辞,在何志军对面坐下。两人你来我往,棋枰上无声交锋。叶寸心下棋的风格带着她一贯的锐利和果决,偶尔也有精心布置的陷阱,何志军则沉稳老辣,见招拆招。一局终了,何志军险胜。
“棋风更稳了,但还是有点急。” 何志军点评道,眼里带着赞赏。
叶寸心收着棋子,抬起眼,看向何志军,清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何伯伯,我找您有事。” 她顿了顿,“咱们去书房聊吧?”
何志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双经历风浪的眼睛变得深邃。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行,书房清净。”
两人前一后走进书房。何志军关上门,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寸心坐下,背脊挺直。
何志军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等待,又仿佛早已了然。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何志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察的意味,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带着点纵容的打趣笑意:“叫我过来了,又不说了?”
叶寸心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何志军,没有半点犹豫或闪烁,声音清晰而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却字字如惊雷:“我怀疑我老妈是K2安插在东海市的卧底。”
话音落下,何志军脸上那丝打趣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叶寸心清晰地看见,何志军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但确实地,颤了颤。杯沿与杯碟发出极其细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格外清晰的磕碰声。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需要以此来稳住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何志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叶寸心,里面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及最深秘密的震动。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
叶寸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某种奇特的坦然的弧度,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我应该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呢?名义上是黑猫的女儿,实际上是雷神同父同母的妹妹。”
“怎么知道的?” 何志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度,带着难以置信。他了解张海燕,那是个心思缜密、意志坚韧到可怕的女人,在K2那种地方卧底多年都未曾露出破绽,怎么会……在自己女儿面前泄露如此要命的秘密?
叶寸心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狡黠,但眼神深处却是无比的认真和锐利:“我好歹也是清华学霸,黑进我老妈电脑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分析任务的条理,“哦,我还知道,你们和我老妈,打算利用VX2把黑猫引出来。”
何志军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已经超出了他预想的“知道一些事情”的范畴。
叶寸心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放在桌上,指尖习惯性地互相点了点,那是她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黑猫来了,只能说明K2的水很深,他不是真的头目。谁家真正的头目,会自己冒险来取这么危险的东西?” 她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无比肯定,清亮的眼睛看着何志军,“这更像是一次投石问路,或者……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何志军的心沉了下去。这孩子,不仅仅知道了身份,她甚至已经看穿了计划的表层,直指核心的风险。
叶寸心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锐利和执拗达到了顶点,她看着何志军,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我来找您的目的,是我申请前往K2卧底,揪出幕后首领。”
“胡闹!” 何志军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和长辈的担忧,“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想?” 叶寸心也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小白杨,毫不畏惧地迎上何志军严厉的目光,语气急切却逻辑清晰,“K2一日不除,我妈就一直都在危险当中!这回黑猫死了,还有下一个黑猫想得到VX2!被动等待,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母亲的深深担忧和焦灼,“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我老妈在刀尖上跳舞,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何志军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倔强、写满了不服输和决绝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同样为了信念可以不顾一切的身影。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试图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痛心的沉重和坚决的守护意味:
“可是孩子,你父亲……已经为这个任务赴汤蹈火,牺牲了一切!” 他紧紧地盯着叶寸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沉重,“你让我……把他的后代,再亲手送下水?我做不到!”
“何伯伯,”叶寸心迎着他痛心的目光,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清晰而冷静,“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现在可是顶着黑猫女儿的身份,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何志军望着她,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遥远的地方。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小心翼翼包裹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母亲轻轻抱着。她没有随父姓“雷”,亦未从母姓“张”,而是被赋予了“叶”这个姓氏,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注定要独自面对风雨,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声也似乎静了下来。
良久,何志军几不可查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痛楚并未完全散去,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会考虑的。”
听到这松口的迹象,叶寸心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她知道,这已是何伯伯最大的让步。她没有继续紧逼,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脆:“行,那我先走了,何伯伯,何姨那边,您帮我打个招呼。”
她转身,动作利落地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军区大院,叶寸心没有立刻回基地。她在街角的花店停下,买了一束干净的白色雏菊。然后,她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烈士陵园的路。
这条路,她并不陌生。小时候,何伯伯经常会牵着她的手来这里。后来被母亲接回身边,学业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来的次数便少了。
陵园里松柏苍翠,庄严肃穆。叶寸心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座墓碑前。黑色的墓碑上,镌刻着“雷绍钦”三个字,还有一张略显模糊却英气勃勃的黑白照片。
她蹲下身,将怀里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墓碑前。花瓣洁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动作轻柔。
“爸,” 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墓碑诉说“您放心。”
她顿了顿,清亮的眼眸里映着墓碑的轮廓,也映着远处苍茫的天空。
“我会把我老妈,平平安安,带出那个漩涡。”
山风拂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走了她轻若呢喃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