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77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帐篷里的小夜曲依旧悠扬，却更像是一首催眠的挽歌。陆陆续续又有意志崩溃的男兵，笔从指间滑落，身体软倒，被悄无声息出现的卫生员迅速抬走。淘汰，在寂静中进行。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哨声终于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疲惫。

          “全体注意！集合！”

         菜鸟们被驱赶到那个熟悉的泥潭边，浑浊的泥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没有多余的命令，一场混战就此开始。

          泥浆翻涌，怒吼和喘息声交织。林国良也被人拽进了泥潭，他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视线模糊，只能凭感觉胡乱地扑打、挣扎，好几次被人按进泥水里，又挣扎着爬起来，像一头困兽。

         谭晓琳（云雀）面无表情地看着表。当分针指向预定位置，她猛地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哨子。

        “哔——！！！”

         尖锐的哨声让泥潭里筋疲力尽、滚作一团的菜鸟们动作一滞。

        谭晓琳拿起扩音喇叭，声音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传来：

         “停！恭喜你们——通过了地狱周！”

         泥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随即，爆发出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欢呼，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有人直接瘫倒在泥浆里，仰面朝天，眼泪混着泥水滑落。

         林国良跪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岸边那些依旧军容整齐、目光冷冽的教官们。

         叶寸心（断棘）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阎王身边。她眼神清亮，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语速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师傅，你记住给我留门。”说完，不等阎王有任何反应，她已若无其事地退后半步。

         夜幕再次降临，基地归于沉寂。白天通过地狱周的菜鸟们获得了短暂喘息，早已在震天响的呼噜中陷入昏睡。女兵宿舍也熄了灯。

            一道纤细灵活的身影，怀里抱着个用迷彩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阎王宿舍后。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摸到一扇窗下，伸手轻轻一推——窗户果然没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叶寸心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轻巧地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怎么不走正门？”阎王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

          叶寸心站稳，把怀里那包东西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迷彩布，露出里面一堆零零散散的电子元件、电路板、外壳碎片。她拍拍手上的灰，这才有空回答，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理直气壮：“哎呦，这不是怕别人发现吗？”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熟练地将那些零件分类摆开，“走正门，万一被元宝、哈雷他们撞见，问东问西的，麻烦死了。”

          她说着，没忍住嘴里脱口而出，带上了点吐槽的意味：“这也太刺激了，就像咱俩偷情一样。”

           “咳！” 阎王被她这话惊得猛地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古铜色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可疑的暗红。

           叶寸心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耳根发热，赶紧扭过头去，嘴里小声嘟囔：“我、我干活了……”

            她手指灵活地开始拼装。神情专注，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跳跃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锐利。手机进营就被没收了，但这难不倒她。早在情人岛任务结束回基地休整时，她就未雨绸缪，凭着渠道，零零碎碎弄来了这些“宝贝”。

        阎王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帮不上太多技术性的忙，但他也没闲着。他转身走到自己储物柜旁，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苹果、梨，还有一小盒洗净的草莓。他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把军用多功能刀，弹出小刀片，开始安静地削苹果。

          他的手很稳，刀刃贴着果皮均匀地旋转，削下来的果皮又薄又长，几乎不断。苹果很快被削好，露出莹白的果肉。但他没有停，手腕微动，刀尖灵巧地在果肉上划动。不过片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苹果就出现在他掌心，耳朵、眼睛甚至短短的尾巴都活灵活现。

         接着是梨，被雕成了一艘小船。草莓则被小心地切出花瓣形状。

          他将这些“作品”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推到正在全神贯注焊接某个微型电路板的叶寸心手边。

          叶寸心刚焊好一个点，舒了口气，眼角余光瞥见手边多出来的东西，愣了一下。她转头，看看碟子里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水果，又抬头看看阎王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专注看着她的冷硬脸庞。

         “师傅，”她眨了眨眼，清亮的眼睛里漾开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这是……哄孩子吗？”

         阎王拿着刀的手顿了顿，抬眼，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眸子。台灯的光晕柔化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一字一句，砸进寂静的空气里：

         “哄你的。”

           她两手都占着，阎王便时不时拿起一颗草莓，或一块苹果，喂到她嘴边。叶寸心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繁复的操作占据了全部心神，只是机械地张嘴、咀嚼，目光始终锁在逐渐成型的终端设备上。

          又吃了一颗草莓后，叶寸心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看向阎王手里那把军刀，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质疑：“不对，师傅，你那刀……洗了吗？”

          阎王对上她瞪圆的、带着质询的眼睛，眼底深处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有意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道：“好像……上回在情人岛用完，忘了洗。”

          叶寸心瞬间僵住，嘴里的草莓味儿好像都变了质，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副被噎住的表情：“你……！”

          看着她这副瞬间炸毛又强忍着的模样，阎王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微微漾开。他不再逗她，手腕一转，将那把军刀的刃口凑近灯光，清晰干净，泛着冷光，显然保养得当。“骗你的”

         叶寸心这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声嘀咕：“吓我一跳……” 转过头继续忙活，但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了一点小小的弧度。

          自从阎王恢复那些模糊却沉重的“前世”记忆后，他们默契地决定，暂时不向雷神透露更多关于“黑猫”及其背后组织的关键信息。并非不信任雷战，恰恰相反，他是他们的后手。

           叶寸心动作娴熟地黑入她母亲张海燕的电脑——不仅把鸡公山那个验室的密码改掉了，还得把里面的图纸复制一份出来。她其实更想找到的，是能和那个“黑猫”的危险人物递得上话的隐蔽联络方式。

         时间在指尖流逝，叶寸心全神贯注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终于，叶寸心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顿了两秒，重重敲下。

        “OK，搞定了。”她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清亮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闪着锐利的光，但随即闪过一丝遗憾，“就是可惜，没抓到黑猫的踪迹。”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却越来越亮，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师傅，你说……我要不要干脆拿着这份‘图纸’，用我的假身份，去……”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想主动出击，以身作饵，去引黑猫现身。

         听她这么一说，他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眼底那点柔和瞬间被冰封的冷硬取代。

         还没等叶寸心把那个冒险的计划说完，阎王突然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了她一侧软软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叶寸心正沉浸在“诱敌深入”的设想里，猝不及防被捏住脸，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含糊地“唔？”了一声。

            “不行。”阎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近乎咬牙的坚决。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为什么不行”和“我可以”的眼睛，手上微微用力，把她脸颊捏得微微嘟起，像是要堵回她后面所有胆大包天的提议。

          叶寸心被他捏着脸，说话不方便，但眼睛里的不服输和“我就要说”的劲儿一点没少。她含糊地抗议：“为森么……唔……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没松手，反而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

         “叶寸心，你想都别想。”她伸手，拿起那个苹果小猪，恶作剧似的，故意“啊呜”一口，精准地咬掉了小猪的耳朵，然后鼓着腮帮子嚼，眼睛却弯弯地看着阎王。

         阎王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眼底最后那点冰封的寒意也彻底消融，化作一丝无奈的纵容。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在敲打一个不听话却让人没办法的小家伙。